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冠熟了。皮薄，汁多，清甜。老柯蹲在地头抽烟，一动不动，像棵老树桩。旁边的大白鹅嘎嘎叫了两声，他也懒得搭理。六十二岁了，进过厂，当过兵，种了半辈子梨，到头来还是得跟这天赌。

梨树开花，结果，果子从青涩变黄褐，好一个丰收年。翠冠成熟，个个饱满。“甜有屁用，全喂猪啦。”柯大年怒骂道。

至于翠冠的销路，李定海曾在柯大年愁五万斤遭客商压价后，用新手机建过号，给柯大年拍片录像试过。“网友看见这么好这么甜的梨，不买太傻了。”李定海一边给柯大年满是倔脾气的黑脸说戏，一边往那些深皱褶上对准镜头。

一通发火，柯大年的脾气彻底无遮拦了。柯大年啃咬着手里的脆梨，一副嫌弃模样。李定海想要喊停，来不及了，见柯大年自顾抱怨，忽然发飙，更觉惊喜，但已无暇去拦。

“去去去吧，你闪开。鹅都不配，做白斩鹅。”

李定海当然理解，柯大年这是用怒骂替梨鸣不平。但假如从此没有柯大年，这账号的灵魂在哪里呢？小李心里门儿清，网友买的就是这份真。剧本再漂亮也没用，只有柯叔这样的，才让人信。有他出镜的视频就是最好的视频。李定海不敢强求柯大年改脾气，每当他想让柯大年按剧本走，就像撞上一堵墙。倔老头子，无计可施。

两人如何配合的，旁人不知，但柯大年火了。

“那么实在，又大半辈子没个坏心，趁爆红开通网店多卖点儿货。”网友替他们着急。

“咋没加上链接！没剧本、不包装做作，大爷倒硬核。”还有网友夸道。

李定海守在手机屏前，等到半夜，播放量没停下；天亮的时候，也没停下。

视频爆火后，李定海忍住没去给柯大年砸门：“再等等，等天亮了他还不出来，我就去喊。”撑到天亮，李定海第一件事就是去敲柯大年的门，敲门声如擂鼓，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李定海猛然听见大鹅叫声，熟悉的动静。柯大年的院子里，大鹅的嘎嘎声就没断过。自从他把大鹅养在梨树地头，就再也没断过。现在，大鹅在院门后嘎嘎叫，李定海脑海中一连串惊雷，刹那间，一百万播放奔袭而来。他激动地想：滞销梨肯定全卖光了。循声撞进，老院子一目了然，柯大年的人影在地里蹲着，没挪过地方，正抽着烟。李定海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迅速从一片焦灼变成狂喜，双腿发软，一屁股塌坐在石碾子上，热汗从头发里、脊背簌簌滑落。

过几天，李定海上了门，拿着那部手机，划拉了好一会儿，把一条催更视频的留言点出来，把屏幕凑近老汉，再把音量调大，将留言放出来。如果柯大年出镜，网友一定会去网店里买，前几天他们就是这样清库存的。现在，他也要继续带货了。

这一回，柯大年趁天晴走到镜头前。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其实是在代表柯梅村。柯梅村最重信誉，他想，土产一定是卖到了懂土货的地方。天晴着，外衣深蓝，只有大鹅伸出长长脖颈，“嘎嘎”叫起来了，又“嘎嘎”叫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他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但精神多了，尤其是那股老兵才有的硬核底气，叫网友禁不住在屏幕前赞叹。柯大年在镜头前徘徊，在一片阳光照得透亮的院落前站定。他渐渐看清，网络里有路，宽宽的大道是路，电商路。土特产衬在一片亮屏上，只有点赞的心飘起时，他才看得清它们。它们挂上去，又快速地卖空；有时候库存消失，全然不剩。柯大年乐得激动时，订单又会弹出来，发往另一个省份，仍是满盈的订单。卖得久了，柯大年不再担心梨子烂在树上，那是些新销路，是和他这个老农民对路的事。

老农民有了新销路。一种久违的踏实、自豪和喜悦，从心底涌上来，鼓舞着柯大年。“要是能带上土货去网上闯一闯，也是痛快的事情。”柯大年从土货联想到鸡蛋，进一步联想到白鹅的好滋味。网络是怎样一种甜？就像他已经体会到的，和李定海一起干，会有怎样一种甜。

柯大年决定闯一闯网络的浪。他换上衣，用手拎鸡蛋，拎不够，他索性面朝镜头站着。一只白鹅走来，他清好嗓介绍，装进满满一筐特产，手一指夸了出去，带出一声响亮的鹅叫。

转眼又一天，李定海趁天光大好开了场播。他看见网友挤满屏幕，架起手机，开了机，站在院前朝框里录了很长一段时间，画面装满了乡土，但他确定，乡土里的一切已是新气象。他慢慢转身，又亮了相，照旧把白鹅牵回原位。他走到那片翠冠梨下，梨树正发芽，销路向外扩了一大圈，真是前程似锦。

柯大年出镜的时候，拎了一筐土鸡蛋，摆在镜头前，笑了。

柯大年不确定啥时候还会卖完，但他现在的干劲，和刚开播那会儿一样足。

“嘴硬，抠，有义。”网友们这样夸老柯。每有客商把柯大年当成老农，试图在他那里压低价格的时候，他就想起这些话。开播时，柯大年最爱坐在屏前，推那筐土特产。为卖爆一单货，大白鹅常常愿意嘎嘎叫那么久。

那一定是特别硬气、特别有盼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