铁牌刻史:东海第一仗

周永章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5月17日 第 02 版 )

“渡海第一仗”石碑

我突击部队向大榭岛进军

其一为“血洒东海”石碑

上世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末,我在原舟山陆军部队政治部和海防某旅任职期间,曾多次聆听亲历舟山战役的华东“甲级战斗英雄”、原舟嵊要塞区司令部副参谋长刘林森等老同志讲述当年22军跨海首战大榭岛的片断故事,多年来萦绕心头、从未忘怀。舟山解放76周年之际,我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再次去大榭岛革命烈士陵园,追忆峥嵘岁月,缅怀英烈。这里静静长眠的是22军当年解放大榭岛牺牲的英烈。陵园坐落于将军山和七顶山之间山谷之中,坐北朝南,依山而建,庄严肃穆,整体由纪念碑和烈士墓区组成。陵园入口处是一尊翻开的石刻巨书,宛若摊开的红色史册。黑色花岗岩正面镌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8个鎏金大字,苍劲铿锵、撼人心魄;石刻书北面刻有大榭岛战斗简介,字字皆是烽火实录和铁血见证;陵园顶层东侧,国务院原副总理、原国防部长张爱萍开国上将亲笔题写的“渡海第一仗”石碑巍然屹立;西侧矗立着原南京军区副司令员张明中将题写的“血洒东海”石碑。

松涛低鸣,声声哀怀。我缓步踏上陵园一级级向上延伸的青石台阶,每级台阶都嵌着一块铁牌,分别标刻着“1949年7月9日召开会议确定作战方针”“1949年8月12日华东第三野战军第二十二军进行战前动员”等重要时间节点。这些被海风磨亮的刻度,不是普通的日期,而是当年我军打响舟山战役的烽火年轮;更是“渡海第一仗”里青春与热血刻下的不朽坐标。我仿佛穿越时光,回到77年前那硝烟弥漫的东海战场。

夜幕下的海上大练兵

渡江战役凯歌高奏、江南大地相继解放后,国民党军残余精锐约6万兵力仓皇退守舟山群岛,辅以五六十艘舰艇与多架作战飞机构筑陆海空立体防线,妄图据险固守,把舟山群岛变为控制长江口、袭扰大陆的前沿军事基地,严重危及即将成立的新中国东南沿海的安定和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的安全。

1949年5月,第三野战军第7兵团22军解放宁波之后,奉命担负主攻舟山群岛的重任。这支久经战火淬炼的英雄部队骁勇善战、屡建奇功,素来被誉为“陈毅袖筒里的小老虎”。但彼时麾下绝大多数官兵皆是土生土长的北方子弟兵,不识水性、不谙潮汐,面对波涛汹涌的东海与敌军构筑的陆海空立体防线,既无渡海工具,又无海上攻坚战术参考,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考”摆在全军将士面前。

跨海东征,必先厉兵秣马。为打赢我军首次大规模渡海登陆作战硬仗,全军上下迎难而上,顶着盛夏酷暑骄阳、冒着海空侦察袭扰,开展了艰苦卓绝的海上大练兵。当时国民党军掌控海空优势,飞机军舰几乎每天在空中和海上侦察巡逻、伺机袭扰,我军练兵备战经常只能在夜间进行,日落而出、踏浪练兵,日出而归、隐蔽休整。伫立海边遥望,我仿佛看见,夜色笼罩下,无数年轻官兵抱着自制的毛竹“三角救生架”,在浅湾里反复苦练游泳泅渡、海上自救;多艘小木船穿梭汹涌浪尖之上,勇士们昼夜操练划桨行船、潮间射击,抢滩登滩、近战冲锋等实战课目。咸涩的海水浸透军装,粗糙的木桨磨破掌心,无一人退缩,无一人叫苦,更无一人临阵懈怠。全军将士把对胜利的渴望,融进每一次奋力划水、每一次精准瞄准、每一次冲锋演练、每一次战术磨合之中。夜幕下铿锵有力的船桨划水声与大海的波涛声交相辉映,汇成了人民军队向海岛顽敌亮剑宣战的铁血序曲。历经近百个夜以继日的艰苦实训,昔日磨砺的“陆上猛虎”变成“海上蛟龙”。指战员们还群策群力、攻坚克难,在短时间内自主研发和制造了船用发射筒、水上漂雷、长杆投放器和自炸爆破冲锋舟等百余种爆破器材,以革新器材弥补与敌军的武器差距,以创新战法破解跨海作战难题。

练兵备战之余,部队修船队官兵慧眼识机,在甬江岸边草丛中发现12艘丢弃的报废破海船,就组织军地能工巧匠连夜抢修,采取“分工连轴转,歇人不停工”的办法,仅用9个昼夜,便让这些已报废的破旧海船“起死回生”或焕然一新,验收合格后全部加入渡海作战船队行列;与此同时,部队从浙江本地和苏北等地紧急调集征用的合格民用船只,通过陆上铁路转运和江海驳运抵达前线预设作战港湾。就这样,一支简陋却无畏的渡海船队悄然成型。

“神兵”飞渡白鸭洋

石阶铁牌上,定格了惊心动魄的瞬间:“1949年8月18日18时30分,攻打大榭岛的战斗打响。”这也是涛声永远铭记的时刻。

22军经报兵团批准,把攻占大榭岛作为解放舟山战役的第一仗。大榭岛面积30.84平方公里,地处于舟山本岛西南海域,是大陆通向舟山本岛的重要门户。该岛南距宁波大陆仅有0.32海里,但中间横亘着水流湍急、漩涡密布、宽约1500米的白鸭洋海峡;北距舟山本岛约4海里,与金塘岛和定海城相望。守敌为国民党75军16师48团主力及附属部队共1400余人,构筑了连环交错地堡群、纵横贯通交通壕和多层明暗堡,滩头前沿密布鹿砦、竹签、铁丝网等多重障碍和火力点,严密封锁海面。敌军经常派炮艇在附近海面上游弋巡逻,频繁向我军前沿阵地疯狂炮击,并疯狂叫嚣:“共军无舰船,绝不可能从海上打过来!”

8月12日,22军在宁波天主教堂召开的作战会议决定:集结3个步兵团及1个炮兵团的优势兵力,强势攻占大榭岛及其周边的穿鼻山,外神马山等附属小岛;以64师190团3个营及66师196团2营,共4个营为第一突击梯队乘敌不备,利用夜晚渡海作战,登陆成功后主力迅速穿插至关外村等地控制渡口,切断敌退路,后反转聚歼残敌;196团主力为后备第二梯队,随时待命跟进登陆支援、扩大作战战果;军属山炮团承担前期摧毁敌军前沿工事和明暗火力点,掩护部队登陆,并以炮火封锁大榭岛西海面,阻击敌军舰窜入白鸭洋海峡;191团一部监视梅山岛守敌动向,主力夺取周边外围小岛。

8月17日,军指挥部下达作战命令,参战部队快速集结,悄无声息进入前沿阵地。当晚,渡海作战部队官兵在夜色掩护下,把隐藏在河湾港汊内的200多条船只,抬运到起渡场,以芦苇杂草和树枝严密伪装;船工与战士们连夜加固船板、绑扎爆破筒,检修船具装备;炮兵部队人拉肩扛,将重炮从5公里外推进前沿阵地……数千人彻夜行动,敌军毫无察觉,真正称得上神兵天降。次日白天,敌机飞抵我军前沿阵地和海边上空侦察,亦未发现半点异常。

18日18时30分,砰!砰!随着两颗红色信号弹升起,我军炮兵阵地上火炮齐鸣,无数炮弹像长了眼睛般呼啸着飞向大榭岛敌军阵地。战前,军炮团观通队精益求精,精准测算打击目标和距离,反复校对射击诸元,确保弹无虚发。经过半个小时的精准炮火覆盖轰击,敌军核心阵地火力点、滩头防御工事和障碍等大部被摧毁。在我军猛烈炮火强大威慑之下,停泊在大榭岛附近海面的两艘敌舰不敢还击,仓皇逃窜。19时05分,190团1营、2营分乘130多只木船,率先从穿山半岛和外大湾两地同步起渡,呈16个突击箭头,在5海里宽的海面上快速突进。19时20分,突击勇士抢滩登陆。仅用15分钟,“神兵”就飞渡白鸭洋,创造了用木船渡海作战突破敌军陆海空立体防线、跨海快速登陆的奇迹。

站在陵园青石台阶上极目远眺,如今的白鸭洋碧波荡漾。我仿佛看到77年前的那个烽火漫天之夜,这片海域波涛汹涌、弹雨纷飞,百只战船冒着敌军的炮火,劈波斩浪,直扑大榭岛。当船队逼近岛岸时,我军大炮延伸射击,守敌依托残存的前沿滩头工事疯狂开火阻击。跨海征战勇者胜。我战船迎着密集的枪林弹雨加速前行。“郭继胜连”的“龙亭班”13名铁血勇士驾驭的“胜利第5号”木船,除机枪手刘桂生卧于船头用火力反击敌军之外,其余在班长唐克信带领下,分在船舷两侧奋力划桨,任凭浪花拍打、子弹“嗖嗖”在头顶飞,战船全速冲刺向前,最先抢滩登陆,战后荣获“渡海第一船”称号;在船尾摇橹掌舵的“老大”、战斗小组长支全功被上级评为“一级战斗模范水手”。

突击营勇士们首次渡海作战,当时没有先进的登陆舰艇保障,没有强大海空力量支援,仅凭木船和一腔报国热血和无畏勇气,锐不可当占领大榭岛的滩头阵地。白鸭洋的浪涛,见证了我军首次渡海作战、成功登陆的英雄壮举。

浴血奋战七顶山

再上一级台阶,铁牌上显示:“1949年8月19日拂晓,190团攻克七顶山主峰。”这时间节点背后,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殊死拼杀。

七顶山是大榭岛的主峰,海拔334.2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我军突击部队4个营成功登陆、巩固滩头阵地后,遂兵分4路,采用“中心插入、断敌退路,分割围歼”的战术,向敌纵深猛插推进,压缩敌军防御阵地。

残敌纷纷退守七顶山主峰核心阵地,依托山体坚固工事居高临下疯狂扫射,死守待援。夜色笼罩中的七顶山,山石陡峭、荆棘丛生,枪炮轰鸣声和勇士们杀敌的呐喊声,震撼山谷。我军突击部队对七顶山之敌实施南北夹击时受阻。如不能速战速决,攻克主峰,一旦敌援兵到来,我军登岛部队势必腹背受敌。随突击部队上岛的190团团长周志诚临危不乱,当即快速调整攻坚战术,组织“敢死队”以小群多路向七顶山发起总攻。勇士们在极其不利的条件下,用鲜血和生命铺路,舍生忘死,一次次发起冲锋,杀敌的呐喊声压过了敌人的机枪声。没有重炮支援,就用炮炸碉堡;没有后路可退,就与敌人短兵相接、刺刀见红。“郭继胜连”正面强攻敌军,战斗异常惨烈。紧急关头,2排党员骨干毅然用血肉之躯压爆地雷和封堵敌碉堡的枪口,为部队开辟冲锋通路。全排原有36人,经过3次突击和殊死鏖战,只剩下王传根、张银华、庞恒庆3名战士。他们凭借钢铁意志和勇敢机智,顽强战斗,互相配合,终以巧妙灵活的作战手段,用炮把最后1座敌大地堡炸毁,为突击部队扫除了冲锋的障碍。战后,这3名战士被授予“三勇士”的光荣称号。

经过一夜的浴血奋战,我军突击部队终于攻克七顶山,全歼守敌。次日拂晓时分,那插上主峰的战旗,是勇士们用生命铸就的胜利旗帜!

英雄血染东海水

又上一级石台阶,铁牌上刻着:1949年8月19日上午,华东著名战斗英雄、“洛阳营”营长林茂成英勇牺牲。

林茂成所在的65师195团是22军确定的攻打舟山本岛定海的突击部队,其中“洛阳营”为突击营。为熟悉海战和学习兄弟部队渡海作战经验,经前线指挥部批准,由团参谋长张明率领各营营长和突击营的连长,紧随后续攻击突击部队,前往大榭岛。当时,国民党空军飞机对这一带海面实施空中封锁。当日一早,在敌机一轮盘旋远去之后,他们瞄准敌机两轮飞行之间的空隙,立即强渡海峡。不料刚飞走的两架敌机突然掉头飞回来,用机枪向下疯狂扫射。林茂成与团参谋长指挥大家:“沉住气,用力划船,飞机打也不要停!”然而,就在船距大榭岛约150米时,敌机又一次俯冲扫射,林茂成不幸头部中弹,血染东海水……同船战友紧急施救,终因伤势太重,抢救无效,林茂成于当日上午9时许光荣牺牲,年仅25岁。陈毅司令员闻讯后亲发讣告:“林茂成战斗英勇,机智灵活,艰苦朴素,工作负责,爱护战士,团结群众,十一年如一日,忘我奋斗,屡建殊功,堪为全军楷模!”为防敌机空袭,参加部队只好分散在战地为英雄默哀。战后,22军专门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沉痛悼念林茂成等在大榭岛战斗中献出宝贵生命的英烈。“为林茂成营长等革命英烈报仇!解放舟山群岛”的誓言响彻海空。

用缴获之炮痛击敌援军

“8月19日中午,190团阻击敌援军取得胜利。”接近顶部石台阶上的铁牌,藏着如今鲜为人知的传奇战斗故事。

这天上午,舟山本岛国民党军派遣1个团的兵力,分乘5艘军舰,在飞机和舰炮掩护下,从沈家门火速驰援大榭岛,其先头部队在北部姜师岩和四房村一带反登陆,并夺得部分滩头阵地,情况十分危急!

“把敌援军消灭在水际滩头!”首先接敌的是190团2营。“钢铁英雄”、时任该营营长张修良当即组织火力和战斗队形,向正在登陆的敌援军发起阻击。敌人的火力很猛,双方战斗激烈。这时张修良发现不远处有几门昨晚缴获的山炮,便命战士将俘虏中的敌炮兵找来。很快,10多名原岛上山炮连的俘虏被带了过来。

张修良当即对这些俘虏进行火线动员:“你们放下武器投降,就是我军的朋友。现在我命令你们调转炮口,目标军舰,给我轰!打好了,给你们两条出路选择:一是加入解放军;二是领路费回家。”

“兄弟们,我们现在弃暗投明,听从解放军长官的命令!”俘虏中的一位原大榭岛守军山炮连副连长深明大义,当即带头响应。

10多名俘虏炮兵在这位副连长的组织带领下,即刻快速调转炮口射击。“轰!轰!轰!”刹那间,数发炮弹在敌援军中开花,其中有2发命中敌舰船,甲板上冒起烟柱。

“打得好!再打!”张修良营长挥着拳头吼道。

在炮火支援下,我登陆部队猛打猛冲,正在水际滩头实施反登陆的敌援军死伤一片。敌舰慌忙调转船头,带着部分尚未下船登陆的部分援军撤离逃跑。

当日夜,2营副教导员巩文明带领1个加强班共15名战士在海边沿岸搜索残敌时,发现有一大群黑压压的敌人躲藏在涂泥门附近礁石后侧,当即高声下令:“通信员,速传令:4连向左,6连向右,5连跟我冲!”随后,带领战士们边冲向礁石,边齐声高喊:“杀!缴枪不杀!”恰逢此时,1营营长刘林森带领战士向附近另一股残敌发起猛攻,并吹响冲锋号。隐蔽在礁石后的残余敌援军以为解放军大部队杀到,顿时吓破了胆,连连高喊:“不要打了,我们投降!”巩文明这一虚张声势、真假并用的精妙战术,创造了我军1个加强班俘敌副团长以下330余名的辉煌战果。至此,敌军登陆增援大榭岛的2个营兵力被全歼。

8月20日,大榭岛残敌肃清,周边外马山、穿鼻山等小岛全部解放,渡海首战大获全胜。此战共歼敌守军和援军2409人。我22军伤亡121人,以较小代价取得完胜。海浪拍打着海边礁石,仿佛在为这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胜利欢呼,为无畏的勇士高歌。

首战大榭岛大捷的重大意义,在陵园台阶铁牌铭刻文字与东海涛声中愈发厚重。这一仗,彻底粉碎了国民党军“固守舟山群岛”、伺机卷土重来的痴心美梦,打开了进军舟山的战略门户,为后续逐岛攻击、解放舟山全境积累了宝贵经验;这一仗,我军创造了步兵用木船渡海作战克敌堡垒的战争奇迹,彰显了人民军队敢打必胜、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这一仗,打出了英雄22军的军威,战绩彪炳千秋,永载我军史册。

我站在烈士陵园纪念碑前,回望烽火峥嵘岁月,首战大榭岛的精神如东海波涛,生生不息。英烈用生命与热血铸就的胜利丰碑,永远激励后人铭记历史、致敬英雄、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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