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人家
香干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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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3月07日 第 02 版 )
我这一生,从未吃厌过岛上所产的东沙香干。
东沙香干自是出产于东沙古镇,已有100多年历史。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小小的东沙镇就有几家制作香干的作坊,且拥有自己的名号。大凡上过岛、吃过东沙香干的人皆会记忆犹新,“好吃”的滋味在脑际犹如浪花从波涛上蹦跳出来一样,纯然而轻漾。东沙香干的好吃,因它为手工制作,蕴藉了一种岁月所凝结成的滋味。
自我记事起,东沙香干似乎已在味蕾上留下了烙印。一块块香干,呈酱褐色。掰开来,已被压实的米白色的豆腐凝固似的,却又透着一番温润。咀嚼一小块,丝丝咸香融和了豆香,在嘴里洋溢开来,渐而沁入肠胃。香干的称呼是不是这么来的?
母亲常把香干与油豆腐红烧,将两种豆制品在酱红的气韵中赋予各自不同的美味。偶尔,在过节时,母亲也会烧上香干烤肉,因为有肉的掺和——尽管肉的分量较少,香干还是渗透进了肉的精华,更是美味可口。将香干切成丝,用于炒芹菜,可谓清香素雅;若切成一片片的,就可炒花菜、白菜、青菜;剁成碎末的话,成为菜羹的配料,均有一种提鲜搭色的妙用。偶尔,就用手掰成麻将牌大小的块,蘸一点酱油,也有一番香香的味道在弥漫,让人感觉有滋有味。有时,觉得嘴巴有点寡淡,趁母亲在地里劳作,便将香干掰下半块,当零食吃,吃出一种大大的满足。
后来工作了,吃食堂,凡遇与香干烧的菜,基本必买。成家后,妻知晓我喜吃香干,总会隔些天买四五块。除了母亲传授的香干烧法外,她还学做了五香香干。将香干的两面分别细心地切割出一道道的缝,一纵一横,使之不致断裂,保持原状。然后,在锅里稍微油炸一下,倒入料酒、酱油,放点桂皮、茴香,再进行红烧。没多久,香味飘拂,甚为诱人,让我吃得很惬意。
吃不厌的香干,原来注定要与我结下缘分。二十多年前,我曾去东沙镇工作。其时,镇里的人口锐减,制作香干的大户作坊也搬到了县城,留在镇里的只有一家小作坊还在维持。巧的是,镇里有位姓夏的人员,其祖上就是做香干的。据他说,家里专门留下来一本做香干的书,算是祖传秘方吧。可惜的是,他父亲已七八十岁,做不了香干,而他在单位上班,又无兄弟,因而制作香干就后继无人。我听了,心里一动,经与人商量,便支持他子承父业。同时,要求他攻克香干的保鲜难题。
几个月后,在他家隔壁的一座大四合院里,我见到了一个硕大的磨盘,一道道浅浅的痕迹上呈现淡淡的粉红色,仿佛在表达岁月的沧桑。当然,这只是陈迹。用来将黄豆磨成汁的,还是得用机器。只有沥汁水的稻桶般大的木桶,木桶上堆叠的层层格板,以及墙边挂着的一块块白纱布,才让人感知那是手工制作。瞧着这样的情景,会使人产生一幕想象:将浸泡已久的黄豆碾成汁后,加入卤水和石膏粉,倒进淡黄色的布袋中,用二三根杠棍压榨,成为豆腐;然后,把压实了的豆腐切成一块块的四方形,拿纱布一一包扎,在酱油中浸润,再压榨,放在大锅上蒸煮。于是,豆香酱香汇融一起,形成光洁透亮的香喷喷的香干。我不由笑笑。
此时,来了老夏的父亲,尽管已皱纹满面,精神却矍铄。他先是说了感谢的话,又给我们介绍自家制作豆腐、香干的历史,很有一种自豪感。他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他说,香干所经受的两次压榨,也是两次磨难、两次历练,才显出那般密实而又柔和,好吃得让人回味十足。话中充满了睿智,让人不由不沉思。历经了磨砺,豆腐终成为香干,有了一个质的飞跃,其品质和价值就提升到了新的层次。对每个人而言,不也都是如此?
不久后,老夏将一些配料溶于香干之中,除了手工制作的外,也开始机器制作。把香干加以组装,四块一袋,真空包装。如此,便有了为期一周的保质期,撕开可即食。他还把早先叫响过的名号作为了商标,印在包装袋上,将百年老字号的名头越叫越响。只是这机器压制出来的香干,口味虽好,终究难以与手工的媲美。
菜场里有好几个销售香干的摊位,岛上的人却依旧喜吃手工制作的。他们或许只感到手工的好吃、有味,却于无意中也在传承一种传统的美食文化,默默地做出一份贡献。
吃着老夏家手工所做的香干,瞧着一只只簇新的包装袋,我有点百感交集。这手工制成的香干,要是不能得以传承,若干年后,是不是会见不到踪影?东沙这样的古镇,其传统文化也就会缺失美滋滋的一页。这香干也算历经时代变迁,重新焕发了生机。我在欣慰之余,心里也感到有点沉重。这大千世界,世间万物,消失的何其之多,又有多少人在关注,在呼号,在拯救?而我的香干情结,却仅仅是香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