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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尽头的警色
张先登/文 普陀公安/供图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5月14日 第 04 版 )






“东极”二字,自有其重量。它是大陆的尾声,海疆的序章,是视线尽头最后一笔倔强的轮廓。
从沈家门码头起航,渡轮便将人抛进一片无际的苍蓝。陆地迅速退成淡漠的远景,海与天在雾霭中消融了界限。唯有持续不断的颠簸,将“远”和“孤”深深烙进骨血里。就在这单调的动荡令人趋于麻木时,岛出现了——它不像山,更像一头巨兽静卧的青黑色脊梁。庙子湖,近了。
沿蜿蜒的海岸前行,一幢白色建筑嵌在崖壁上。一面红旗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像一束凝固的火焰,猎猎飞扬。墙上的标语“离岛不离心,苦干不苦劳”,在这片混沌的苍茫里,成为一句最倔强的独白。
这里,是舟山市公安局普陀区分局东极派出所,中国有人居住的最东哨岗。60余年来,一代代守岛人就在这里,与风浪为伴,同寂寞为邻,与无垠的海天签下沉默的守护之约。
东极并非一岛。庙子湖、东福山、青浜、黄兴,四个住人岛屿如散落碧波的兄弟,在烟波中彼此眺望,周遭是无言的岛礁。这里是版图伸向海洋最敏感的触角,往前一步,便是公海。交通仰赖天气,一蔬一饭皆需渡海而来。云雾是常客,风浪是近邻,“有风浪过岗”的民谚里,浸着世代对海的敬畏。
自1959年建所以来,一代代民警便将此地认作第二故乡,在辽阔东海上履行无声的誓言。而今,这誓言,正被新时代的海风,灌注进更为丰沛的血肉。
惊涛之誓
有些话语,其重量只有在生死悬于一线的风口浪尖,才能被真正测度。
“如果你们不下船,那我就在船上陪你们。”
这句话,是在深渊边缘迸出的火星。凌晨,茫茫大海,暴雨如矢,海在发怒。一艘渔船在东福山附近触礁,正被冰冷的海水吞噬,13名船员命悬一线。
救援船在墨黑的海面上劈开生路。搜寻,无果。再次定位,终于,在浪涛森白的獠牙间,发现了那艘尾部绝望翘起的船。11个人,蜷缩在尚未沉没的甲板尽头。靠帮,抛缆,转移……11个冻僵的生命被拉回人间。
“船老大和他弟弟,还在驾驶室!”
呼喊声让空气重新冻结。只见一人走出,竟俯身解开了那根“生命之索”,抛回,然后转身,没入正涌入海水的驾驶舱。船是项家兄弟的半生骨血,他们选择了与船同沉。
劝说,吼叫,道理在死亡的咆哮前苍白无力。驾驶舱的窗户一寸寸贴近水面。没有时间了。民警魏坤纵身一跃,落在倾斜、呻吟的甲板上,冲进舱内。水已没膝,兄弟二人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却燃烧着固执的火焰。
“钱能再挣,船能再造,命只有一次!”
摇头。缓慢而坚定的摇头。
冰冷的绝望与滚烫的执念对峙。魏坤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压过了一切风暴:
“如果你们不下船,那我就在船上陪你们。”
时间仿佛被这句话钉住了。这不是命令,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两个生命最纯粹、最平等的捆绑。它击穿了所有对物的执迷,直抵人心最深处那点敬畏——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对他人愿以命相托的震撼。
兄弟二人愣住了,眼眶瞬间通红。他们点了点头。
10分钟后,那片海域只剩下一个无声的、巨大的漩涡。
“当时跳上去,根本没想。”魏坤后来语气平淡。那纵身一跃,已成为一种本能。这本能,或许源于更深的血脉。
时光倒流至1942年,同样在这片海域,日船“里斯本丸”被击中沉没,近两千名英军战俘坠海。彼时的东极渔民,驾着孱弱的小舢板,冲向同样的狂风恶浪,从死神手中夺回384条生命。80余年的光阴,足以沧海桑田,而那舍生忘死、守护生命的基因,却如这海底暗流,沉默而汹涌,在这片海、这群人的血脉里代代奔流。
双星映岛
东极的故事,不全是刹那的壮烈,更有长久的、静默的发光。如同长明的灯塔,其光辉在于每一个寻常的黑夜。辅警王震和李梅,这对90后夫妻,便是这样的光。
一个来自河南平原,一个长于广西丘陵。命运的线让他们相遇,而对那抹藏蓝的共同向往,牵引着他们先后穿过山峦与江河,最终将脚步落在了这座东海最东的孤岛上。
王震先来。海军退役的他,面对桃花岛与东极的选择,毫不犹豫指向地图上更边缘的那个点。“海军哪有怵海岛的!”然而,当真正踏上庙子湖的码头,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如同眼前陡然升起的陡峭山崖。岛小得超乎想象,交通不便得令人愕然,而所里竟只有他一名辅警。惊叹与问号,是他守岛生涯的起始符。
但军旅磨砺出的韧性,让他迅速将根须扎进岩缝。“晨起凭风唤,卧床听涛眠”,他走访、调解、救援,成了岛民熟悉的“小王”。大海也给他下马威:夜赴东福山处置警情,风浪让老水兵也晕了船;台风“利奇马”扑来时,一个浪头卷走了他的手机。他没退缩,还把自己的星光引到了岛上。当所里需要人手,他问女友李梅:“来东极,好吗?”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无所谓。”李梅的回答轻得像一片云,却重逾千金。说服家人的过程充满波折,但她最终辞去工作,跨越山河,奔赴这场与海、与爱人的约定。
生活的粗粝很快显现。岛的清寂、条件的简陋,让初来乍到的李梅深感不适。王震用默默的陪伴与呵护,为她撑起一小片晴空。渐渐地,李梅在户籍窗口的方寸之地找到了自己的航道,她温暖的笑容与细致的叮咛,成了岛上居民和往来旅客心中一道柔和的风景。
海岛的风为他们证婚。一场简朴的婚礼后,他们迎来了新生命。孩子7个月大时,李梅毅然回到岗位。“想孩子了就视频。我们还年轻,人不能在该吃苦的年龄选择安逸。”王震的话朴实如礁石。他们约定,要带孩子来看看爸爸妈妈奋斗的地方。
一双人,一座岛。他们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却像岛上的相思树,将根须深深扎进贫瘠的岩土,在盐碱与风涛中,绽放出最柔韧也最动人的花。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民力如网
东极的守护,从来不是独奏。群岛星散,波诡云谲,有限的警力如何覆盖无垠的海疆?答案写在那些温热的人心里。“离岛管家”——一张由民力编织的平安之网,悄然撒开。
东福山,驻岛12年的陈进海是管家骨干。每日“巡山”,攀爬陡峭石阶,核查40余家民宿。游客与店主争执,一句“海哥,快来劝劝”,他便化身“和事佬”,几句贴心话,争执烟消云散。
在青浜,老党员郭忠国是公认的“老娘舅”。家长里短,游客纠纷,经他那带着海蛎子味的劝解,大多冰消瓦解。“很多时候,我们的船还没靠岸,纠纷已在岛上‘调解完毕’。”派出所负责人吴永银感触很深。今年以来,在“管家”助力下,辖区纠纷锐减,“矛盾不出岛”渐成常态。
守护也在悬崖边。东福山的陈爱菊每日的功课之一是劝阻为拍“网红大片”而涉险的游客。“快上来!危险!”她的呼喊,是风景前最温情的“安全带”。
地理曾是服务的天堑。如何让“最多跑一次”跨越波涛?派出所与海运公司联手,在岛际航船中舱设立“离岛便民服务台”。群众电话申请,民警“跨海”办理,证件由航船乘务员(他们多是“管家”)免费捎带,抵岛后由驻岛“管家”送证上门。民宿老板老张足不出岛,便从陈进海手中接过了许可证。独自乘船的老人、孩童,也会被“管家”乘务员妥帖关照。
在微信群里,“管家”们是活跃的纽带,将散落的岛屿联成一个有温度的共同体。他们像一根根坚韧的线,编织成覆盖海疆的平安之网。这从东极启航的模式,如今已如种子,在舟山诸多偏远岛屿上生根发芽。
潮起潮落,涛声不息。那面在东极之巅猎猎飞扬的红旗,是刻度,丈量着孤寂与忠诚;那些被海风雕凿的面庞,是年轮,记录着奉献与坚韧。
守护,是魏坤纵身一跃时那道斩开风浪的弧线;是王震李梅在清苦岁月里交握的双手与共同的眺望;是陈进海们日复一日攀爬石阶时背后汗湿的衣裳。它无声,却如海风无处不在。
传承,从1942年渔民伸向落水者的手臂,到今天每一个平凡岗位上的担当,勇敢与良善如同海底那不绝的暗流,从未断歇。这片海见证的不仅是自然的狂暴,更是人性在极限处所抵达的宁静高度。
东极的故事是一个微缩的盆景,却容得下万里海疆的魂魄。它告诉我们,在最远的海疆,忠诚被淬炼得如礁石般坚硬;它昭示着,警力有限,而民力无穷。当那抹“警察蓝”与无数质朴的民心相融,便筑成了任何风浪都无法摧毁的堤坝——一道新时代无声而伟大的海上长城。
风依旧吹,浪依旧涌。那抹在东极飘扬的蓝,与无垠的深蓝、那些礁石般的人,已凝固成一幅永恒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