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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人家
渔婆籴纳米记
翁盈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07日 第 05 版 )
东海缸爿岛卧在碧蓝里,浪头拍着礁石碎成白泡沫,像撒了把碎银子,顺着潮起潮落漫过滩涂。
岛上的石屋挨挨挤挤,青灰色的瓦檐沾着晨露,渔网在院墙上挂成绿油油的帘,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海光。停泊的渔船随着潮头轻轻晃荡,船板上还沾着昨夜的海腥气,混着渔网上晾晒的虾皮香,在清晨的空气里漫散开。岛民们守着这片海过了一辈又一辈,渔网里捞起过风浪,也捞起过安稳,直到后来外头的新鲜事顺着网线、顺着渡轮,像涨潮时的浪花,一点点飘进了这方小天地。
七十多岁的阿爿娘是岛上的“活宝”。牙缺了好几颗,说话漏风却中气十足,清晨总爱站在自家院门口唱“五更调”,调子裹着海风飘得满村都是,连趴在墙根的大黄狗都要支棱着耳朵听。她穿衣裳爱挑亮颜色,红的袄子绣着暗纹,绿的裤子滚着浅边,像是把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叶全披在了身上。旁人劝她“年纪大了别这么扎眼”,她却摆手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如今吃讲营养,穿讲漂亮,住讲宽敞,用讲高档!总不能让岁月把精气神都裹成灰吧?”
这天清晨,朝阳刚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像给碧蓝的绸缎镶了层金边,阿爿娘攥着个蛇皮袋,哼着“一更里来月初升,渔家姑娘织网忙”,脚步轻快地往渡轮码头走。路过张大爷家,老张头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她这打扮,眯眼打趣:“阿爿娘,这是要去喝喜酒?穿得比新媳妇还俏!”
阿爿娘停下脚,嗓门亮得能盖过浪声:“喝啥喜酒哟!我要出岛去买‘纳米’,尝尝这新鲜米!”张大爷挠了挠光溜溜的头顶,香烟顿了顿,满脸茫然:“啥是‘纳米’?是新种的稻子?还能当米吃?”“你呀,天天守着渔船不看新闻!”阿爿娘戳了戳他的烟荷包,“电视机里说,‘纳米’是好东西,我得去尝尝鲜!”
“谁不关心国家大事啦?”张大爷反驳道,嘴角却带着笑,“就是你这老太婆,老想着赶时髦。”阿爿娘撇撇嘴,又哼起了调子:“二更里来心里愁,盼着渔郎早归舟……”话没唱完,便迈着小碎步往码头去了,留老张头在原地琢磨“纳米”是啥稀罕米,烟圈飘了半天都没散。
渡轮“呜”地鸣了声笛,缓缓驶出码头,阿爿娘挨着个穿牛仔裤的年轻姑娘坐。姑娘手里的手机亮着屏,正播放着海岛风光,阿爿娘忍不住搭话:“现在政策真好,我们老年人坐船、乘车都不花钱,搁以前哪有这福气?”说着,又凑过去小声说:“姑娘,我吃遍了观音米、五常米,就差‘纳米’没尝过,今天特意去买,也赶赶你们年轻人的时髦!”
姑娘“呀”地叫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手机都晃了晃:“阿婆,‘纳米’不是米呀,是不能吃的!”“咋不能吃?”阿爿娘摆摆手,语气笃定得很,“糯米能包粽子,粳米能熬粥,小米能煮米汤,叫‘米’咋就不能吃?你别哄我老太婆,我天天看电视,知道这是新东西,准是好米!”
周围的乘客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有人捂着嘴,肩膀轻轻抖;有人笑出了声,还不忘给阿爿娘递水。阿爿娘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拍着腿说:“你们笑啥?等我买着了‘纳米’,准请你们尝一口,让你们也知道这新米啥滋味!”
上了岸,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得像开了锅。汽车的喇叭声、小贩卖货的吆喝声、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比岛上的潮声还热闹。
阿爿娘走进最大的超市,货架上的米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兵。她拉住一个穿红围裙的摊主,嗓门又提了起来:“老板,你这儿有‘纳米’卖不?”摊主愣了愣,指了指旁边的米堆,语气里带着疑惑:“阿婆,咱这儿只有这些米,五常的、盘锦的都有,没听过‘纳米’呀!”
阿爿娘不死心,顺着货架往前走,脚步都慢了些。走到干货区,瞧见一袋袋白芝麻,颗粒细小,亮晶晶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她眼睛一亮,赶紧拿起一袋,声音都透着欢喜:“这是不是‘纳米’?你看这颗粒多小,准是!”摊主连忙跑过来,摆着手说:“阿婆,这是白芝麻,用来炒菜、拌凉菜的,不是米!您是不是记错名儿啦?”阿爿娘把袋子放回去,挠了挠头,嘴里嘟囔:“咋就没有呢?电视里明明说的……难不成我听岔了?”
正沮丧着,身后传来个年轻的声音,温和又耐心:“阿婆,您是不是找错啦?‘纳米’不是吃的。要是纳米能吃,那厘米、毫米岂不是也能当饭吃啦?”阿爿娘回头一看,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胸前别着“科普志愿者”的牌子,笑容透着亲切。他弯下腰,尽量让自己和阿爿娘平视,慢慢解释:“阿婆,‘纳米’是个长度单位,特别特别小,1纳米只有1米的十亿分之一,比咱们头发丝的直径还细好多倍。就像咱们看细菌得用显微镜,‘纳米’尺度的东西,肉眼根本看不见呢!”他怕阿爿娘听不懂,还比划着:“您看这颗米粒,要是按纳米算,得有好几十万纳米长呢!”
阿爿娘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出了声:“哎哟,原来是我搞错了!闹了个大笑话!”她倒不尴尬,反而笑得更欢,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现在的新东西真多,我这老太婆得好好学,不然下次还得闹笑话!”
没买到“纳米”,阿爿娘却没扫兴,心里反倒亮堂了——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小的单位,比海面上的浪花还细。她提着后来买的东北珍珠米,慢悠悠地逛着街,欣赏起渔港美景。港湾内停靠着密密麻麻的渔船,桅杆如林,船帆点点,有的渔民正往船上搬渔网,有的在整理鱼货,吆喝声、船桨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对面的建筑工地里,塔吊像个钢铁巨人,把钢筋水泥吊得高高的,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扬起的尘土都透着生机……阿爿娘看得入了神,觉得这比岛上的潮起潮落还新鲜。
中午,她走进专为老年人开的“幸福食堂”,红砖墙、木桌子,看着就暖和。花不多的钱,打了一荤一素——红烧肉炖得软烂,青菜炒得鲜亮,配着白米饭,吃得心满意足。邻桌的老人跟她聊天,她还把早上找“纳米”的事说给人家听,几位老人都笑得直不起腰。
返程的渡轮上,海风拂着船舷,阿爿娘跟同船的人聊起上午的事,手里还攥着装米的袋子。渡轮老大听了,也笑着接话,手里的舵盘转得稳当:“阿婆这事儿,说明咱老百姓也想跟上时代!你看这岛,这镇,天天都在变,路修得更宽了,楼盖得更高了,咱的日子,也跟着越来越有奔头!”阿爿娘望着窗外的海面,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海水染成了橙红色,像撒了一把碎金。
她又哼起了“五更里来天大明,渔家迎来好光景”,调子飘在风里,混着浪声,满是欢喜,连海面上的海鸥都跟着盘旋,像是在和她的调子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