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至。

夜幕下，北纬30°　51′、东经122°40′，波涛深邃的东海，一座小岛遗世独立于海面上。岛礁间，蓝色荧光时隐时现，如同繁星点点。

突然，小岛山脊，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射向黑漆漆的海面。那光柱长达24海里，每15秒出现一次。如同一道又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又如同一盏时明时暗的灯火，照亮前行的方向。

这摄人心魄、壮观无比的景观，被称为“夜海奇光”。

这道奇光来自哪里，又奇在何处？它是如何穿越历史与文化的长河，历经急流险滩又怎样焕发新的时代光彩？

光佑生命

这道奇光，已闪烁155年。

舟山群岛北端花鸟岛上的花鸟灯塔，便是奇光的来源。

翻开嵊泗县档案馆恒温展柜中一本泛黄的近百年历史的《花鸟灯塔志》，2000余字的厚重笔墨，揭开了奇光的“诞生秘密”。

花鸟岛，地处长江口与太平洋航线的交汇要冲。这里航线密集，却暗礁遍布、海雾频发，在近代曾是海难多发之地。

鸦片战争迫使中国国门洞开，上海迅速成为远东重要港口，长江口及东海海域的航行安全变得至关重要。

据《花鸟灯塔志》记载，1867年，英法商船在花鸟岛附近海域接连失事11起，“船毁人亡者十之七八”。

建灯塔成了当务之急。1868年，清政府海关总税务司第10号通札强调，为了保护中国沿海贸易的船舶安全，在远航中给予船舶以危险警告，需在必要位置修建灯塔。

1869年，时年29岁的英国工程师韩德善经人引荐，入职晚清海关担任灯塔工程师。他跟随时任大清海关总税务司的英国人赫德远赴花鸟岛，现场勘定灯塔位置。

灯塔建在何处？韩德善一开始就摒弃了“制高点优先”的常规思路，他深入花鸟岛实际调研，结合当地浓雾规律与船长航行经验，将塔址定在岛屿北部一处能有效避开雾带的山脊。

彼时的花鸟岛，无码头、无路途，从上海强征来的大批劳工饮雨水、啃干粮，全靠肩扛手提，先建码头再造灯塔。

1870年，这座耗资70万两白银的花鸟灯塔终于落成。灯塔外观呈圆柱形，上黑下白，共4层，高16.5米，占地面积12.56平方米。下部为混凝土砖石结构，上部为铁板，圆顶为铜铸。

塔内有“乾坤”。

进入塔内，一架铜梯从底层绕柱而上，直达顶层。顶层是厚厚的玻璃围墙，巨大的主灯立在塔中央。

主灯“奇”在直径1.84米黄水晶菲涅尔透镜，无论是尺寸还是技艺，这块“牛眼透镜”都称得上举世无双。

主灯2000W卤素灯泡发出的光，被设置在四周的“牛眼透镜”和旋转机组，以每分钟旋转1圈的频率，向夜空陆续射出4道光柱。这便是“夜海奇光”的奥秘所在。

当花鸟灯塔第一道光透过透镜射向东海夜空，附近渔民、船员纷纷涌向岸边，有人点燃鞭炮庆贺。

从现代人的视角来看，韩德善的设计彰显着超越时代的匠心。塔基以花岗岩垒砌后浇筑混凝土，可抵御12级台风；塔内螺旋铜梯便于设备搬运；四芯燃油主灯搭配重锤转动机组，实现15秒一次的规律闪光。

在韩德善的设计图纸边缘，还藏着对守塔人的温情注解：灯塔西侧预留菜园，宿舍旁搭建家禽栏，塔底挖掘雨水池。这些细节在往后的岁月里，屡屡成为守塔人在孤岛生存的保障。

据《花鸟灯塔志》记载，甫一建成，亮度已达“烛力三万八千枝”。灯光则通过旋转机组，以15秒一次的频率笼罩了方圆24海里的海面，这种技术当时全球领先。

穿越百年，这道奇光护佑着生命。在渔民眼中，花鸟灯塔犹如一座救命塔。

花鸟岛曾有渔民驾驶无动力小船捕虾，突遇浓雾锁海，船舵卡壳、同伴失散。绝望之际，灯塔雾笛的“黄牛叫”穿雾而来，他循着声响奋力划桨数小时，终得返航。

据嵊山老渔民陈存国回忆：1982年他曾率船出海，突遭10余级狂风暴雨，海面伸手不见五指。危急关头，灯塔之光刺破暗夜，他辨明方向驾船避险，最终平安靠岸。

无数在惊涛骇浪中生死难卜的生命，因这道“夜海奇光”的指引，才得以从死神手中挣脱。

今年1月27日早晨，位于花鸟岛东北约6海里处的“云翔87”轮上，一名机工突发急腹症。当时阵风9级、雨夹雪，船舶难寻靠泊点。花鸟灯塔的AIS航标与灯光信号为救援提供精准坐标，“华浦2”交通艇快速定位，及时接病人送医治疗。船员顺利脱险。

即便如今卫星导航普及，灯塔的“应急作用”依然无可替代。极端天气下设备故障、船舶漂流、人员落水时，灯塔的光，始终是最可靠的“生命信号”。

中国灯塔看浙江，浙江灯塔看舟山。

花鸟灯塔作为清朝海关最早修建的灯塔之一，时至今日，它依然是我国沿海200余座大型灯塔中规模最大、功能最齐全、设备最先进、历史最悠久的一座，“远东第一灯塔”的称号实至名归。

时光为它加冕。国际航标协会的名录上，镌刻下花鸟灯塔的名字，花鸟灯塔跻身“世界历史文物灯塔”之列。国务院将其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2年，国家邮政局发行《历史文物灯塔》特种邮票，花鸟灯塔作为近代灯塔代表入选。

“中国近代科学意义上的灯塔建设，与鸦片战争后的‘开埠’史紧密相连。花鸟灯塔，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鲜活见证。”中国航海学会航海历史与文化研究专业委员会秘书长武世刚评价道。

历经一个多世纪，花鸟灯塔上那枚巨大的“牛眼透镜”与诸多核心设备仍保持原始风貌正常运转，使它成为一座“活着的航海文物”。

光照风骨

“人在，灯亮。”这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镌刻在花鸟灯塔守塔人故事墙顶端。

这道奇光，照见风骨气节。

在花鸟灯塔旁，有一间展示灯塔历史的陈列室。探身走入，锈迹斑斑的马灯、页角磨破的日志、泛黄的老照片……无不诉说着跨越百年的坚守故事。

1937年深秋，淞沪会战的硝烟弥漫至东海，花鸟岛很快成为日军觊觎的目标。之后，日军占领岛屿，将灯塔改为兵营，把守塔人赶进破旧石屋，还勒令修改灯光信号，将原本15秒一次的白光，改成30秒一次的红光，方便日军识别，迷惑盟国船只。

时任守塔人伊塞克·古莱克是一位俄裔。他通晓俄、英、汉三种语言，更深知灯塔的意义，那道光是航船的希望，绝非侵略者的工具。面对日军的刺刀威胁，伊塞克表面顺从，暗地里却展开了“无声反击”。

伊塞克表面上按日军指令操作，实则通过拖延灯光切换时间、间断交替发光等办法，将关键信息传递给海上的同盟国船只。心领神会的同盟国船只，依旧能畅通无阻地往返于东海之上，日军的阴谋彻底破产。

阳光照拂海平面。1950年花鸟岛解放，灯塔终于回到人民的怀抱！

时光流转，2010年夏天的风吹过，花鸟岛进入最美时节。一位名叫琼尼的女士跨越重洋来到花鸟岛，她为灯塔而来，为寻找祖父伊塞克的遗迹而来。

此行源于她在整理家族遗物时，发现了祖父尘封数十年的日记本和多张在花鸟岛拍摄的老照片。

泛黄的日记本中有一页写道：“我守护的不是一盏灯，而是黑夜里的良心。”这段遗言深深触动了琼尼，促使她决定在祖父逝世四十周年之际，远赴重洋追寻他的足迹。

站在灯塔下的琼尼泪水盈眶。在管理人员陪同下，她轻轻抚摸着那枚巨型透镜，冰凉的黄水晶仿佛还残留着往昔的温度。她低声对陪同人员说，也像是在对祖父的在天之灵诉说：“今天，我终于明白了，祖父在日记里说的‘守的不是灯，是做人的良知’。”

伊塞克的坚守是异国友人的正义担当，而舟山人叶中央家族的五代传承，则是中国人溶入血脉的风骨。

叶家五代守塔人，将生命与灯塔紧紧相依。

曾长期守护花鸟灯塔的叶中央，其祖父叶来荣是近代中国第一代守塔人；其父亲叶阿岳为第二代守塔人，因营救遇险船员而献出生命；叶中央接过重任，子承父业；1984年，其儿子叶静虎接任，继续守护灯塔；2013年，孙子叶超群在家人的支持下，选择投身守塔事业。叶家五代人守护白节灯塔、花鸟灯塔等百余年。

叶中央永远忘不了5岁那年的那个台风夜。那晚，他站在父亲值守的灯塔上远眺，灯塔惨白的光柱下，被救的船老大一家被父亲托举到礁石上，而父亲却被台风天的巨浪掀翻，再也没能浮出水面。

18岁那年，叶中央接过祖父递来的马灯，成为叶家第三代守塔人。那盏玻璃罩上有道裂纹的铁皮马灯，是父亲的遗物。叶中央将它挂在宿舍墙上，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便是擦拭灯罩，“看到马灯，就像看到父亲和祖父，就知道守塔的责任不能有丝毫懈怠”。

守塔的日子枯燥而艰辛，1971年春节的意外，成为叶中央心中永远的痛。

那年春节，他让同事回家团聚，自己留守值班。妻子带着两个女儿，乘船来岛过年。不料渔船行至附近海域时遭遇寒潮，海浪打翻船只。大女儿被渔民救起，妻子和小女儿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大海。

“灯不能灭。灭了，航船就没方向了。”叶中央将丧亲之痛深埋心底，化作守塔的动力。他改进柴油发电机，使效率提升30%；在岛上种下200棵树，“给灯塔挡挡风”；常帮渔民修船补网，成为人人尊敬的“叶师傅”。

1984年，他将儿子叶静虎送上灯塔……

2024年5月，全国劳动模范叶中央逝世。他曾嘱托儿子：“守塔是叶家的本分，要一代代传下去。”

光启未来

冬季的海岛，原本是萧索的。而花鸟岛上却有着不同景象。

花鸟灯塔所独有的历史文化和浪漫气质，吸引着全国各地年轻人纷至沓来。白天参观灯塔陈列室，晚上欣赏“夜海奇光”，成为年轻人心目中的“诗和远方”，更引来《欢乐颂》等电视剧拍摄。

这道奇光，照见未来。

曾几何时，花鸟岛曾是闭塞的悬水小岛。一张老照片记录着花鸟岛曾经的模样：房屋破旧、道路泥泞，码头只有一座小木桥……很长一段时间，花鸟岛，仿佛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借“光”探新路。

定位“百年灯塔·艺术花鸟”，嵊泗县将花鸟岛打造成国内知名的网红岛、爱情岛、艺术岛。

迎着冬日暖阳，踏上花鸟岛。这里碧海蓝天相映成趣，白墙蓝窗的民宿点缀其间，浪漫元素藏于街头巷尾，处处洋溢着如诗般的气息。

花鸟岛弥漫着甜蜜味道。百年灯塔，在战争硝烟里坚挺，于时代浪潮中矗立，因着这份矢志不渝的坚守，更蕴含着“百年灯塔、百年好合”的寓意，花鸟灯塔已成为岛上情侣必打卡的“爱情地标”。今年5月，一场浪漫的集体婚礼在花鸟岛省级户外结婚颁证基地举行。11对来自全国各地的新人在灯塔的见证下，许下“山盟海誓”。不远处，花鸟岛婚礼礼堂主体初显身姿。

花鸟岛传出琅琅诗歌声。“中国诗歌之岛”缘定花鸟岛，诗人们用笔墨捕捉海天之间的诗意；画家们在崖岸上支起画架，将光影与海浪的对话凝固在画布之上。定期举办的“灯塔艺术季”，让古老的海岛故事通过当代艺术语言重新诉说。

她，是一座幸福岛。92岁的黄杏凤老人每月都能领到100元“爷爷奶奶的零花钱”购物券，成了岛上民宿业主自发捐款设立的公益项目受益者之一。岛上创新推行“宿养结合”，创业者租赁老人住宅时为老人预留房间，并提供日常照料。岛上70岁以上老年人都与民宿业主结成了帮扶对子。

她，是一座共富岛。在花鸟岛中心街上，烤鱼片店经营者陈晓君笑意盈盈，旅游旺季小店能赚10多万元；许多以打鱼为生的村民转型成了民宿管家、旅游向导，旺季时每月工资5000余元，比出海打鱼更稳定了。海岛旅游热创造了近100个旅游服务岗位，岛上民宿发展到60余家，全岛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现翻番。

曾经贫穷落后的边缘海岛，深入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如今走出了一条共同富裕的新路。海岛乡村旅游发展的“花鸟模式”，为全国边缘海岛、山区空心村发展提供了可借鉴的范本，被国家发改委列入122个全国乡村旅游发展典型案例。

时代更迭，花鸟灯塔内，早已不是当年的燃油灯，船舶自动识别系统、北斗连续运行参考系统、雷达应答器等现代化设备一应俱全。北斗系统实时发送位置、风速、能见度等数据，让过往船舶有了方向。

阳光穿透薄云，为黑白相间的灯塔镀上暖金。今年11月5日上午，英国菲莉西蒂·索默斯·伊芙女士首次到访嵊泗花鸟灯塔，开启韩德善花鸟灯塔设计手稿（复件）归源之旅。她手捧两份精心装裱在木框中的手稿（复件），指尖拂过“北鞍灯塔”的英文标注，难掩激动。

155年的时光流转，从伦敦私人收藏到英国土木工程师学会，这份珍贵的灯塔手稿终于“回家”，纸页上的线条与顶层水晶透镜折射的光重叠，宛如一场跨越世纪的对话。

“今天，我亲眼看到这座灯塔给嵊泗人民带来的幸福，航线上的集装箱船依然仰赖曾外祖父设计的灯塔指引方向，内心很激动。”站在花鸟灯塔前，伊芙女士感慨道，“这些灯塔，是一份连接世界、凝聚社区、守护安宁，给人们带来希望的精神遗产。”

百年灯塔照耀东海，潮涨潮落历经沧桑。

清末民初，它指引载着丝绸茶叶的木船从上海驶向东南亚；抗战时期，它为冲破日军封锁线的运粮商船指引方向；新中国成立后，它见证万吨货轮载着钢铁机械往返于长江与沿海之间。它也是“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可靠航标，去年为十余万艘国内外船舶提供导航服务。

暮色渐沉，那道奇光再次划破海空。它不再只是卤素灯泡与水晶透镜折射的旧时火芒，而是融入了北斗的脉动与时代的诗行。这光，曾是求生之路的指引，如今是生活之诗的韵脚；它守护过破碎的山河，此刻正照亮共富的航程。

穿越百年，潮声如旧，这道奇光的故事，正在它照亮的每一张脸庞上，续写未完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