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跨越四十余载的文献寻觅

——重读金性尧《严嵩父子——读〈钤山堂集〉》

杨先烘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16日 第 05 版 )

金性尧致杨廷福信札

2025年8月,舟山金性尧纪念馆的开馆,为这座文脉绵延的城市搭建了一处回望先贤的精神驿站。于笔者而言,这里更像是一处解谜之地——自开馆后,笔者便频繁往返于此,除了探寻金先生的学术世界,更怀揣着一份特殊的执念,寻找一篇他曾许诺撰写却遍寻不获的文章——《严嵩父子——读〈钤山堂集〉》。这份寻觅,既有对学术大家创作的求知渴望,亦有几分探幽索隐的猎奇之心,却未料最终竟收获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历史对话,再次得以窥见金性尧先生深邃的学术洞见与刚直的学人风骨。

金性尧一篇佚文的发现始末

这场寻觅的缘起,藏在金性尧与挚友杨廷福的一封往来信札中。笔者曾在《金性尧致杨廷福信札中的学人品格》一文中提及这段往事:1979年4月,文化界正亟待冲破教条主义的枷锁,倡导开放与理性的阅读思考之风。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三联书店创办的《读书》杂志应运而生,迅速成为思想解放与学术复兴的重要阵地。杂志创刊后开设“重读经典”专栏,有意聘请深耕古典文学与历史考据、文风独树一帜的金性尧担任“特约撰稿学者”,遂托付于金性尧同为浙江同乡、民进同志且兼具深厚文史素养与广泛人脉的杨廷福代为联络。

收到杨廷福的来信后,金性尧旋即回信,字里行间满是对新刊的支持与期许,更坦陈了自己的写作计划与选题偏好:“弟拟撰读钤山堂集(严嵩诗词文集),即是想写些坏人坏事。我要说的是,有些人诗文可以写得漂漂亮亮,行为却又是那样丑恶不堪。次则亦以分宜其人,以青词而结主知者,有那么一种本领,居然可受厚宠,终至权倾朝野。他如阮胡子(阮大铖)诗及曲,后妃史话(杨贵妃),宦官史话等都想谈。也许近乎走偏锋,度子期(钟子期,指杨廷福,用高山流水典)必能许之。字数大约三四千字,文风仍用我过去的那一套。如何,便请惠教一二。”这封简短的信札,不仅是金性尧对时代召唤的积极回应,更彰显了他作为文史大家的学术担当——在思想解放的初期,他敢于跳出传统文史研究的固有框架,选择“坏人坏事”这类“偏锋”选题,实则是希望通过对历史人物的多元解读,打破非黑即白的教条式评判,引导读者进行更为理性、深入的思考。

此后,金性尧不负所托,成为《读书》杂志的核心撰稿人,发表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文章,这些作品后来均被收录于《金性尧全集》及相关文集之中。这更让笔者坚信,《严嵩父子——读〈钤山堂集〉》一文理应藏于其中。然而,笔者几乎翻遍了金先生的所有文集,却始终未能觅得此文的踪迹。困惑之下,笔者向金性尧先生的女儿金文男老师请教,她告知我:“父亲公开发表的文章均已收录于文集之中,此文或许是更改了题目,需要逐一查对。”在她的建议下,笔者多次前往金性尧纪念馆仔细查阅,还托付对金性尧文集颇有研究的潘瀚涛老师协助核查,却依旧一无所获。后又辗转于网络之上,检索1979年9月至1985年12月的各期《读书》杂志,也未能发现这篇文章的刊载记录。金先生究竟是否写过这篇文章?若已写就,为何又不见于任何文集与期刊?这一疑问,渐渐成了笔者心头难以解开的结。

命运的巧合往往出人意料。杨廷福先生祖籍浙东鄞南陡亹桥杨家,恰是笔者的远房族兄。为深入了解这位族兄的学术成就,笔者曾托市政协胡本祥先生通过网络渠道代为收集、购买了28本(份)杨廷福的著作及载有其文章的旧时报纸杂志。近日,笔者在这批资料中发现,有一本中华书局1980年6月编辑出版的《学林漫録》(初集),刊载了杨廷福的《杨文会与中国近代佛学》,更让人欣喜若狂的是,金性尧先生的《严嵩父子——读〈钤山堂集〉》一文竟也被收录其中!他当年对挚友许下的创作承诺,终究以文字的形式留存于世。

严嵩父子文品与人格的背离实证

严嵩是《钤山堂集》的作者,其诗文兼具清雅格调与规整辞藻;同时,他又是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残害忠良,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明代巨奸。

为了厘清严嵩“文品”与“人品”的巨大反差,金性尧先生以翔实的史料为依托,梳理了严嵩的发迹历程与罪恶生涯。他指出,明太祖以制义取士的制度,使得大批缺乏真才实学却擅长阿谀逢迎的士大夫得以跻身官场,这种官僚政治的弊端,进一步诱发了士大夫群体权欲的膨胀与品德的堕落。严嵩本无治国平天下之才,却凭借钤山十年苦读积累的诗文声名,以“青词”为敲门砖,获得了笃信道教的明世宗朱厚熜的赏识与宠信。所谓“青词”,即道教徒打醮祷告的疏文,因用青藤纸书写而得名,其撰写需兼具典丽与工致,非一般文人所能胜任。严嵩精准把握了明世宗的喜好,在青词创作上大下功夫,最终“言去,醮祀青词,非嵩无当帝意者”,成为世宗身边不可或缺的宠臣。

金性尧先生通过一系列典型事例,揭露了严嵩的奸佞本质。他先是假意逢迎同乡前辈、内阁大臣夏言,后因不满夏言以门客视之,便暗中勾结方士陶仲文与宫中太监,不断诋毁夏言;在“议复河套”一案中,他借世宗态度转变之机,唆使仇鸾诬陷夏言与曾铣“互为奸利”,最终导致二人被冤杀,即便廷臣上疏请赦,也遭到世宗的斥责与罚俸。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在《钤山堂集》中,严嵩竟撰写《赠大宗伯夏公序》,盛赞夏言“正色立朝,知无不言,辨忠邪,抑侥幸,纠弊慝,军国大政,献替为多,岿然谏官之望”,将所有赞美之词悉数奉上。这种当面称颂、背后构陷的行径,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其人格的虚伪与卑劣。

金性尧先生在文章中并未局限于对严嵩父子罪恶的揭露,更将其置于明代官僚政治的大背景下进行审视。正如金先生所揭示的,严嵩的发迹与衰落,始终与明世宗的喜好紧密相关,这种君权与权臣之间的畸形关系,正是明代政治腐败的重要根源。同时,金性尧先生还通过民间文艺作品与官方史料的对比,展现了历史评价的多元性——曾铣等忠良虽遭冤杀,但越剧《盘夫》等传统剧目却以人民喜闻乐见的形式为其平反,这种来自民间的正义评判,与官方史料的记载相互印证,构成了对历史的完整解读。

佚文再现的学术意义与现实启迪

通读《严嵩父子——读〈钤山堂集〉》全文,我们不仅能感受到金性尧先生深厚的学养与严谨的治学态度,更能体会到他作为文史学者的责任与担当。然而,这篇极具价值的学术随笔,却未能被收录于《金性尧全集》《金性尧集外文编》《金性尧集外文补编》等权威文集之中,这一现象引发了笔者的诸多思考。高克勤在《识真还从集外求》一文中曾指出,《金性尧集外文编》的篇幅几乎达到《金性尧全集》的一半,收录了大量未曾结集的文章,这些“集外文”不仅丰富了金性尧的作品体系,更清晰地展现了其思想与文风的转变轨迹。那么,《严嵩父子——读〈钤山堂集〉》为何会成为“漏网之鱼”?是收录过程中的疏忽,还是另有缘故?

结合相关史料与文献记载,笔者对此作出了几点推测。首先,从文章的刊载历程来看,《严嵩父子——读〈钤山堂集〉》是金性尧应《读书》杂志之约而作,而1977至1980年杨廷福借调中华书局工作期间,金先生为《读书》撰写的书稿均托付杨先生代转编辑部,而非直接寄送。据此推测,这篇文章或许是在转送《读书》杂志后未被采用,后经杨廷福推荐,才被收录于中华书局编辑出版的《学林漫录》(初集)之中。由于其刊载渠道并非金先生的常规发表路径,可能导致在文集编纂过程中被遗漏。其次,从文章的选题与内容来看,这篇文章属于金性尧计划中的“坏人坏事”系列,这类选题在当时的学术环境中或许存在一定的争议性,金先生本人或编纂者可能出于某种考量,未将其纳入文集之中。此外,金性尧先生的作品数量庞大,“集外文”的整理与收录是一项极为繁琐的工作,难免会出现遗漏的情况,正如高克勤在文中所提及的,《金性尧集外文编》的编纂便发掘出了大量此前未被收录的文章。

做此文章,笔者希望这篇沉寂多年的佳作能够被更多人知晓与品读,从中汲取智慧与力量,培养理性思维方式与独立判断能力,以更为全面、客观的视角看待历史与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