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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孤绝留墨香
——普陀山摩崖石刻与南浔文人的百年佳话
孙峰 文/摄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3月18日 第 05 版 )

希古居士刘承干的题刻“海岸孤绝处”

沈焜在南天门的题刻

明万历年间希古居士吴同春在泰山的题刻“海日奇观“

普陀山南山屿一角
普陀山南天门景区,环龙桥南侧的苍岩之上,“海岸孤绝处”五个字静立百年。摩崖高2.60米,宽1.10米,字径约0.3米,笔力沉厚圆润,洒脱自如。落款仅“庚申季夏希古居士题”数字,看似寻常,却也留下一桩悬案:题刻者“希古居士”究竟是谁?石刻的题刻时间“庚申年”,是民国九年(1920),抑或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
探究这一处摩崖石刻的故事,可以窥见一场被岁月轻掩的江南文人海上雅集,其实就藏在石刻、诗文、地名与掌故之间。拨开迷雾,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一方摩崖书法,更是民国初年江浙名士泛舟东海、畅游普陀、挥毫留题的文坛佳话。
“海岸孤绝”:普陀山的千年名号“海岸孤绝处”并非文人一时兴到之语,而是普陀山作为观音道场的千年定称,其文脉源远流长。
南宋张津等纂修的乾道《四明图经》卷七《昌国县》记载:“梅岑山,在县东二百七十里,四面环海,高丽、日本、新罗、渤海诸国,皆由此取道,守候风信,谓之放洋。山后有一小寺,曰观音。按:释典所载,观音住宝陀山,在海岸孤绝处,即其所也。”
宋僧志磐所撰的《佛祖统纪》亦云:“补陀山,山在大海中,去鄞城东南水道六百里,即《华严》所谓南海岸孤绝处,有山名补怛落迦,观音菩萨住其中也。”可知“海岸孤绝处”一语,本出佛教经典,后成为普陀山最具标识性的文化符号之一。
“海岸孤绝处”作为普陀山的代名词,不仅载于志书,文人的诗歌中也常将观音的居住地称作“海岸孤绝处”。北宋文学家黄庭坚《观世音赞》中亦有吟咏:“圣慈悲愿观自在,海岸孤绝补陀岩。贯花缨络普庄严,度生如幻现微笑。”
最早将“海岸孤绝处”题于普陀山寺院的是宋代高僧、曹洞宗代表人物真歇清了禅师。南宋绍兴元年(1131),真歇禅师自江苏仪征长芦寺南游,经明州(今宁波),浮海至普陀,筑庵于宝陀寺后山,题额“海岸孤绝处”。他奏请朝廷将宝陀寺“易律为禅”,为营造佛国净土,动员山民搬离,使普陀山成为无渔户居住的清净佛地。
数百年后,这一典故被“希古居士”镌之岩壁,成为海天佛国的又一个人文注脚。
石刻悬疑:“希古居士”是谁?“海岸孤绝处”摩崖石刻的题刻者是一个谜。这个谜团未解,又引出题刻时间的疑问,“庚申年”到底是哪一年?
已故文史学者王连胜曾编纂《普陀洛迦山志》《普陀山大辞典》,其在书中认为摩崖石刻的“庚申年”为民国九年(1920),但未考证出“希古居士”的真实身份。
还有一些研究者将“庚申年”上推至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认为题刻者是明代文人吴同春。吴同春(1544—?),号希古居士,河南固始人,万历二年(1574)进士,历任广德知州、山东学道等职,喜游历,多题刻,在泰山、安徽一带留有书迹。因号“希古居士”相合,有研究者便将“海岸孤绝处”摩崖石刻归其名下。
但这一说法存在诸多疑点。“海岸孤绝处”石刻位于普陀山东南侧的南山屿。明代万历年间,南山屿与普陀山主岛之间尚未建桥,出入不便,人迹罕至,并非文人登临题咏之地。直至清代康熙年间,定海镇总兵蓝理修建环龙桥(又称蓝桥),将南山屿与普陀山主岛相连,并营建大观篷,南山屿的南天门才真正成为普陀山一景,摩崖题刻也随之增多。因此,明代万历年间的文人,一般不可能在这样一处偏僻未通之地留下摩崖石刻。
同时,在书法风格上,“海岸孤绝处”也不似吴同春的手笔。吴同春在泰山留题的“海日奇观”石刻,字体雄厚古朴,风格独特,不落俗套;而“海岸孤绝处”题字则洒脱而略显规整,二者风格迥然不同。
可见,吴同春虽号“希古居士”,却并非普陀山“海岸孤绝处”的题字者。
破解考证难题,真正的突破口往往不在远求,而在近旁。旧时文人出游,多是数人同行,有时会各自留下石刻。“海岸孤绝处”石刻周边,是否另有“庚申年”的石刻可作佐证?
就在“海岸孤绝处”石刻数十米外,另有一方小型摩崖,高约0.62米,宽约0.68米,刻有一首五言诗:
策杖南山巅,萝磴何纡折。
乱峰簇一隅,海岸叹孤绝。
上有龙眼泉,下有鲛鱼窟。
慈悲渡众生,飞梁即宝筏。
落款清晰:庚申石门沈焜。庚申年即1920年。石门沈焜,即嘉兴桐乡文人沈焜,字醉愚,一字醉宜,清末秀才,工诗,著有《醉吟仙馆诗集》《一浮沤斋诗钞》等。他早年曾任盛宣怀家塾教师,后被南浔嘉业堂主人刘承干聘为书记员,追随三十余年,几乎形影不离。刘承干出游,沈焜常随侍左右,既司笔墨记录,亦为诗酒唱和之友。
此石刻诗中有“海岸叹孤绝”之句,与“海岸孤绝处”摩崖石刻同地、同时、同题,显然是同游所作。旧时文人结伴出行,往往一人题大字,一人工吟咏,互为映衬,成一段雅事。那么,这位落款“希古居士”的题字者,会不会就是沈焜终身追随的主人——刘承干?
希古楼主人:刘承干的隐秘别号刘承干(1882—1963),字贞一,号翰怡、求恕居士,晚年自号嘉业老人,南浔“四象”之首刘镛之孙,刘锦藻之子,是近代中国首屈一指的私家藏书大家。光绪三十一年(1905)中秀才,候补内务府卿衔。辛亥前夕,社会动乱,书香巨户的大量古籍流散,刘承干不惜巨资,广为收集。他一生以藏书、刻书为志,倾巨资搜求典籍,并聘请一代鸿儒缪荃孙主持刻书工作、编纂藏书目录,于1920至1924年间建成嘉业堂藏书楼,藏书近六十万卷,其中不乏宋元明清的善本孤本,声震海内外。新中国成立后,刘承干将藏书捐献给浙江图书馆,藏书楼成为浙江图书馆的一处书库。如今,“嘉业堂藏书楼”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他自称“希古居士”,绝非偶然,而是有明确出处。
嘉业堂藏书楼二楼正厅,名曰“希古楼”。刘承干所编《希古楼钟鼎款识》等书,亦以“希古”为名。嘉业堂藏书楼二楼回廊的铁栏杆上,还有多处篆书花饰造型的“希古”字形,为建筑设计的原构;二楼的窗棂木雕,亦刻“希古”篆字,与栏杆设计统一,至今仍保持原貌。
“希古”二字,源自清末帝溥仪的赐额。1914年,刘承干为光绪皇陵植树捐巨资,获溥仪赐“钦若嘉业”九龙金匾,遂以“嘉业”名其堂。1917年,他手抄《纶旋金鉴》七卷进呈溥仪,得赏“抗心希古”匾额。“抗心希古”,语出三国嵇康的《幽愤诗》,诗云:“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抗”通“亢”,意为高尚。题额“抗心希古”,意在激励、表彰刘承干崇古尚贤、坚守文脉、追求高尚情操的精神境界。刘承干为晚清遗民,深以皇家赐字为荣,遂以“希古”名楼,其自号“希古居士”,便顺理成章。这一不常使用的别号,落款于普陀山的摩崖石刻上,甚显难得。
普陀山南山屿“海岸孤绝处”石刻为刘承干手笔,在史料中亦有明确记载。1920年夏,刘承干与沈焜等人同游普陀山,沈焜作数首诗歌,其友周庆云酬和题咏。周庆云亦是南浔巨商,与刘承干、沈焜、吴昌硕等人共结淞社,诗词唱和,也曾畅游普陀名胜。周庆云在所编《晨风庐唱和诗存续集》卷四中,收有《和醉愚法华洞题句》一诗:
海岸真孤绝,(作者按:翰怡在南山题摩崖“海岸孤绝处”五字。)古佛藏岩洞。
低眉总无言,一任邹鲁哄。
净域钵生莲,飞尘天外送。
寒谷不生春,菩提倘可种。
我昔登法华,愁听鹦鹉哢。
天性出世离,何有子侍从。
无人况无我,不知梦是梦。
庾信铭佛龛,空有思亲供。(作者按:予游法华洞,有童僧与其父同日出家,故云。)
这首诗记述的是沈焜与刘承干的普陀之行,诗题中的“醉愚”即沈焜的字。诗中注语“翰怡在南山题摩崖‘海岸孤绝处’五字”,铁证如山,证实南山屿上的摩崖石刻“海岸孤绝处”为刘承干所题,翰怡正是刘承干的别号。
古人撰文题诗,往往不指名道姓,而喜用字号。民国庚申年(1920),沈焜与刘承干等人同游普陀山,沈焜另有《佛顶山观日出呈翰怡京卿》诗:
珊瑚倒映海天赤,倏忽青红转黄白。
霞光万道破空来,一扫人间蒙翳积。
还我光明旧日天,廓然万里无风烟。
魑魅惊逃没荒谷,鱼龙驯伏藏深渊。
海波动荡气所吸,草木欣欣有荣色。
万物资生尽向阳,不则便成黑暗劫。
忆我曾登日观峰,青齐九点烟濛濛。
愿得扶持仗佛力,一轮杲杲常当空。
诗题中的“翰怡京卿”即刘承干。刘承干在宣统年间曾因赈灾捐银三万余两,获四品京堂虚衔,江南文坛故老多尊称其为“刘京卿”,简称“京卿”。
山海寄情:南浔文人的普陀缘与孤绝心刘承干、沈焜等一行放舟普陀,在海天佛国足足住了近二十天,足迹所至甚广,为何偏偏选择南山屿南天门,留下“海岸孤绝处”与“南天门题诗”两通题刻?答案藏于山水之间,亦存于人心之中。
南山屿,顾名思义为一处岛屿,位于普陀山东南端,海拔17.1米,孤悬岛南,四周礁石矗峙,面朝浩渺莲花洋,与主山仅隔一座环龙桥(又名蓝桥),桥下潮来潮往,海水涌动。沿路绿荫掩映,依山濒海,桥路相接,曲折有致,风光隽秀。南山屿的核心景点大观篷入口处有双岩对峙,故名南天门。这里不似佛顶山高峻,不似前寺香火鼎盛,却自有一番清幽绝尘之致:临海危岩,潮声朝夕相和,海风拂面,视野开阔,且游人稀至,格外静谧。一桥之外,是人间烟火;一桥之内,尽是山海禅心。
此地之静,正合“孤绝”之境;此地之景,正合“海岸”之名。游迹至此,熟读志书的刘承干便联想起“海岸孤绝处”的典故。对刘承干而言,这里不是喧闹的礼佛打卡点,而是可凝神寄意、与古人心神相接的精神角落。站在此处,望沧海茫茫,念古今悠悠,其于乱世中守书藏籍、抗心希古的抱负,与眼前山海孤绝之景浑然合一。
对沈焜而言,“策杖南山巅,萝磴何纡折”,写的正是这里的山路曲折、石径幽深。在这安静孤绝之处,与知己同游,观海题诗,刻石留痕,既是纪游,亦是抒怀。
可以说,并非文人勉强择此留题,而是南天门的山海,本就静待这五个字;而“海岸孤绝处”五个字,也唯有落在此地,才名副其实。
古代的大运河,是联结江南文人与普陀的纽带。自宋代以来,江南各地民众梯山航海,朝礼普陀名胜,皆走大运河航线,再经宁波渡海至普陀山。大运河千年流淌,朝山进香的习俗也代代相袭。民国初年,杭嘉湖与苏南一带的世家巨族与文人雅士,也多与普陀山结下深厚因缘。周庆云、刘承干、沈焜、王一亭等人,屡屡联袂前来,观海登山,赋诗题刻,为海天佛国留下大量人文印记。
南浔巨商周庆云可谓普陀山的“铁杆文友”。宣统二年前后,他为朝阳洞题“梧冈”二字;1918年六月,他遍游普陀诸景,撰写游记,赋诗二十余首,编成《海岸梵音》一卷。宣统二年(1910),周庆云的二兄周庆森与岱山名士汤浚等人同游普陀,题刻“朝阳洞”三字,并附长诗纪游。
嘉兴文人沈焜则以诗相随,每游必有作。1920年他随刘承干游普陀,自南山至佛顶山,多有吟咏,既纪山海之胜,亦抒知己之情,诗中“海岸叹孤绝”“呈翰怡京卿”等句,皆成为今日考证“希古居士”的重要佐证。
而刘承干,以一代藏书巨子的身份,在山海之间留下“海岸孤绝处”五个大字,更成绝唱。他一生坐拥书城,校书不倦,在世事纷扰之中,以藏书守护文脉,恰如这普陀山一岛:四面沧海,孤峙海中,却自有天地,自存光华。
石上春秋,百年墨香。
潮起潮落,百年一瞬。
今日再至普陀山南山屿,环龙桥侧,巨石之上,“海岸孤绝处”五字朱红醒目,圆润沉厚,静对莲花洋。这方石刻,上接宋志经典,中继禅宗心印,下承民国江南文人风雅。它书的是山海地理,记的是文人雅士的一段佳话,藏的是江南民众的普陀情缘,彰的是一种沉静的人格。
南山依旧,孤绝依旧,文人风骨与笔墨馨香,亦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