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善像

韩德善花鸟灯塔设计手稿捐赠仪式现场

浙江海洋大学中国海洋古文献研究中心向菲莉西蒂·索默斯·伊芙赠书法作品

2025年初冬，嵊泗花鸟岛的百年灯塔之下，一份跨越一个多世纪的设计手稿完成了漫长的“归航”。英国工程师韩德善（David Marr Henderson）的曾外孙女菲莉西蒂·索默斯·伊芙（Felicity Somers Eve）捐赠了花鸟灯塔原始设计图（复制件）。这并非一次普通的文献回流，而是兼具法理依据与历史温度的“真正回家”——作为19世纪晚清海关灯塔总工程师的职务性作品，这批手稿的所有权本就归属清政府，历经百年离散后重返故土，既是对历史权利的确认，更是对中西海洋文化交流记忆的重构。

赫德主掌海关与韩德善的受聘逻辑

理解手稿“回家”的深层内涵，必先回溯晚清中国海事管理近代化的特殊语境，以及韩德善为何能成为罗伯特·赫德（RobertHart）眼中主持灯塔建设的不二人选。19世纪中叶，鸦片战争后国门洞开，传统市舶制度瓦解，清政府亟需建立符合国际惯例的海关管理体系以规范对外贸易、保障关税收入。在此背景下，具有专业管理能力的赫德得以出任中国海关总税务司，执掌海关事务近半个世纪。这一任命并非偶然：一方面，晚清官僚体系缺乏现代海关管理人才与技术，赫德主导的海关通过建立标准化的征管流程、会计制度和人事体系，成为当时清政府少有的高效廉洁机构，其治理成效获得清廷认可；另一方面，赫德深谙中西文化差异与国际规则，能够在列强环伺的复杂局势中，为清政府争取相对有利的贸易与外交空间，其角色成为晚清中国被动融入全球体系的特殊缩影。

赫德主政期间，敏锐意识到近代航标体系对海上贸易与海防安全的战略价值。当时，长江口至太平洋航线作为东亚海上交通要道，缺乏统一规范的导航设施，沉船事故频发，严重制约贸易发展。而中国传统的航标（如烽火台、天然礁石标识）已无法满足近代航海需求，亟需引入西方先进的灯塔建造技术。赫德对灯塔总工程师的遴选，注重的是兼具系统理论、实践经验与行业认可度的专业人才，而韩德善的履历恰好契合这一需求。生于英国伯明翰郊区汉兹沃斯的韩德善，其专业成长轨迹为日后来华主持灯塔建设奠定了坚实基础。他曾就读于伯明翰皇后学院（Queens Col-lege），主修土木工程学科，既系统掌握理论知识与工程绘图技能，又在就学期间进入工程设计公司当学徒，实现“理论+实践”的双重积累。1865年，韩德善获土木工程师学位；1866年，年仅26岁的他便在世界著名灯塔设备制造公司张氏公司（Messrs Chance）升任灯塔设计与施工执行部门主管，其能力获英国土木工程师学会（Member Inst.　C.　E.）资深会员肯定并获推荐入会。1867年，他针对灯塔灯室与光学仪器改进的技术方案，更获维多利亚女王颁授专利；1868年，他又赴法国巴黎参观世界博览会，关注灯塔灯器与旋转透镜的最新发展，继而进入法国帝国路桥学校（The Ecole Imperial des Ponts et Chaussees）进修土木工程专业，后获选为法国土木工程师学会会员。这份横跨英、法的专业履历，让韩德善成为当时国际灯塔工程领域的顶尖人才。1869年1月，经福布斯（Charles Stewart Forbes）引荐，韩德善进入晚清海关任灯塔工程师。1871年10月正式升任总工程师，直至1898年5月离职。近三十年的海关任职期间，他主持建造的34座沿海灯塔中，花鸟灯塔堪称典范。

正如《中国沿海灯塔志》所记：“凡南来船只，行经白节海峡之后，即达扬子江口。该口内外标识林立，除进口水道中所设之灯船、浮桩外，尚有伟大灯塔三座护卫口外，均系海关最先所设而为极关重要者焉。即南曰大戢山、东曰花鸟山、北曰佘山灯塔是也。”这座始建于1870年、坐落于舟山群岛最北端的特大型灯塔，因地理位置关键（长江口至太平洋航线核心节点）、规模宏大、功能齐全、历史悠久且具国际影响力，被誉为“远东第一灯塔”。2001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又与其他10座浙东沿海灯塔一同入选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历史地位可见一斑。

从法律属性而言，韩德善的灯塔设计与建造工作完全基于晚清海关的职务委派——无论是花鸟灯塔的规划，还是其他33座灯塔的营建，均是其履行总工程师职责的核心内容，设计手稿作为记录公务活动的技术档案，属于典型的职务性作品。根据近代行政法理与当时的聘用约定，这类公务产物的所有权天然归属委托方，即清政府。这构成了此次手稿“回家”最核心的法理基础——它不是单纯的文献捐赠或私人藏品回流，而是离散百年的国家档案向原生所有权主体的回归，是历史权利的归位与历史记忆的复原。

海外舟山文献归源的文化价值

“档案回家”从倡议到实践的深层内涵，远超单一文献的物理迁移，而是以档案为媒介，实现历史文脉的接续、文化记忆的重构。这一倡议的落地，始于一次偶然却又必然的学术发现。其脉络可追溯至2024年6月17日舟山市委理论学习中心组的专题学习会——浙江海洋大学程继红教授应邀作“全球视野中的舟山历史文化地标与当代价值”讲座时，透露了一则关键信息：他领衔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组成员张哲博士，通过香港城市大学景祥祜教授，发现韩德善后人仍妥善保存着花鸟灯塔的原始设计图纸。程继红教授长期从事中国海洋古文献的搜集与整理，他敏锐意识到，海外（境外）藏有大量与舟山海洋史相关的珍贵档案，这些文献因近代历史原因流散，成为还原舟山海洋文明脉络的“缺失拼图”。在讲座中，他提出“让海外舟山档案回家”的建议，这一建议会后引起舟山市档案局的高度重视，为此他们向社会发出《关于征集海外（境外）档案史料开展“让档案回家”活动的倡议书》。而在香港城市大学，景祥祜教授当时正发起“灯塔古迹保育研习实践”项目，曾两次赴舟山寻访灯塔。程继红教授随即向其详细询问图纸保存情况，并第一时间向舟山市档案局汇报。多方力量的共振，让花鸟灯塔设计手稿归源之旅成为“让档案回家”倡议的首个实践案例，也为后续海外舟山文献的系统性回流树立了标杆。

在全球史视野下，近代以来因战争、贸易、殖民等因素导致的档案流失海外，已成为中国文化遗产保护的挑战性内容之一。而舟山作为东亚海域交通枢纽与中西文化交汇点，其相关海外文献的回流更具有特殊意义。以韩德善的花鸟灯塔设计手稿为例，这份至今保存完好的文献，不仅是舟山历史上珍贵的海洋文献，更详细记录了灯塔的结构原理、建造工艺与技术参数——小至灯室框架的细节改进，大至整体光学系统的适配设计，均折射出19世纪西方工程技术与中国沿海地理环境的融合过程，为研究中国近代海事技术本土化、海关史与海洋交通史提供了一手实证。这类文献的回流，填补了传统方志与官修史书的空白。

从文化传承维度而言，“档案回家”是对海岛场域文化认同的强化。舟山群岛作为海洋人的生存场域，其灯塔、港口、航线等物质遗存与相关档案文献，共同构成了海洋文化的“记忆载体”。对于海外舟山文献的系统性回流而言，此次实践更具示范意义：它证明通过学术合作、民间沟通与官方推动的多元路径，能够让散落在全球的“舟山记忆”重新聚合，构建起完整的海洋文化谱系，为舟山海洋历史文化名城建设提供核心支撑。

从档案学意义来讲，原生档案的回归实现了“档案链”的完整。韩德善手稿作为近代中国航标建设的源头性档案，与国内现存的海关档案、灯塔运维记录等形成互补，构建起从设计、建造到使用、传承的完整史料体系。这种“档案链”的重构，不仅提升了档案的学术利用价值（如可通过手稿与运维记录对比，研究灯塔技术的长期适配性），更在全球档案治理体系中彰显了中国对本土历史档案的主权与保护责任。

中英海洋文化交流的历史延续与当代启示

花鸟灯塔设计手稿的“回家”之旅，本质上是一场跨越百年的中英海洋文化对话，其价值远超单次文化活动，而呈现出历史延续性与当代创新性的双重特征。19世纪韩德善主持的灯塔建设，本身就是中西海洋文明交流的重要实践——西方近代工程技术与航海知识，与中国沿海的地理环境、航运需求相结合，诞生了兼具实用性与适应性的航标体系。以花鸟灯塔为例，其光学系统采用当时最先进的旋转透镜技术，却根据长江口的雾天频率调整了灯光闪烁周期；其建筑结构借鉴了欧洲灯塔的抗风设计，又适配了舟山海域的台风气候特征。这种“技术本土化”的过程，正是中西文明相互调适的生动体现，也成为近代中国“师夷长技以自强”的微观缩影。这些灯塔不仅保障了海上航行安全（据海关档案记载，灯塔建成后长江口航线沉船事故率下降70%以上），更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物质载体，见证了全球海洋贸易网络形成过程中不同文明的碰撞与融合。

在当代语境下，手稿回归与系列学术研讨活动，为中英海洋文化交流注入了新的内涵。从全球史视角来看，韩德善的灯塔建设实践是全球海事近代化浪潮的组成部分——19世纪中后期，随着蒸汽机船的普及，全球航线网络快速扩张，统一航标体系成为国际航运的共同需求，韩德善在中国的实践与同时期欧洲、美洲的灯塔建设形成呼应。其手稿作为这一历史进程的“文本遗存”，为学术界共同研究近代海洋技术传播、海关管理体系演变、跨文化工程合作提供了共同的研究对象。在香港城市大学、浙江海洋大学中国海洋古文献研究中心等机构的跨学科研讨中，景祥祜教授介绍的英国所藏花鸟灯塔档案价值、何舟教授分享的全球灯塔故事传播实践，正是舟山与香港两地学者基于共同历史遗产开展合作研究的典范，推动了相关研究的全球化视野与本土化深耕相结合。

从“一带一路”建设的时代背景来看，这场文化盛事更具有现实意义。海洋是“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载体，而灯塔作为航标设施，象征着安全、联通与合作的海洋精神。韩德善手稿的回归与灯塔文化的传承，呼应了“一带一路”倡议中“文明互鉴”的核心理念。此次活动，为当代中英在海洋文化交流开辟了新路径。嵊泗县近年来以花鸟灯塔为核心的文化实践，更让这种文明互鉴落地生根：通过深挖海洋文化内涵，打造“百年灯塔　百年好合”文化IP，推出灯塔艺术节等文旅活动。此次手稿归源不仅为花鸟岛文化建设注入新活力，更让“远东第一灯塔”成为展示中英海洋文化交流的窗口——当游客在灯塔广场看到设计手稿的复印件与灯塔实体相映成趣，当学术研讨的成果转化为面向公众的专题展览，历史档案便真正“活”了起来，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中国与世界的文化纽带。

百年灯塔矗立东海之滨，见证了中国从被动开放到主动融入世界的历史变迁；一纸手稿跨越重洋归来，连接了中西海洋文化交流的过去与未来。笔者认为，花鸟灯塔设计手稿的“回家”，既是法理层面的所有权归位，也是文化层面的记忆重构，更是文明层面的互鉴延续。对于舟山而言，海外文献的持续回流，将不断丰富海洋文化档案宝库，为舟山海洋历史文化名城建设提供更坚实的史料支撑；对于中英两国而言，这场跨越百年的文化对话，诠释了不同文明在海洋空间中相互理解、彼此成就的可能；对于时代而言，灯塔精神所蕴含的开放包容、务实创新、守望相助，正是当代海洋文化建设的核心要义。让灯塔的光芒照亮更多文明交流的航程，让舟山群岛的海洋文脉在新时代不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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