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上相遇

徐卉婷/文 王浩/摄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23日 第 06 版 )

清晨,我在下过雨的小岛散步,小岛与我一样,都是刚刚醒来的模样,海风缱绻,浪也轻柔。在南湾沙滩上,余秋雨为花鸟岛题词的大石头“在海上相遇”静静地伫立海边。小岛不大,我并未刻意去找寻它,《一代宗师》里的一句话“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是啊,我心心念念的花鸟岛,注定是要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在东海之滨与我相遇的。

与海浪拔河

沿着音乐路往下走,码头停靠着两艘简易的小舢板,渔民正在清理渔网,他们比小岛更早醒来,已经打了一网归来。可惜船上并没有活蹦乱跳的鱼虾,渔民黝黑的脸庞也不舒展,渔网上缠满了水草,应该是洋流带来的水草影响了他们的收成。

花鸟派出所副所长唐翎杰把这种小舢板称作是渔民的“生计船”。昨天在采访中,他讲到过一个关于“与海浪拔河”的故事。而今早这一幕,让我更明白了那场“拔河”的意义。

2024年9月,台风“贝碧嘉”来势汹汹,嵊泗沿海地区出现了十五六级的大风与暴雨天气,花鸟岛全岛进入紧急防御状态。傍晚时分,派出所接到报警,有一艘小渔船被台风带到礁石滩上搁浅了。“必须得把它拉上岸,等台风过境,船肯定就废了。”唐所长带着三名助手,穿上雨衣便钻进了风里,去拯救渔民全家的“生计船”。

起吊机停靠在岸上,只有把小船拉上沙滩,吊臂才能够到。于是,就有了风浪中的那场“拔河”。一根缆绳,一头拴着渔民的生计,一头拴着民警的职责,在台风中被拉成一条颤动的直线。那些雨衣下倔强的身影,让我想起圣地亚哥——那个在湾流中与马林鱼角力的老渔夫。“一二三,一二三……”台风中响起的呐喊声撕破雨幕,缆绳将手心勒得失去知觉,有人跪倒又站起,有人死死抵住礁石缝,整整半个小时不离不弃的救援,渔船终于被救上了岸。

渔民的生计,保住了!

警鸽出列

如果说岛警与风浪的相遇是一场以命相博的抗争,那么岛警与鸽子的相遇,便是一场温柔的守护。

过了码头,很快就来到派出所临时租用的民房,门还没开,门口却已经停着20来只鸽子,显然正等着民警投喂丰盛的早餐。

昨天一下船,唐所长就神秘兮兮地问我们:“要不要先去喂鸽子?”我们一脸疑惑地来到派出所门口,果然有一群鸽子正原地踱着步等待喂食。鸽子怕生,看到陌生人警觉得很,我稍一抬手,它们便扑棱着翅膀飞到了边上一幢房子的屋顶上谨慎观察,直到看到站在我们身边的唐所长,它们才又“哗啦”一下围了过来,放心地啄食我们撒下去的玉米、黍子。

后来才知道,喂鸽子并不是我们的特殊行程,而是每位来岛游客都会体验的一个项目。派出所在这个项目里藏着自己的“小心思”——趁着游客喂鸽子的当儿,上好“反诈第一课”。“枯燥的说教游客肯定不爱听,但是边喂鸽子边听我们的反诈宣讲就不一样了。”唐所长介绍道。

我凑近才发现鸽子的脚上还绑了一张绿色的小标签,“扫一扫就能看反诈小课堂!”我见过印在环保袋上、奶茶杯上、快递盒上的反诈二维码,唯独没见过绑在动物脚上的,俨然把鸽子当成了反诈盟友,“警鸽”之称当之无愧。

可眼前这热热闹闹的景象,起初却源于“寂寞”。花鸟派出所共有5位民警、3位辅警,受离岛交通影响,他们的勤务是以“月”为单位的,通常是工作一个月,回家休息一星期。如果遇到特殊天气、旅游高峰、同事家中有事,在岛上连续工作的时间甚至要超过两个月。多年前,有位民警为了消解这份寂寞,带了两只鸽子来岛,后来它们代代繁殖,又引来附近山林里的野鸽子,几年下来竟成了拥有30多只鸽子的小小群落。民警特意为它们修建了鸽房,每天喂它们水和食物,而它们也认准了派出所的门,所里搬迁一次,它们也便移居一次,处成了如今这亲密无间的战友关系。

岛上马上就要迎来旅游小高峰了,到时它们一定会在游客的欢笑声中,扇动着最闪亮的羽翼,踱出最自信的步伐,将那道绿色的二维码展示给每一个俯下身来的目光——与岛警们携手并肩,像战友般默契,像信使般笃定。

岛上义警

再往前走就是岛上的民宿集群了,这个被称为“浙江圣托里尼”的地方,蓝白相间的屋舍层层叠叠地依偎在山坡上,每一幢民宿背后都是一个故事。

这幢通体白色的民宿我印象格外深刻,唐所长告诉过我,民宿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有天晚上,在一声闷响之后,男主人发现朝南客房落地的大玻璃裂成了一张蛛网,这块玻璃价格不菲,大晚上的也不知道如何去寻找肇事者,无奈之下选择了向派出所求助。民警逐帧查看监控,终于发现了罪魁祸首——竟是一只海鸟。这家伙大概也想来体验一晚高级民宿,可惜眼神不好,一头撞上了玻璃。有了监控画面佐证,民宿主人很快申请到了保险理赔,省下了几千元。

“女主人平时不太和人打交道,但是那次之后她亲手做了牛轧糖给我们送来,那个糖还蛮好吃的!”唐所长说起这事,仿佛嘴里还嚼着那颗糖,甜滋滋的。

多年来,民警就是用这样一点一滴周到又热忱的服务,把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民宿主人和管家们渐渐聚拢在一起,从陌生人变成同路人,从单打独斗走向抱团生长。如今,他们当中自发形成了志愿者团队、帮帮团,人人都为这座小岛添一块砖、点一盏灯。

新开的民宿不熟悉外籍人员住宿登记流程,总有资深民宿管家第一时间赶来,手把手地教、一遍遍地讲;台风刚过,沙滩上一片狼藉,“红马甲”们就齐刷刷地出现,弯腰捡拾,像在替大海抚平伤口;旅游旺季,岛上日均游客量突破两千人,派出所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居民们便成了最可靠的义警力量——不需号令,一呼百应。

守塔也守你

站在礁石滩的上方,感受着清晨从太平洋吹来的第一缕海风,黑白相间的“远东第一灯塔”花鸟灯塔巍然伫立,这座始建于清同治九年的灯塔,百余年来日复一日地旋转着那面直径近两米的牛眼透镜,将光柱射向24海里外的茫茫海面。

昨晚站在这里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绵延的灯火,还以为是另一个有人居住的离岛。唐所长却告诉我,都是等着进长江口的货轮。原来那明明灭灭的灯光,是一艘艘巨轮在海面上耐心的等待,它们从太平洋深处驶来,穿过风浪与暗夜,看到花鸟灯塔这束光,他们的心里就有了底——岸不远了,家也不远了。

而岛警与这灯塔一样,用守护的姿态给人足够的安全感。花鸟派出所有个令人骄傲的数据:连续多年刑事案件零发案。但是警情量少,绝不意味着他们的工作量小,而是他们把工作都做到了群众报警之前。

前一晚,我们就跟着唐所长参加了一次夜巡。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有一处民宿的屋顶上冒出了白烟,唐所长直接拨通民宿老板的电话。而此时老板还浑然不知,自查之后发现是因为新来的员工不熟悉操作,把油烟机的某个烟道打开了,导致灶台上的火苗蹿进油烟管道,引燃了油污。电话刚挂掉,有人提着灭火器、有人举着梯子、有人找来了防毒面具,大家齐心协力,没几分钟就把火灾隐患消除在了萌芽状态。

原来,警情就是这样降下去的!在巡逻中发现隐患,在走访中消除矛盾,在岛民扎堆聊天的那口水井边灵通着信息,岛警的工作就像季风带来的阵阵甘霖,将那些雾霾、微尘都轻轻消散了。

此心安处是吾乡

在那场救援中,我还记住了一个年轻民警的身影,他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却第一个提着灭火器冲进浓烟。

后来,我专门采访了这位名叫王乾,出生于1994年,来自河北石家庄的小伙子。

王乾本来从事着视频剪辑工作,因为一直向往海边的宁谧生活,于是选择报考嵊泗公安,被分配到了花鸟岛上工作。在岛上做警察特别考验一个人的综合能力,碰到案子了,得会看现场,会走办案流程;遇到矛盾纠纷了,得会调解,把人的心情给捋顺了;遇到民宿信息登记系统瘫痪了,又得化身网警,帮忙修复系统;遇到交通出行中的小碰小擦了,得会现场处置,迅速恢复道路畅通;哦,还有昨晚这样的火灾隐患,还得化身灭火的消防员。王乾直言,他喜欢在这座小岛上工作着,遇到各式各样的人,学会了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所里的民辅警之间感情特别好,大家相互扶持,就像家人一样。是啊,昨晚王乾灰头土脸地从屋顶爬下来的时候,唐所长一直在帮他清理身上的粉尘,俨然是兄长的模样。

“我还真愿意一直待下去!”这是他的原话。每到了可以休息的日子,王乾就买一张硬座票,颠簸一夜回到石家庄老家陪陪父母。“虽然离得远,但是陪伴却比有些与父母在同城的人还多一点。”

所里大部分民辅警都来自五湖四海,大家抱着“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那份笃定,在这里安心扎寨,驻守生根。我相信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独属于他的一方归属地。就像前不久,韩德善花鸟灯塔原始手稿正式归源嵊泗花鸟岛,这份在海外漂泊了百年的珍贵手稿终于回归,手稿尚有归处,我们人更是如此。

行程匆忙,我在岛上停留的时间很短,甚至不足24小时,但是这个关于“遇见”的故事却很长。作为一名在钱塘江边土生土长的“潮警”,在这座东海之滨的小岛上,我遇到了与江潮完全不同的海潮,遇到了与江风完全不一样的海风,还有那山、那船、那灯塔,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洞见了“岛警”这样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他们开阔而恬淡,他们热烈也温暖,他们守得住寂寞也盛得下山海。

从此,我的钱塘潮声里,多了一片海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