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体验人力清运垃圾，沉重的垃圾清运车让年轻的记者直不起腰

一个环卫垃圾桶，满载有多重？50~60公斤。一辆人力垃圾拖运车，满载有多重？500~600公斤。

这些数据，68岁的定海环卫工人李志强最清楚。早些年垃圾车要过磅称重，按重量发绩效，老“环卫”们对这些数字烂熟于心。2017年9月我市开展“两非”（非法上路、非法营运）车辆综合整治行动，包括环卫在内的电动三轮车禁入主城区，部分机动车无法通行的内街小巷，又恢复成人力清运垃圾，至今已约3000天。

每天，李志强拉着人力垃圾拖运车，穿过半个定海城区收垃圾，再统一运回环南环卫所。一日两趟，每趟3到4小时，日行约15公里。

拉着上千斤重的垃圾步行，究竟是什么感觉？4月14日凌晨，记者跟随着李志强，亲身体验了一回。

记者双手握住斑驳车把的瞬间，臂膀就像灌了铅。憋足劲，车把才慢慢抬起。十来米后，已气喘如牛

凌晨4时，定海环南。天色未明，路面泛着水光，细雨若有若无。路灯将李志强的背影拉得很长。他拉着拖运车，大步走出环南环卫所。

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李志强是安徽亳州人，人称“老李”，来舟山20年，干的是所里最累的清运活。“累，但自由。我喜欢自由。”他边走边聊，步速不减。

我们走过沿港东路、环城南路，拐进西大街城隍庙弄，路程2.1公里，用时约30分钟。弄堂宽不过1.5米，拖运车一进去，几乎塞满。7个垃圾桶挤在投放点，这是老李每天的“第一战场”。

记者自告奋勇去拎桶，只觉双臂往下一沉，手腕被拽得生疼——这一桶约有20公斤。可1.2米高的车沿像道坎，记者憋红了脸试了两次，倒时还是把垃圾撒了出来。

“哈哈哈，这得用巧劲！”李志强接过桶，沉腰、提气，一声“走你”，垃圾精准倒入车内。三桶过后，车斗里已堆起小山。

穿过西大街，沿着总府路走十来分钟，就来到了第二站——卫海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前的生活垃圾投放点。这里的景象让人直皱眉头：三个垃圾桶已满溢，厨余垃圾淌到地上，油腻腻地黏住鞋底；旧衣、凉席、床垫堆成半人高。

“准是有租户搬家了，一股脑儿都扔出来了。”老李叹了口气，伸手去搬。碎玻璃划过他的手掌，他简单擦了擦，没停。

“李师傅，车快满了，是不是该回去了？”记者问。

“没满，还能装。”老李爬上车斗，用脚把垃圾细细踩实，高度果然降下一大截。环南环卫所负责人乐文雅在一旁说，人力清运，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路上，工人们都尽量多装，为的是少走一趟。

再次启程，老李的背更弯了，像一张拉满的弓。记者自告奋勇要求拉一段，李志强谢绝了：“这里都是石板路，不好走，你等会儿再试。”拖运车碾过石板，“吱呀”声成了老巷里唯一的晨曲。

凌晨5时，第三站——道头菜场。菜场西门边有一个垃圾投放点，铁门一开，酸腐味扑面而来，让人不约而同后退。老李却习以为常，抄起锄头就开始挖，纸巾、饮料瓶、烂果子一一扒拉出来——这个几十年前的“便民设施”，如今成了最磨人的清运点。

三处清完，拖运车已被垃圾撑满。记者再次自告奋勇拉车。谁知双手握住斑驳车把的瞬间，臂膀就像灌了铅。第一次发力，车轮纹丝不动，第二次憋足劲，车把才慢慢抬起。必须弓着背，与地面呈60度角，奋力向前，才勉强让车轮挪动。十来米后，记者已气喘如牛。

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要拖着这座“小山”过十字路口。天已微亮，汽车、电动车渐渐多了。既怕车拉不稳，又怕磕碰行人车辆，更怕路面湿滑造成打滑，心跳如擂鼓。

“小伙子不赖，这一车得有1200斤了，能拖动就不容易了。”老李笑着护在后面，遇到上坡就推上一把。

回到环南环卫所，刚好一个半小时。其中约1小时，是拖着数百公斤的车在步行。

而这，只是老李全天工作的四分之一。上午，他还要清运环城东路20个垃圾桶，下午再走一遍两条线路。范围涵盖大半个定海城。

老李最大的心愿，是能再用电动三轮车清运垃圾。如何让环卫工人“轻装上阵”，成为一道“待解的难题”

李志强喜欢舟山的春秋冬，唯独不喜欢夏天。

他喜欢定海环城东路上的桂花，花开时总会驻足，想起亳州老家同样的花香。他不喜欢夏天，因为夏天的垃圾桶里会有很多西瓜皮、啤酒瓶，泡在污水里特别沉，拎起来能把人拽个趔趄。

他最大的心愿，是能有一辆电动三轮车，清运路上轻松点。

其实，老李用过。2013年，定海环卫公司曾给他配过电动三轮车。直到2017年，“两非”车辆整治，电动三轮车被请出主城区，他又换回了人力拖运车。两相对比，工作效率大大下降。

定海区公用事业管理中心副主任曹刚对此心疼又无奈：“我们希望能给他们配上电动三轮车，减轻劳动强度，但关键是得有上路权。”

在曹刚看来，电动三轮车对环卫工人是“刚需”。有了它，清运时间可节省一大半；有了它，还能提高环卫工人对沿街店铺垃圾回收的效率，“免得有人怕烦，把垃圾扔在门口”。

2024年，舟山的快递小哥用上了专用电动三轮车。曹刚和环卫工人们一度很兴奋：我们以后能不能也统一上牌、持证上路？

想法很简单：同是电动三轮车，快递能上路，环卫为何不能？

市城管局曾详细调研过快递专用电动三轮车的管理模式。2022年，《浙江省快递业促进条例》正式实施，在全国率先以地方立法保障了快递三轮车的通行路权。每辆车都定制了身份识别和定位装置，人员培训后考证上岗，企业统一管理。

可这些创新点，对环卫行业却成了“三道坎”：省里尚无环卫三轮车的专属法规，路权未解决；环卫企业规模小，定制车资金压力不小；平均年龄60岁以上的环卫工人，长满老茧的手能搬起百斤垃圾，却未必能握稳方向盘。

这“三道坎”阻力重重，市城管局曾为此多方奔走，但最终不了了之。令舟山环卫工人们羡慕的是，别处的环卫工人也能用上各式“新武器”。李志强空闲时喜欢刷短视频。他刷到过：杭州亚运会期间，环卫集体用上了新能源保洁车，还配了城市清扫机器人；去年，宁波同行换了一批电动三轮保洁车，跑起来带风；金华永康采购了智能驾驶环卫装备……

但现实中，老李依旧每天凌晨3点多出门，拖运车一次次碾过定海老弄堂的青石板。据市公管中心统计，目前全市城区范围共有环卫工人3606人，其中从事垃圾清运的584人。定海的青石板路、沈家门的渔港边、岱山和嵊泗的古渔巷里，都有他们沉重拖车的身影。

车轮碾过老弄堂的青石板，“吱呀”声里，藏着深切的期盼——环卫工人的“轻装上阵”，还要等多久才能来？

微评@

谁来当这个“话事人”？

“两非”整治是提升城市治理水平、保障公共安全的重要举措，对建设安全有序宜居的城市环境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这点毋庸置疑。而垃圾清运仍停留在人力时代的现象需要解决，这也是底层劳动者的真实呼吁。

环卫工人要骑上电动三轮车真的这么难？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表示：办法总比困难多，比如限定时间、区域上路，或者招收一批50岁左右的环卫工人，统一培训考证。最缺的，是管理部门的认可和制度上的突破。

对此，快递三轮车早有成功路径：通过统一上牌、持证上岗、限定时间和区域、加装定位装置等精细化管理手段，兼顾安全与效率。环卫工人的电动三轮车，为什么没能及时“抄作业”？

说起来原因众多——缺法规、缺资金、缺年轻的工人。但归根结底，还是缺一个强有力的“话事人”。快递行业有《浙江省快递业促进条例》“撑腰”，有行业协会牵头，有头部企业引领。而环卫行业呢？工人们分散，声音难聚；管理部门也有心，但缺一个明确的政策依据去推动。

安全是底线。但守住底线的方式，不只有“堵”，更可以是“疏”。与其让环卫工人继续在凌晨四点弓着背拉车，不如帮他们换上既安全又省力的垃圾清运车。

如今的舟山，无人机能送咖啡，万吨巨轮能远程操控——这些当然值得骄傲。但科技发展的成果，终究要落实在普通人身上。若照拂不了凌晨四点仍弓起脊背靠人力拖运垃圾的环卫工人，总归缺了一丝温度。

谁来替他们喊这一嗓子？谁来把相关部门叫到一起坐下来商量？谁来牵头试点、跑通流程、形成制度？这个问题不解决，环卫电动三轮车的路，就还得在“吱呀”声里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