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定海演武厅碑”考释

楼正豪 柯陈敏 文/摄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14日 第 04 版 )

天启《舟山志》关于演武厅的记载

在舟山博物馆外的展陈区,立有一通清乾隆年间的残碑,文字虽亦有漫漶,然其承载的史料价值,在舟山现存军事类碑志中颇为罕见。碑文由时任定海镇总官兵陈鸣夏撰写,详述演武厅重建始末,于舟山历代方志均未著录。此碑以演武厅为主线,串联起洪武迁界徙民、永乐建寨抗倭、嘉靖海氛不靖、康熙展界复疆等舟山数百年间的海防大事。尤为可贵的是,碑末详列参与立石的游击、守备、候补守备等中下级武官姓名及职衔,多可与方志、档案相互印证。笔者兹就碑文试作一番考释,以期引起学者们的更多关注。

“重建定海演武厅碑”立于舟山博物馆外,残高107厘米,阔85厘米,厚11.5厘米,撰者为定海镇总兵陈鸣夏,立于乾隆十三年(1749)十二月,叙演武厅重建事。可识读碑文如下:

(上缺)为浙直之门户,防御之要冲,所系较内地尤重。我(上缺)地东南锁钥,移设重镇以御非常,则凡振扬威武,春秋简阅之有演武厅,世诚□□者(上缺)元厅之兴废无考,已有明信国迁徙时,鞠为茂草,永乐初始建城外西南二里。又因葬(上缺)倭寇之作,荡然无存。隆庆而后重建,则指挥王承恩;再新,则参将徐正。未几,海氛不靖,当(上缺)民画表为限,厅遂以废。越后,海不波扬,民归故土。康熙二十有七年,首镇黄(上缺)草创,亦聊以蔽风,日具观瞻也。历年久,海飓无常,又地势洼下,岁岁修葺,日就倾圯,□久有(上缺)所出不果。

余以乙丑莅兹土,瞻视栋宇,几不可支。日久筹划,更遭丁卯秋潮,夜□墙(上缺)心,咸以截半随粮,先公后私,毅然请新建。遂填土高若干尺,鸠材庀工,前为堂,后为室,高其(上缺)面,易砖地甃石,皆前此所未有也。计材用,千有余金,而动于帑者十之七,踰年而落成,蔚然壮丽(上缺)以也。

余因是喟然兴叹曰:“夫崇象立威,所以扬声灵于海上,靖不轨于未萌也。今(上缺)域东南海防实惓惓焉。凡我外海大小臣工,奉涣号守四封,当益励精,以承庥德。诗有(上缺)沾湛恩之汪濊,矢瞻就于万生,以无忝靖共之义。余与诸员弁有共勖焉。”是为记。

地方总镇都督府加一级记录一次陈鸣夏题撰

本标前营游击张廷献 李大伦 魏宗圣

中军守备马良宽 沈必兴 杨宗雯暨千把总等

督工候补守备唐绍皋 郁士麟等

(上缺)次戊辰季冬月榖旦

演武厅,又称阅武厅、演武亭、演武台,是古代官兵操练、比武、校阅及举行军事仪典的厅堂式场所。舟山历代方志皆未录此碑,光绪《定海厅志》卷十九《军政志》载:“永乐初,建演武亭于城外西南二里,以时简阅,日久废弛,所存旗军,皆有名无实。”民国《定海县志》卷二《营缮志·公署》载:“大教场演武台:明永乐初,于城外西南二里置演武亭,以时简阅。隆庆改元,指挥王承恩重建;万历初,参将徐正又增新堂宇,筑垒围三百八十余丈,门曰‘振扬威武’。清康熙二十七年,总兵黄大来即旧基重建。自道光二十年兵燹毁坏后,善后局重建”“占地:正厅五间,左右廊屋六间,鼓亭两座,旗台一座,屏墙长六丈五尺”,并注明“今为模范水产工厂”。1916年创办的模范水产工厂,即后来的浙江省立水产科职业学校,1950年舟山解放后整体并入上海市立吴淞水产专科学校,便是上海海洋大学前身。可知,演武厅位于今定海环城西路,至近代一直保留“大校场”地名。

碑文前半部分所叙至康熙二十七年(1688)总兵黄大来草创的演武厅沿革,与方志记载一致,而方志未载紧接着由陈鸣夏所主持的这场大修。碑文道,乾隆十年(1745)陈鸣夏任定海镇总兵,视察演武厅时“瞻视栋宇,几不可支”,更为严重的是遭遇乾隆十二年(1747)的秋潮,导致墙体坍塌过半,建筑已处于危殆状态。面对此况,众将士纷纷赞同将粮赋截留半数作为重建经费,先公后私,工程启动。先填土垫高地基数尺,再鸠材庀工,前建厅堂,后造屋舍,加高台阶,将原本砖铺地面改作以石头砌筑,皆是前所未有之举。总耗资千有余金,十分之七为官库银两,第二年才竣工。

面对宏伟壮丽的演武厅,陈鸣夏感叹道:“营造崇高建筑以树立威严,是为在海上扬我声势,在动乱未萌之时就将其平息。我时刻谨记东南海防大业,凡我文武臣僚,尊奉朝廷号令守卫外海边境,当更加振奋精神以接受上天福佑。我承受了如汪洋般深厚的恩泽,立誓要亲近归附于万民,才对得起这份忠诚尽责的道义。我与众将士僚属共勉。”

碑文撰者陈鸣夏的实职为“地方总镇都督府”,即清代正二品的绿营高级统将——总兵官,负责定海军事防务。“加一级记录”是因其政绩优良,在正二品官职基础上被奖励再加一级。陈鸣夏(1695~1758),字雷若,福建惠安人,雍正、乾隆时期著名武将。他自乾隆十年至二十年(1745~1755)担任定海镇总兵十年,勤练水师,日夜巡防,备御海寇。清代奏折档案中可见陈鸣夏任职间遣返日本漂流民、处理荷兰船通商事。后又调任江南提督、广东提督,官至从一品。

最后还有参与立碑的各级军将名单,首列本标前营游击张廷献、李大伦、魏宗圣。“本标”为总兵陈鸣夏麾下直属部队,“前营”为其编制,共分中、左、右、前、后五营,“游击”为前营的统领官,品级为从三品,管辖数百名不等的兵丁。乾隆《象山县志》卷六《军政》载昌石水师营正四品都司名单有张廷献,黄岩人,乾隆五年任;魏宗圣,永嘉人,乾隆八年任。据台湾“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藏内阁大库档案,李大伦于乾隆十年十二月十八日始任定海镇标前营游击。

次列中军守备马良宽、沈必兴、杨宗雯暨千把总等,“守备”是营一级的统兵官,正五品,管理营务、粮饷;“中军”指除守备的本职外,还担任同时兼任总兵的副官长,负责“本标”的日常事务协调,即参与了演武厅重建的具体管理工作。马良宽生平待考,沈必兴在道光《巢县志》卷十二《人物》中有略传:“雍正壬子武举,挑选营千总,分发浙江,补水师营提标守备,署温州营游击。南巡盛典叙功,授定海营游击。洋船出入,黠者因缘为奸,民病之。必兴严稽查,无挠法者。升乍浦营参将。”杨宗雯见于光绪《定海厅志》卷六《职官表》:“乾隆九年任右营守备。”“千把总”是守备的下级,千总为正六品,把总为正七品,未在碑上列名。

人名落款最后一列是督工候补守备唐绍皋、郁士麟等。“候补守备”为尚未有实际统兵职位的候补武官,因相关才能,两人被委任此次演武厅重建工程的监督主管。光绪《玉环厅志》卷九《职官》载唐绍皋担任“左营守备”。郁士麟见于民国《临海县志》卷十《武宦题名》:“宁波人,乾隆十八年任中营守备。”

根据碑文,定海演武厅在元代之兴废无考。明初洪武十一年(1378),朱元璋先于舟山设置昌国卫,驻兵防守。信国公汤和认为舟山孤悬海外,奏请废昌国县,徙民于内地,迁昌国卫于象山。舟山海防由驻地镇海的定海卫接管,只设舟山中中千户和舟山中左千户两个千户所。千户所级别较低,难以承担大型水师操练和海上战斗任务,但为何在永乐初年,朝廷要在舟山城外西南二里建造一座演武厅呢?笔者认为这必定与当时的海防形势有关。

据《明太宗实录》载,永乐二年,倭寇劫掠浙江穿山千户所,又于“大榭、桃渚、赤坎寨、胡家港诸处登岸,杀掠军民”;永乐七年正月,“倭寇犯东海千户所,退依鹰游山”;永乐八年,“倭寇攻破大金、定海二千户所,杀伤军民,劫掠人口及军器粮储”;永乐十一年正月,“倭贼三千余人寇昌国卫爵溪千户所,攻城”。可知,永乐朝倭寇来袭远比洪武朝频繁,且改变以往游击式的袭扰方式,而正面进攻沿海卫所,定海千户所便直接被敌攻破。元末明初之时,倭寇主要袭击山东、辽东等北方沿海,而至永乐朝,倭寇多出现在以浙江为中心的东海海域。同时,永乐三年郑和下西洋,浙东沿海是重要起航点与补给站,需要强大的水师保障航道安全,使明成祖不得不采取一系列强化东南海防之措施。重中之重,莫过于将沈家门水寨打造为浙东沿海最重要的水师基地之一。《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一百三十二载:“永乐间,内官使海外回,请调集官军,驾使海船,于沈家门立水寨守备。”《明太宗实录》载:“永乐三年六月,命浙江都司造海舟一千一百八十艘。”“九年十月,命浙江临山、观海、定海、宁波、昌国等卫造海船四十八艘。”“永乐七年,移置海船于沈家门水寨。”永乐间,舟山地区的军事建制基本沿袭洪武旧制,但通过设立水寨、集中海船等措施,强化了对这一区域的直接控制。于是,在舟山城外设演武厅,作为水师、驻军操练和春秋检阅场所,便是当务之急。

那么在当时昌国撤县,舟山没有独立县制的情况下,演武厅是由哪一级行政单位来管辖的呢?作为浙江沿海军事设施的一部分,演武厅的修建、改建需上报浙江都指挥使司批准。永乐初大规模建造海船、设立水寨等举措,均出自浙江都司的部署。明代沿海设有备倭都司,专门负责海防战备。永乐年间,备倭都司有权调动各卫所水师进行会操。沈家门水寨设立后,舟山成为水师会操的重要地点,演武厅可用于备倭都司主持的春秋两季大阅。当然,永乐年间舟山没有卫级建制,驻军主要是定海卫管辖的两个千户所,因此演武厅作为操练场所,日常的操练、校阅管理,应归属于定海卫,由卫指挥使司和千户所的千把总负责。天启《舟山志》卷一《兵防》载“隆庆三年(1569),参将梅魁请于部院,议将二所精壮丁余五百名,设把总官而驭;以五哨官,月于三、六、九操习兵器,四时交会”,可为证。

既然明初舟山的千户所配置了演武厅,那么昌国卫与定海卫也必有此军事设施。乾隆《象山县志》卷六《军政》载:昌国卫“旗纛有庙,演武有场,军器有局,仓庾有所”。即具备旗纛庙、演武场、军器局与仓廒,不过关于演武场沿革、规模的具体史料不足。昌国卫于顺治三年(1646)被废撤改为昌石营,乾隆年间建舟山演武厅的游击张廷献、魏宗圣曾任昌石营都司。

定海卫演武场的资料较为丰富,光绪《镇海县志》卷五《公所》载:“在县治东北鼓楼北。旧系卫指挥署,万历二年改为总镇府。康熙二十六年,总兵移驻舟山,署即颓废。雍正三年,参将吕瑞麟详改教场。”卷三十四《古迹》又附王鹤迁《请复教场旧址议》称:“康熙初,总兵黄大来奉命移镇舟山,后立舟山为定海,而锡本邑以今名……自是故址颓垣,鞠为茂草……雍正三年,参戎吕瑞麟详请移教场于是区,爰建演武厅及旗台,一时改观。”这两段文献正与“重建定海演武厅碑”所云“康熙二十有七年,首镇黄(中缺)草创”相呼应,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军收复台湾,移定海镇总兵于舟山,以防外海侵扰,黄大来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任舟山镇总兵。舟山正式成为浙东海防的新中心后,清廷于镇海仅留参将驻守,原总镇府署随即颓废,雍正三年后建演武厅,其规模已不如舟山的了。

综上所述,“重建定海演武厅碑”碑体之规模,叙海防设施建制之详尽,属舟山军事类碑志之代表。与《平倭港碑》纪功、《新建三忠祠碑记》褒忠、《定远炮台碑》标名相较,侧重各有不同。此碑以演武厅为核心线索,梳理出一条贯穿明初汤和徙民、永乐建厅、隆庆重建,直至清初康熙展复、乾隆大修的数百年舟山海防兴废脉络。碑中涉及诸多军事将领与官职体系,可与方志、档案相互印证,是研究明清海防制度与舟山军事地理变迁不可多得的实物,在舟山军事类碑志中自有其独特分量。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