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今晚我在松山岛

习习谷风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5月13日 第 04 版 )

今晚,我在松山岛。

这是一个离舟山新城很近的小岛。

这是一个离我家很近的小岛。

这是一个舟山很多人都没有到过的小岛。

这个岛现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月光下的我的影子。

但这个岛有树、有杂草,还有地面上各种各样听不真切的响亮的声音!

我还听见远方的海面下有很多东西在走动。我不知道是什么,也许天知道,也许恰好有一条鱼游过,它知道。

一片片的月光像枯树的叶子,犹豫不决地漂在海面!在我看来却是一艘艘夜航的银杏叶一样的小船。它们或者通向一个岛,或者通向一个海,或者通向新城的某栋居民楼。但我知道如果我愿意,它们也会通向我生活过的一个白天或者一个夜晚!

没人知道今晚我在松山岛。除了天上的月、除了海上的水、除了岛上的树。

没人知道我是岛,还是岛是我!

今晚的松山岛只属于我,而如果你想起了我,这个岛也属于你。

今晚,我在松山岛。

我在松山岛就这么走着,岛上的野狗、小猫、叫不上名字的虫子,还有悲伤的树叶,没有实体的寒风也这么走着。

小岛的路总是很短很短的,即使没有路的小岛,也是离大海很近很近的,但大海通向小岛的路却是很远很远的!

我提着蟹笼来到了海边。

蟹笼是一种用于捕蟹的网状工具,由铁质框架和聚乙烯编织网构成。上框架和下框架设有连接柱,支架两端设有连接孔,支架经连接孔、连接柱与上框架和下框架相连接,立体框架各侧面的网分别形成引诱口,立体框架内设有吊网绳、网袋,底面或顶面的网上有出蟹口。

我眯着眼睛盯着这片海。这黑漆漆的海,一点不神圣、不神秘、不神奇,也就是寒风去的地方,细雨去的地方,各种各样的船去的地方,老老少少的海鸥去的地方,一群鱼、一群蟹去的地方!水手和渔民去的地方。

我把蟹笼扔向了海里。

这只蟹笼是我向小学的老同学买过来的。他真的老了,他六十岁了,再也不能下海了。当我来到他家的院子,提出向他买一只堆在院角落里的蟹笼时,他咯咯地大笑起来,让我心惊肉跳。

“你年轻的时候怕下海捕鱼吃苦,所以你比我们会读书,去考大学,去进城吃米,去当干部。现在你老了,拿着退休金,想玩玩捕鱼的感觉?”他抓起一只蟹笼递给我说,“我告诉你,捕鱼是有指标的,过了六十岁是不能下海的,过了晚上六点半是必须从海里回家的。有人没收了你的蟹笼,别说我没告诉过你。”

我无言以对,把钱扔在地上,提着蟹笼逃也似的走了。

今晚我是到松山岛打鱼来了吗?我提着蟹笼,我就是打鱼来了啊。我突然担心今晚我做的一切都是违法的。

蟹笼连接着绳子。我拉着绳子,感觉蟹笼已经沉到海底。

蟹笼没有拉上来的时候,它里面肯定装着东西,起码绝对装着满满的海水。

过了好几个小时,我把蟹笼拉上来的时候,不知道笼子里有没有蟹或者鱼。我有点小紧张,我真的变成捕鱼的渔民了。

蟹笼终于被我拉上来了。我检查蟹笼的角角落落,除了一滴滴的海水,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还是听到内心里的轻微叹息声。蟹笼是空的。

蟹笼从来没有空过。分明装着大海,装着月光,装着今晚的时光。

空过的是我的眼睛,是我的欲望!

今晚我在松山岛。

不会始终都是空的。我的蟹笼终于给我带来了蟹、带来了鱼。

我在岛上点了火,烤了蟹、烧了鱼。我吃饱喝足,向岛上一只不知道停泊了多少年的破船走去。

我要到海里去。如果我不去,就只能像这个岛上的野狗、小猫、叫不上名字的虫子,还有悲伤的树叶,没有实体的寒风,在这个小岛上走来走去!

我要去我的海。我不会在岛上来来回回。我要走出那片海。

我一直不担心最终在海里待着!既然人是从海里走上来的,再回到海里去有什么可怕的!

你一辈子吃了那么多的鱼,最后,鱼吃你,有什么可奇怪的?

这只破船不会动了。我脱掉衣服向海里走去。我要去看看什么东西缠住了船桨!在这个夜晚,在别人眼里,我那是去自杀!

我钻到船下面,船桨好好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坏。

怎么会这样呢?我想,我到了海底,怎么能忘了初心?如果我不清理船桨,我何苦下海呢!我就这样屏着气,在船桨上摸索着。没有什么东西缠住船桨。

我实在屏不住了,肺叶都快破了。当我的人像核潜艇里发射的导弹冲出水面,海鸥都吓得惊慌地飞走了!

是谁弄掉了缠在船桨里的东西,让我今晚在海下面那惊心动魄的奋斗,变得毫无意义?

我往回游的时候,追赶我的是成群成群阴暗的海水!一条大得莫名惊诧的鲲鹏也在追赶着我。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只是我不知道。很多事没人知道,也不必知道。

今晚,我在松山岛。

我突然摇着船,离开了松山岛,离开了家乡。

我摇的船,会往哪里去呢?

我摇着摇着,除了海,还是海,浪越来越大,海越来越远,人越来越累,周边的大船小船越来越少,直至我的船变成孤舟,我变成孤家寡人。

我摇着摇着,摇到了一块陆地。我靠上去,把船系好,走上岛,发现是一个只露出水面的礁石。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夜里的霜把石头晒出一堆盐花。

我离开孤岛,继续在海里摇着船。我摇着摇着,看见了灯火通明的大城市,我想靠上港口,码头工人举着手,对着嘴巴朝我喊:“这里停二十万吨船的,你的船太小了,快离开!”

我又累又饿,只得离开这个城市,驶进了一条水道。我摇着摇着,水道越来越窄,最后没有水了。

没有水,船就搁浅了。

我抬头发现,四周是荒滩、是荒草。那只破船就这么安静地停泊在松山岛的泥涂上。

前面是海水,最前面还是海水。一道道的红光从天而降。

天亮了。我走了不知多久,都没有走出松山岛,也没有走出那片海。

岛顶的太阳用它厚道的红光拍打着整个松山岛,也安慰似的拍了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