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怀念,故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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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05日 第 02 版 )

长涂是个野生的岛,它的海潮、山冈是这样,它的野菊花、杜鹃花、葛藤、毛栗也是这样,还有它的斑蝥、蜈蚣和候鸟。一到春天,漫山遍野地萌发,在路边,在废弃的屋瓦上,在季节的轮回中或绽放或枯落,一如青春的委顿与脆弱。

曾经是那么一个上午,我和我的学生们赶到倭井潭的轮渡口,赶往东剑乡的戚家岙,去看望我那个郑姓的学生、他们那位同学。见面时,他斜躺在床上,脸色憔悴,面容疲惫,两只失神的大眼睛那么无力。见到我们,似在绝望中透出希望来。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渴望,那是生的渴望!我知道,他是想回到同学们的身边,回到学校。他肯定是想到“死”这个字眼了,可他还只有15岁。15岁的生命与死亡连在一起,人世间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吗?

仅仅是两个月不见,一个帅气、聪慧的孩子竟被病痛折磨成一张皮,皮里是那几根骨头,还有那瘦骨嶙峋的颈上顶着的那颗脑袋。那一刻,我紧紧抓住他的手,似乎要传递给他一种生的温暖;告诉他学校老师和同学们都很挂念他,祝愿他早日康复,回到同学们的身边。但这些情景现在似乎都忘了,我只记得他那双大眼睛,那双失神的大眼睛,嵌在瘦得只剩下一张皮的脸上,发出电弧一样的光来。

我灼着了,烫着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谁能说苍天是公平的呢?在病魔面前,生命的花朵在病痛的摧残中是一种怎样的绝望!除了绝望和泪水,花样的岁月还有什么?

又一年那个上午,天阴阴的,空气中弥漫着雨丝的味道。在离浪荡岗还有一段路的定海湾村落里,我又送别了一个学生。山道弯弯,茅柴深深,一路上白幡飘动,哀声如咽。虽过去了好几天,可我的眼前仍恍惚着那天午后的白——似乎,那天医院的墙壁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白,医院的病床也透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白,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透心彻骨的冷。

可事实上,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午后的太阳很亮,沁着如血一样的鲜红。就为了一句话不合,一个眼神不爽,一次无厘头的打架,对方竟拔刀以对。一刀,只一刀,一个16岁的生命就慢慢倒下了。当我赶到医院,他已然没了呼吸,两眼却睁着,大大的。他的妈妈坐在病床上嚎哭着,泪流满面地对我说:无论她怎样抚摸,孩子的眼睛就是闭不上!

那一刻我伸出手去,似乎想慰抚一下这个只有16岁的灵魂,告知他这个人世间是多么的狂躁、暴烈、戾气,还有说不清的欲望和堕落。但我已然感觉不到他的体温,触摸到的只是一种冰冷;感觉不到他的痛彻,涌上的只是一种伤恸。我的眼睛一热,泪水立时夺眶而出,心里默念着祈念:闭上吧,老师知道你的伤害和伤痛,知道你的冤屈与念想,一路走好,跨过地狱,前面就是光明、温暖的天堂。我轻轻地,只一个轻轻的触碰,他的双眼就合上了。

他终于合上了双眼。

谁能说苍天是公平的呢?对于日常的琐屑和恩怨,尘世中的人们为何是如此睚眦必报呢?除了冷漠,除了狂暴,就没有了温暖、宽容和放下吗?

又一个上午,我正在上课,有人高声叫我,说有电话。接到的却是“万国走了”的噩耗。而其实,我昨晚整夜和他一起,没有合眼,陪着他。可他整夜烦躁,既没睡,又不停地走动。早上,因为赶着上课,我才从他那儿离开,怎么一转身人就没了呢?

他是蹈海而去的,从长涂港边的那条路上。也难怪他,他从小就立在娘基宫的堤岸上,看奔涌不息的海潮。他将自己的身体还给海潮了。

为何要走呢?是觉得尘世的痛苦、烦忧,人际的复杂、寡薄;是觉得心中的苦闷、彷徨全然是一种折磨,割不断,理还乱;是感到现世彻骨的沉重,要抛弃,要轻松,要放下?

难道只有跳进长涂港,才能解脱这一切,连同这沉重的肉身?走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没有留下片言只语,连同所有关于生命和情感的伤痛,悄无声息。

谁能说苍天是公平的呢?青春的岁月,如花一般的年龄,就因为世间的冷暖、情感的得失,所谓爱与被爱,只是一种空洞、茫然与虚无。《心经》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芸芸众生,又有谁能明了、放下呢?人皆糊涂着活,你又何必清醒呢?

生命是坚强,还是脆弱?因为脆弱,所以珍惜。

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在清明节,我带着班上的学生或团员,到西剑去祭扫烈士。有“雨纷纷”的时候,然而更多的是晴好,阳光很新鲜,透着煦暖的光,山冈一片葱绿,松树也好,杂树也罢,全亮着青郁的眼。

陵园并不大,一座10米高的纪念碑,20多座墓,斑驳而黯旧地静默着。陵园寂寞,柏树青青,年轻的灵魂就安放在这山坡上。他们来自何处,有什么故事,有什么梦想?他们为何长眠于此?少有人追问,如同这空旷的晨光和四处奔走的风。

怀念是真的,如同祭奠时回响的《国际歌》旋律;永垂不朽也是存在的,如同他们永远年轻的灵魂。眼前,墓前碑上刻着烈士的名字,但告知我们的却是未来的灵魂。这些青春战士的生命长眠于此,成了岛上这块土地的一部分,也成为长涂山的历史与存在。我们祭奠他们,怀念他们,如同告知今生,生命是如此的唯一;如同寄托来者,来时珍重,去时珍惜。尽管到最后,我们从哪里来,还是要回到哪里去。

因怀念,故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