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吏部尚书到佛门居士

陆光祖的舟山因缘及其《补陀山》诗的价值

周芷羽 袁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2月20日 第 02 版 )

普陀山(旧亦称补陀山)自宋代起便为观音道场,至明代已形成“梵宇林立、信徒辐辏”的繁荣格局。明代士大夫陆光祖所作《补陀山》四首,以凝练的诗性语言,精准捕捉并艺术再现了普陀山的佛教圣境与地域风貌,成为后世研究明代舟山佛教文化、民间信仰及自然生态的珍贵文本。陆光祖作为嘉靖至万历年间官至吏部尚书的朝廷重臣,其作品兼具士大夫视角与人文关怀,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正史中舟山民间文化记载的细节空白。

宦海浮沉 陆光祖的风云仕途与精神归宿

陆光祖(1521~1597),字与绳,号五台,浙江平湖人,出身于“累世儒业”的平湖陆氏家族。他自幼聪慧,四岁能诵《诗经》,少时即胸怀大志,以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自勉。十七岁与父同科中举,嘉靖二十六年(1547)中进士,授河南浚县知县,由此开启四十余年仕途。为官数十载,他始终秉持“以天下为己任”的信念,不计个人得失,堪称明末难得的德才兼备之臣。

陆光祖初入仕途,便展现出卓越的理政能力与刚正品格,尤以平反卢柟冤案闻名。卢柟是当地才子,因得罪前任县令被诬陷下狱,羁押长达十三年。陆光祖到任后,不顾“避嫌”之劝,坚持“但知奉法,不知避嫌”的原则,通过重审案情,最终为其昭雪。此事后被冯梦龙撰为话本《卢太学诗酒傲公侯》,流传甚广。

陆光祖在吏部任职时间最长,历任考功司、文选司郎中,后官至吏部尚书。他始终坚持选贤任能,破格提拔廉洁贤能之士。虽屡因持正遭贬,仍致力于整顿铨选制度,肃清吏治,以清流风骨见称于世。晚年致仕归乡后,陆光祖与陶望龄等浙地文人交游,诗文唱和,探讨性理之学。这些经历为其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滋养,使其作品在描摹自然之余,更融入了历经宦海后的深沉感悟与澄明心境。其诗文后由嗣子陆基忠编为《陆庄简公遗稿》。

儒佛交融 陆光祖的佛学渊源与舟山因缘

陆光祖的佛学思想渊源深厚,其形成并非出于偶然的兴趣或单纯的精神慰藉,而是家庭环境的熏陶、个人仕途的际遇与明代中后期思想潮流共同作用的结果。平湖陆氏世代以儒学为家业,家风开阔融通,对佛教持包容态度,体现出“儒佛兼容”的典型特征。其祖父陆淞为弘治年间进士,家中收藏《金刚经注疏》《楞严经》等佛教经典,显示出对佛学思想的重视;其父陆杲曾任南京礼部官职,因职务与佛教寺院有所往来,进一步延续了家族的文化传统。陆光祖自幼耳濡目染,曾自述童年听闻祖父讲述“因果”道理,虽未能完全理解深意,内心却已生发向往。陆氏家族致力于融通佛教“慈悲”精神与儒家“仁政”理想,主张“佛之慈悲,即儒之仁也”,这一理念深刻塑造了陆光祖融会儒佛的思想底色。

陆光祖仕途中的挫折显著促进了其佛学思想的深化。嘉靖四十一年(1562),他因弹劾严嵩余党而被贬为广东肇庆府同知。此次贬谪不仅是他政治生涯的转折,也成为其思想演进的重要契机。在此期间,他进一步接触佛教义理,与僧众交流禅学,借此安顿身心,应对仕途逆境所带来的压力。

隆庆年间,陆光祖再遭罢官,此后乡居多年。远离朝政的岁月为他提供了深入佛法的契机,其间他不仅系统研习佛教经典,更积极践行护教弘法之愿。他不仅主动发起募捐、组织刊刻《五灯会元》,参与重兴明州育王寺塔殿,还与冯开元等居士共同推动募刻小本藏经的刊行。通过深入经藏研究与修行实践,陆光祖不断思考仕宦与修行的关系,虽文集中未明确阐述体悟,但其倡导“以静制动、不随境迁”的处世原则,已体现出将佛家超然智慧融于现实困境的思想取向。这种深厚的佛学修养深刻影响了他复出后的为政与为人。面对官场请托和人事纷扰,他始终秉持原则,从容淡定,展现出儒者刚正与佛家超脱相融合的人格特质。佛学不仅为其提供了精神支持,更在实际行为中产生了深远影响。晚年他与紫柏真可大师交往密切,即使卧病仍坚持诵持不懈,其信仰之笃实与行持之严谨,在明代居家学佛的士大夫中堪称典范。

陆光祖的佛学取向亦与明代中后期士大夫阶层“儒佛交融”的思潮相呼应。明代朝廷对佛教采取既保护又约束的政策,万历时期尤为宽松,曾多次颁赐匾额予普陀山等佛教圣地。与此同时,王阳明心学广泛传播,其“心即理”“致良知”等主张与禅宗“明心见性”之说颇有相通之处,为士人调和儒佛提供了理论依据。当时如徐渭、李贽、袁宏道等文人皆深入佛学,形成“士大夫禅”的文化风尚。陆光祖积极参与其中,与文人僧侣共组“西湖禅会”,探讨心性之学,主张“儒佛不二,其旨皆在济世”,这也反映出这一时期儒佛思想融合的典型特征。这样的时代氛围与个人修为,也为他的《补陀山》诗作注入了深厚的思想内涵与时代精神。

至于陆光祖与舟山的因缘,虽无其亲赴舟山的直接史料确证,但结合明代浙东地区的文化风尚与普陀山的宗教地位,仍可推断陆光祖有较大概率曾到访普陀山。首先,在地理层面,平湖地处浙北沿海,与舟山同属浙东文化区域。明代浙东士大夫往往有沿海南游、寻访佛教名山的传统,陆光祖作为籍属浙江且深谙佛法的官员,很有可能参与这一文化风尚。其次,在宗教层面,万历年间普陀山作为观音道场的声望日益显著,朝廷多次资助修建寺院,如普济寺、法雨寺均获敕修或赐额,吸引大量信众朝圣,形成“四方来朝”的盛况。陆光祖一生倾心佛学,曾参与多地寺院的弘法活动,其交游范围涵盖浙东佛教界人士,对普陀山这样的知名圣地应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禅境文心 《补陀山》诗意观照与文化意蕴

陆光祖的《补陀山》四首,见于明人周应宾《重修普陀山志》卷五、民国王亨彦《普陀洛迦新志》卷二(题作“嘉兴陆光祖:补陀山诗”),另亦收录于《普陀洛迦山志》卷八及《普陀山诗词全集》明诗部分。全诗如下:

补陀山四首 陆光祖

天抱琉璃宫,鳌柱不见底。谁骑香象来,明月弄空水。(一)

山椒石壁寒,沙岸水痕泐。涛声日夜喧,禅心自空寂。(二)

白马驮经来,乃在大海外。谁知震旦中,有此无色界。(三)

宝殿低秋浪,疏钟入夜风。身心无处著,始悟本来空。(四)

第一首开篇即以宏大意象构建立体神圣空间。“琉璃宫”源自《药师经》,此处指代观音道场普陀山,“天抱”二字凸显其受天地护持、超凡脱俗之性。“鳌柱”典出《列子·汤问》,传说中支撑仙山之巨鳌之足,诗人借以想象支撑海上佛国之根基,其“不见底”更添神秘深邃之感。“香象”为佛教威仪象征,《华严经》中常以“香象渡河,截流而过”喻菩萨修行之精深彻底,此处“谁骑”之问,既是对观音化身的诗意叩问,亦暗含诗人对至高佛理之追寻。末句“明月弄空水”,以极空灵之笔收束,明月喻佛性智慧,空水喻万法本性,二者交融嬉戏,一片光明澄澈,象征悟境之圆满与自在。全诗从宇宙架构到佛学行迹,再到心性境界,层层递进,完成对补陀山作为宗教圣地的整体性诗意建构。

第二首聚焦自然声响与禅心观照。前两句写视觉之静:“山椒石壁寒”,山顶上石壁给人以“寒”意;“沙岸水痕泐”,沙滩上潮水退去留下水痕,皆呈现一种凝固冷峻的静态美。后二句转写听觉之动:“涛声日夜喧”,潮水翻涌,不因昼夜变换而有所止歇。然而,就在这永恒的动与喧中,诗人却体悟到“禅心自空寂”的至高境界,外在环境之喧动与内心禅悦之空寂并非对立,而是体用一如。涛声既是海潮音,亦是观音说法之声,修行者若能反闻自性,则喧涛即是寂静。

第三首则引入佛教东传的历史维度。“白马驮经”乃汉明帝时佛教初传中国之典故,通常指代洛阳白马寺。诗人却笔锋一转,“乃在大海外”,指出佛法不仅传于中原,更远播至海外仙山普陀。“谁知震旦中,有此无色界”,“震旦”为古印度对中国的称谓,“无色界”乃佛教三界中最高层次,指超离物质享受、纯精神存在的禅定状态,诗人惊叹在中华版图之内竟有如此超凡圣境。此诗将普陀山置于佛教东传的宏大历史叙事中,高度赞誉其作为修行圣地的超越性与神圣性。

末首书写山居体验与悟道心境。前两句对仗工稳,意境清幽,“宝殿”与“秋浪”一高一低,一实一虚,建筑与自然相映成趣;“疏钟”与“夜风”一听觉一触觉,共同营造出空旷寂寥而又神圣庄严的禅院氛围。在此特定时空下,诗人长期修持的禅观功夫终于豁然开朗,“身心无处著,始悟本来空。”“无处著”即《金刚经》“应无所住”之意,形容放下对身心世界的执著;“本来空”为缘起性空之正见,非顽空而是真空妙有。此悟乃是“荡相遣执”后之般若直观,是整组诗思想历程的高峰和归宿。陆光祖以此表明,补陀山之游不仅是地理上的览胜,更是精神上的归乡,最终抵达了佛学智慧的核心。

陆光祖的《补陀山》四首,是其个人佛学修养、文学才情与明代浙东地域文化交互作用下的艺术结晶。通过深入的文本剖析与历史语境还原,我们可以发现,这组诗超越了单纯的山水咏叹,达到了多重意蕴的融合。

首先,它是文学价值与思想深度的高度统一。组诗以简净含蓄的语言、融合地域与宗教的意象体系、情景理交融的抒情方式,成功塑造了普陀山作为佛教圣地的意境,同时清晰地展现了诗人从圣地瞻仰、禅理观照到体悟空性的心路历程,是明代士大夫佛教诗歌中的典范之作。

其次,诗作提供了独特的历史文化视角。诗中“宝殿”“疏钟”等意象勾勒出普陀山的宗教建筑与修行场景,而“海潮”“明月”等自然意象则烘托出其山海相依的灵秀之境。二者交融,共同构建出佛教圣地的整体氛围与空间意境。这种诗性书写,不仅为理解明代士人如何感知与想象普陀山提供了珍贵的文学样本,也与地方志等文献记载形成了有机的对照与补充。

再者,它深刻反映了明代中后期士大夫的精神世界与文化风尚。陆光祖通过诗歌,将其“儒佛交融”的济世情怀、对“心灵安顿”的终极追求,以及对海疆安定、百姓安康的祝愿融为一体,成为了解该时期士大夫复杂心态与价值取向的重要窗口。

总之,陆光祖《补陀山》四首,如同一面清澈而深邃的“诗意镜像”,不仅映照出补陀山的自然之美与宗教之盛,更折射出明代舟山深厚的人文底蕴与时代的历史光影。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