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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陈时杰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17日 第 04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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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心曾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没有了我的消息,你就去祈福邮局,那里有我留给你的讯息。”
我好生奇怪,问海心是什么讯息那么重要,非要我自己去取?海心略显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我的提问,只是又加了一句:“你到时去了就知道了。”
当初,我并不在意这句话的意义。
也是因为偶然,我第一次看见海心略带神秘的微笑,才使我鼓足勇气开口问她:“你是导游吗?”
海心没有说话,大概考虑了半分钟的时间,微微一笑,点点头。我说我可以先付钱。“看在你这么真诚地邀请我当导游,我就免费当你一天的向导。”海心说,“你最想去这个岛上哪个地方?”
“海边。”我说。
“去海边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第一次看见大海的,还有一种就是失恋。”海心开始试探我,故意在“失恋”两字加重了语气,“你属于哪一种?”
“我两种都不是。”我回答。
“那你一定是因为某个触动你心灵的东西的召唤,促使你来此寻找某种平静。”
“你说得没错,我出生在北方,从小在河边长大,对水有种自然的亲近感。”我努力向海心解释我为什么会来岛上的原因,“除了河之外,大海是我此生一定要看的。考上大学后,我勤工俭学,每年的夏季我都要到这个岛上来看海。”
海心听我说完,没有继续问我问题,径直带我去了后岸海边。
“这是这座岛最佳的看海位置了,远处蓝天碧海,近处天然港湾,我也常来这里看海。”海心像是在向我介绍,又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你不是第一次来岛上,你应该也来过这里吧?”
我点点头。是的,我每年都要来这里,静静地坐上一整天,再美美地睡上一觉,第二天就返回。等回到我的家乡,我可以抛开一切的烦恼,努力打拼。
“那你应该知道现在这个地方的故事吧。”海心似乎在有意考我。
我当然知道这个故事。
说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后岸村有一座佛塔,塔里住有一个老和尚,后岸村的人都不知道老和尚的来历,仿佛自从有了佛塔就有了老和尚。每天晚上,老和尚都要爬上塔顶,点燃悬挂在塔顶的一个巨大的油灯。油灯在黑暗中发出强烈的光,在老远的海上,渔民看到这盏油灯,知道自己快到家了。陌生船只航行到这片海域,迎着油灯的光亮,避开暗礁,躲开漩涡。有一年夏天,台风来袭,老和尚顶着强风点燃了油灯。老和尚知道,越是这种天气,海上的捕鱼人更需要他这盏油灯。起初,他一刻不离,睁着眼睛看着不让油灯熄灭。第一天过去了,一切平安;第二天过去了,仍一切平安。到了第三天,老和尚实在撑不住了,就在油灯旁睡着了。风仍不停地刮着,悬吊油灯的铁链由于剧烈摇晃,断了。大火点燃木质构件的佛塔,火势夹杂着风势,佛塔转眼间化为灰烬,变成一片废墟。村民本想把老和尚的尸骨收集一下,安葬在佛塔废墟下,可找来找去没有找到老和尚的任何遗骸。有人说,老和尚化作一条青龙飞走了。
海心赞许地点点头,对我说:“我是因为这个故事,才寻到这个岛上的。不过,我现在住岛上了。”
“你不是导游?”我惊讶地喊了起来。
“你也不是第一次来岛上。”海心的脸上掠过一丝顽皮的笑容。
第二天,我返程时,我们留下了通信地址。海心留的地址是:祈福邮局。
过了几天,我收到一张明信片,是海心寄给我的,一手漂亮的好字,跟人一样。明信片背面是一幅夏天大海的水彩画,让我想起那天我和海心在后岸海边看海的情景。
之后,我们用明信片保持着联系。海心明信片的背面都是她自己画的大海:夏天的大海,冬天的大海;晴天的大海,阴天的大海;烈日下的大海,雨天的大海;平静的大海,怒吼的大海;柔情的大海,狂暴的大海……仿佛她就是海的女儿,她画大海就是向母亲倾诉心中的一切。
我又如期收到海心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写着海心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没有了我的消息,你就去祈福邮局。”明信片背面是一幅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数只海鸥在大海上空飞翔盘旋,有一位红衣少女在岸边呼喊,企图吓退暴风雨。
就像海心当时跟我说这句话时一样,我以为只是一种趣味约定。就在回寄的明信片上写下了同样问过的话:为什么没有了你的消息,我要去祈福邮局?
在随后海心寄给我的明信片中,她告诉了我一个看似理由又不像是理由的理由:我在祈福邮局给你留了一封信。并规定,信要等我自己去取才能生效。
我问为什么不把信直接寄给我,海心的回答还是一样:你到时去了就知道了。
慢慢我把这件事忘记了,因为随着明信片的不断增多,我的兴趣被海心明信片背面的水彩画吸引了,开始分主题归类收藏。
每次快到收明信片的日子,我都会有种莫名的期待。我盼今年夏天快些到来,我一定要在岛上多住些日子,和海心一起去看海。
可明信片没有如期而至。我觉得晚几天也属正常,以前也发生过:岛上遇到大风,航船停航,自然要延迟一些日子。
可这次时间有些长了,整整延迟了十天。又过了十天,还是没有收到海心的明信片。我想起了海心在祈福邮局给我留了一封信的事,莫非我真的要失去海心的消息?
我向单位请了假,急匆匆往岛上赶。先坐火车,再坐汽车,然后坐船,三天后,我上了岛,直奔祈福邮局。等我向邮局的小姑娘说明来意,她从柜台高处的格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我。信封上写有我的名字,背面仍是一幅关于大海的水彩画:画面中,太阳升起,渔船起航,海鸥飞翔。
我拆开信封,里面有张卡片,卡片上写着岛上的一处地址。我问清那个地址的方向,来到一间有些年代的石屋前,推门进去。我恍然大悟。
我又来到后岸海边,找到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海心的名字,还有一幅画,画的也是大海。
我返回石屋,屋里堆满了海心画的油画。每一幅油画,她又重新画在了明信片上寄给了我。
海心把石屋里的油画全部留给了我,我可以全权处置这些油画,包括出售。有个画商找到我,跟我说他认识海心。海心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在初露才华、人们以为又一个画坛新星即将冉冉升起之时,海心从画坛突然消失了,人们再也没有看到她的任何一幅新画作。如果我能将海心的画作交与其运作,我很快会成为富翁。
我说自己会认真考虑他的建议,并交给他5幅海心的画作,代为出售。画商很快把卖画的钱汇给了我。画商还对我说,可以多给他几幅油画让他去销售。我回绝了画商,说现在这些钱够用了。
我用卖油画的钱把石屋重新装饰一新,又从县城请了一位装裱师傅,把海心的油画装上画框,挂到石墙上。完成这些工作后,我辞了工作,住在岛上。
每年夏天,来岛上的游客都会来海心石屋,看海心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