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
围墙上的紫藤
谷均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5月14日 第 05 版 )

AI制图
周末回了趟老家。
车停在村巷口,刚下车,抬头就看见那堵老围墙,爬满了紫藤。
哦,是它啊。
这藤,是前几年从沈家门亲戚家讨来的。紫藤一般四月前后开花,那时恰值谷雨前,正抽芽冒蕾。家塘边的竹林旁,紫藤长得旺,青褐色的藤条弯弯曲曲,像小蛇似的绕着枝干,梢头顶着一串嫩绿的花苞,软乎乎的,像刚睡醒的小毛毛虫,碰一下都怕碰坏了。
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久,最后挖了一小截根须,用塑料袋小心包好,像揣着一点小小的念想,带回岱山,栽在了乡下老丈人家的围墙边。
就那么一截带须根的细藤,后来竟活了。
一年,两年,它一点点往上爬,像个不肯歇脚的人,慢慢爬满了整面老墙。墙根的黄土本是松散的,被它的根紧紧抓着,连泥土都像是有了活气,有了温度。
今年再回来,又开得热热闹闹。
一串串紫花垂下来,从墙头挂到墙脚,像把春天所有的紫都挂在了这儿。细看时,花穗有深有浅,上头的开得早些,成了淡紫,下头的还含着苞,颜色浓得发乌。阳光穿过藤蔓,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水墨,连墙缝里长出的青苔都染上了紫气。风一吹,花穗轻轻晃动,香气慢慢散开,不浓不烈,清清淡淡的草木香,一吸进去,整个人都松快了。我伸手碰了碰花瓣,薄得像纸,指尖沾了花香。这气味,忽然把我牵回石声老师家的那个午后。
也是暮春,紫藤开得正好。一进院门,就看见墙外那一大片紫色花瀑,顺着藤条往下倾泻,风一吹,花影晃动,满院都是香。石声老师搬来椅子,陪我喝茶说话,他夫人就在一旁摘花。提着竹篮,踮着脚,在密密的花串里挑开得饱满的,一把把捋下来。
回去洗净沥干,裹上鸡蛋面糊,往热油里一放,“滋啦”一声,香味立刻漫开。炸到金黄酥脆,撒点盐,外脆里嫩,带着花的清甜,吃一口就忘不掉。老师说,有时也不炸,清炒,或是和土鸡蛋一起煎,都是难得的鲜味。那味道,现在想起来,还在舌尖萦绕着……
从老家回来后,我又分了几枝,栽在自己城里房子的小露台上。
露台也就十多平方米,土是从老家挖来的,风里混着海腥味,阳光也被高楼切得零零碎碎。我当时真有点担心,怕它活不下来。
可它真倔,硬是扎了根。平时也不怎么管它,春天冒芽时浇透一次水,夏天叶子密了,偶尔剪掉几根乱蹿的细枝。秋深了,叶子一片片黄透落尽,光秃秃的藤条在风里晃,看着冷清,可你敲敲枝干,硬邦邦的,知道它里头憋着劲。一年又过去,每到四月,紫藤就准时开花,从不误期。
下班回来,泡杯绿茶,搬个小凳子坐在藤下。看花串垂在眼前,紫得透亮,风一吹,香气扑在脸上。上班的累,心里的烦,好像都被这花香一点点冲淡,慢慢飘走了。坐着坐着就走神,想起老丈人家的围墙,想起石声老师家的院子,想起那盘炸得金黄的紫藤花,心里又暖又软,有时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
这花,不挑地方,不拣水土。在乡下围墙的黄土里能活,在城里露台的花盆里也能活。土薄一点,风硬一点,它照样扎根,有个依靠就拼命往上攀。夏天撑开叶子给人遮阴,自己顶着日晒;冬天叶子落尽,把阳光全让出来,安安静静待着,等来年再开。
人要是有它这股韧劲,大概也会轻松很多吧。
现在人人都忙,都慌,都想找一处安静田园,可哪有那么多现成的田园。其实心就是一块田。你种上花,它就香;你种上念想,它就有盼头;你若不管不顾,荒着懒着,慢慢就长满杂草,长满荆棘。
我在露台上种了紫藤,就是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小块田园。
风又吹过来。围墙边的紫藤晃了晃,几朵小花落在我肩上。我捡起来,凑近闻了闻,还是那股熟悉的清香味。
日子一天天过,紫藤一年年开。不管走多远,不管多累,只要看见这紫藤花,闻到这香,就知道有个地方能歇脚,有个地方能回去——
平常日子里,一点暖,一点盼,一点稳稳当当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