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海上花开

吴永谷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5月15日 第 05 版 )

前阵子翻到一本书,叫《甬城草木记》,写的是宁波常见的花草。封面上印着“江南四季花历,甬城草木地图”,读来让人心生羡慕。我合上书想,要是有人为舟山也写这么一本草木集,想必一样精彩。舟山千岛,万顷汪洋,天地这样开阔,花草也该开得浩浩荡荡才是。

我住在岱山岛,舟山的第二大岛。每年开春,最先报到的是长河路的郁金香,一株株亭亭玉立,走在路上,就知道春天来了。紧接着,各小区的茶花也开了,红艳艳的、粉嘟嘟的,在家门口就能赏一回花。再往后,岱东的油菜花闻听春讯,呼啦啦全开了,黄灿灿一片,蜜蜂忙得团团转,游人也跟着来了。玉兰、海棠、二月兰、紫荆、绣球……都排着队,一拨接一拨地开。

我以前总念着故乡的好,那里四季如春,花木葱茏。可今年,当我把镜头对准这座小岛,才发现自己一直低估了它。它总能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

譬如浪花。岱山的海不是一味地蓝,浪也有自己的脾气和花期。我初到岛上,一眼望见黄黄的海水,浑浊浊的,心里着实失望。同事说,等天晴就好了。果然,一个晴好的天,我去鹿栏晴沙,海水竟然蓝了许多。我赤脚走在沙滩上,海浪推着,叠着,远远地朝我涌过来。从小在内陆长大的我,头一回见这阵仗,激动得在海边撒开腿跑啊跳啊。

后来朋友从外地来舟山找我,我带她去衢山岛。我们都是头一回坐摆渡船,新鲜得不行,一起站在甲板上吹海风、看风景。浪花一朵朵在船底碎了,又开了。每朵浪花都不一样,有的来得缓,悠悠地拍着岸;有的来得急,“哗”的一声就打在礁石上。船开了一路,浪花送了一路。

我忽然就懂了那首灵感出自舟山群岛的《军港之夜》:“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这么美的地方,谁看了不想吟一句诗、唱一支歌呢。

下船时,我们看见船上有拉蔬菜的车、拉快递的车,还有拉着水泥、沙子的。朋友问我,那岛上的人全靠船运物资,要是连着几天阴雨天怎么办?我说,总会放晴的嘛。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住在岛上的人,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们有的是办法。

朋友假期结束要返程了,我送她去车站,递给她一个小摆台,刻着“乘风破浪”,是浪花的形状。那时候我们刚毕业,前路茫茫,心里都念着李白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愿我们都能早日上岸,找到自己的港湾。

《英使谒见乾隆纪实》里写舟山,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这块地方的岛屿多,安全的停泊港也多,可以容纳任何大船。”这样大的海域,这样多的港口,装得下万千船只,自然也装得下一个漂泊异乡的游子。

后来我果然在这座岛城安顿了下来。我常常去海滨看那些泊着的船,一艘挨着一艘,齐齐整整,船头都立着五星红旗,在海风里轻轻摆动。远远望去,煞是壮观。这是我故乡没有的景致,那一刻,它比任何花都动人。

我忍不住凑近了拍照,在一排“浙岱渔”当中,竟发现一艘“闽福鼎渔”,赶紧拍下来发给大学室友,跟她开玩笑说,以后想我了,就坐这艘船来岱山找我。她后来说,当时看着照片就红了眼眶。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她嫁去了福鼎。看到那张照片,觉得我生活的城市和她远嫁的地方,竟有一丝牵连,格外亲切。我说,咱俩本来就只隔着一片海,你并不孤单。

后来她约我去吃福鼎肉片,我邀她来吃梭子蟹。去年秋天,她终于跨过那片海来找我了。我们站在码头拍照,傍晚时分,渔船正陆续归来。一位路过的老大爷看了说:“来这个码头拍照的,还是头一回见。”我们笑不作声。于我们而言,这个码头装着的,是重逢,是欢喜。

“无数渔船一港收,渔灯点点漾中流,九天星斗三更落,照遍珊瑚海上洲。”舟山连名字都跟船有天然的缘分。每天有无数的船远远地来,也有无数的船载着舟山的海风驶向四面八方。

我有时登记业务,问对方号码,那人说:“留我老婆的行不行?我老在海上,接不到电话。”多少船、多少船员散落在海面上,据说每10个海员里就有一个来自舟山。他们在海面上开出独属于舟山的花,把海岛人的淳朴、善良、勇敢,带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一天下班,同事说带我们去她嫂子那儿取水仙花种球,我便跟着去了。车子停在小院里,那位渔嫂抱出一箩筐种球,让我们自己挑。我问她:“嫂子,你怎么种这么多水仙?”她笑着说:“水仙好养,给点水就能活,开出来的花还香。”回来的路上听同事说,她表哥常年在海上,嫂子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从不抱怨,得闲了就种点花草。我忽然想起舟山的市花就是普陀水仙。那一刻觉得,岛上的每个人都是一株水仙,不管种在海边还是土里,都能扎根,都能盛放。

我爱这座繁花似锦的海岛。它和故乡一样,花木葱茏。但它还有别的花,海浪和船只是开在海上的花,鱼鲞和鱼拓是开在风中的花,渔味和渔歌是开在唇齿间的花,怎能不叫人迷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