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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捕捞工具到共生美学
渔网里的舟山诗意
邱双双 刘霞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2月16日 第 06 版 )

在舟山人的日常里,渔网是极为熟悉的物品,它既是渔民在海上劳作、维持生活的关键工具,现在又在当地诗人笔下,变成蕴含着海岛记忆、生态情怀的诗意象征。
20世纪70年代末期,以厉敏、谷频、李越等岱山籍诗人为核心的舟山诗群在东海之畔蓬勃兴起,依靠《群岛》这份文刊凝聚成一个创作团体。这群诗人以独特的海岛生活为基础,深入钻研海洋题材创作,把“渔网”这一意象从传统的捕捞标志,提升为承载生态批判与共生美学的媒介,在几十年的创作探索过程中,“群岛诗群”的诗人们不断拓宽“渔网”意象的解读范围,让其成为贯穿传统与现代、连接物质与精神的动态诗学符号。
今天让我们一起走进这些作品,深入剖析诗人们对“渔网”意象的创造性转变,揭示当代海洋诗歌在形式创新与思想拓展方面取得的突破,为理解海洋文明的发展变化、探索人海共生关系提供审美路径。
“渔网”意象的经学传统与诗学嬗变
“渔网”意象在先秦时期开始萌芽,随后经历了语义的持续流变,从最初单纯的捕鱼工具渐渐演变为诗中的生态符号,记录着人与海关系的动态变化进程。
《周易·系辞》里“做结绳而为网罟”的表述,赋予了渔网“仰观俯察”的认知功能;《毛传》把“罛”解释为“王罟”,郑玄又阐释其有“天子之网罗四海”的寓意,二者的注解层层递进,使得“罛”这一原本用于渔猎的工具,升华为象征王权秩序的具象符号。这种从实用功能到象征意义、从民间日常到朝堂秩序的语义转换,标志着“渔网”意象正式融入“观物取象”的礼乐阐释体系,为后世文学中渔网与天道、士人精神等多种象征关联奠定了较为坚实的制度性基础。
唐宋时期,“渔网”转变为文人精神的一种载体,以柳宗元的《渔翁》为例,其中“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这句经典诗句,虽没有直接去描述渔网,但其所描绘的“欸乃”,巧妙地暗示了收网归舟的动作。这种“不写之写”的技法,将渔业劳作升华为精神超脱的仪式化表达,渔网也随之逐渐演变成士人阶层“用行舍藏”生存哲学的隐喻载体。杨万里《舟过德清》中“渔网挂晴沙,酒旗招晚照”,则把渔网“挂晴沙”的静态画面与酒旗“招晚照”的动态场景相互对照,在不经意间暗示了自然与人文之间和谐共生的秩序,与朱熹“理一分殊”的哲学观形成互文。白居易《昆明春》在歌颂“渔者仍丰网罟资”时,已关注到渔网作为生产工具的实用属性,后句“贫人久获菰蒲利”,既肯定渔网的经济价值,又警示过度捕捞所带来的生态隐患,为清代“渔网”意象的生态转向埋下伏笔。
到了清代,聂璜《海错图》中“带鱼入网即毙”的记载,颠覆了《周易》“生生之谓易”的生命哲学,深刻揭示出过度捕捞、依赖工具对生态造成的破坏。在传统农业文明叙事框架下,人们关注的往往是渔获的多寡丰歉,而此记载却突破这一局限,以直观且冷峻的笔触呈现出渔网对海洋生物生存的致命影响,清代文人的生态意识觉醒,为当代舟山诗群提供了方法启示:当渔网不再仅是捕捞工具,其意象重构便成为必然。
舟山老渔网里的旧时光 藏着海岛人的不舍与牵挂
在舟山群岛诗人的创作视野里,“渔网”这一意象早就超越了它作为单纯捕鱼工具的原本定义,经历了从呈现人类对海洋征服力量的器具,转变为承载生态反思意义载体的深刻过程。这个意象的演变路径,是当代海洋诗歌对传统渔猎文化进行创造性改造的体现,也反映出人类在不同历史时期对自身与海洋关系认识的变化。舟山诗人依靠其敏锐独特的生态眼光,重新塑造了“渔网”意象,在由“渔网破碎的网眼和锈蚀的经纬线”构成的特别情境中,用心描绘出一幅包含全新共生美学内涵的多彩画面。
在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舟山渔区正悄然发生着一场变革:木质的渔船逐渐被钢铁材质的船只所替代,从事手工织网的渔妇数量减少,而机械化的捕鱼设备日益增多,那些曾经陪伴渔民度过一生的旧渔网,有的被堆积在仓库的角落,有的随着旧船一同沉入了海底,这样一种“传统渔猎生活逐渐消逝”的情景,成为了诗人们笔下所牵挂的对象。这一阶段是舟山诗群“渔网”意象内涵的奠基时期,其核心内容围绕着“情感表达”以及“文化记忆”来展开,初步构建起“情感与记忆的承载者”这一核心属性,为后续内涵的拓展奠定了基础。
厉敏《沉没的渔网》(1992)中“网眼漏下的月光/比潮水更懂得沉默的重量”,是这一时期的典型代表。诗句以“漏下的月光”赋予渔网动态感:清冷无形的月光被渔网“束缚”又“漏下”,暗合其对情感的“收纳”功能,恰似人们试图掌控情感却难以如愿的状态。这里的“沉默”,不只是渔网“沉”了,更是老渔民心里的老日子“沉”了:从前摇着橹、喊着号子收网的热闹,手工补网时的家长里短,都随着机械化的推进慢慢淡了。诗里的“沉默”,藏着对旧时光的怀念,也藏着面对变化的些许落寞。所以这时候的渔网,成了诗人们寄托情感的载体:写渔网,就是写海岛人对传统生活的不舍。如此一来,渔网实现了从单纯“工具”向“情感符号”的初步转变,开启了“情感承载者”这一内涵的雏形。
这一内涵在后世创作中得以延续,“渔网”成为“时间记忆的承载者”,如李越《搁浅》(2010)中“沙滩上腐烂的网/正在翻译礁石的年轮”,“腐烂的网”对应时间的侵蚀,“翻译礁石的年轮”直接将渔网与时间记录功能关联,让“渔网”成为解读岁月痕迹的媒介;厉敏《船骸》(2018)中“锈蚀的渔网/勒进龙骨最后的呼吸”,更是把旧渔网与退役的老船绑定:渔网锈了,船也老了,却都成了记录海岛岁月的“活文物”。
进入21世纪,“保护非遗”成了舟山人的共识。舟山的“渔民号子”“海洋故事”等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渔民们开始意识到,祖辈传下来的渔猎文化,是海岛的“根”。诗人们也跟着动了情,想把这份“根”写进诗里。
在这一时期,“渔网”意象在情感基础上,进一步融入“文化与记忆”元素,开始向“文化载体”延伸。谷频《记忆的拓扑学》(2003)中“候鸟穿过经纬线/天空是一张被风揉皱的网”,突破渔网的实体限制,将“天空”比作“被揉皱的网”。“经纬线”既呼应渔网的编织结构,又暗合地域文化中“海洋与天空的关联”。在海上进行劳作期间,天空充当着方向的指引,候鸟迁徙所经过的路线,恰似祖辈流传下来的捕鱼航线一般,其中蕴含着海岛人与大海以及天空之间的紧密联结。谷频《鱼汛》(2005)中“收网的号子切开海平面/褶皱里藏着祖先的掌纹”,则直接关联“历史记忆”。“收网号子”是老渔民传了一代又一代的“渔歌”,渔网的“褶皱”,多像老人手上的掌纹,每一道都记着祖辈的捕鱼智慧。
这时候的渔网,不再只是“怀旧符号”,更成了传承渔猎文化的“纽带”,诗里的渔网,连着海岛人的“文化乡愁”。在这个特定的时刻,那渔网已然不再仅仅只是一种工具了,它成为了传承文化的一条“纽带”,而诗里面的每一个网结,都紧密地系连着海岛的根源。
渔网织就的“文化根” 系着海岛人的寻根与哲思
21世纪最初十年成为了“渔网”意象内涵的一个爆发阶段,它是在20世纪末“情感与记忆”基础之上,拓展延伸出了“文化寻根”“时间哲学”“精神寄托”等多个维度,其核心构建形成了“文化与哲学的隐喻体”这样一个类别,并且保留着“情感承载者”的属性,达成了意象的多层级发展态势。
李越《洄游》(2011)中“族谱的网结里/鱼群正逆流返乡”,将“渔网”与“族谱”深度绑定。“网结”对应族谱中的家族节点,在族谱中,每一个家族分支如同渔网的网结,连接着不同的家族成员。“鱼群逆流返乡”象征对家族根源的追寻,鱼群在洄游过程中,克服重重困难逆流而上,回到它们的出生地,这与人们对家族根源的探寻相似。比“祖先掌纹”的隐喻更具象:渔网不再是“承载记忆的工具”,而是“文化寻根的路径”。
这一时期“渔网”意象的最大突破,是引入“时间哲学”维度,成为“哲学隐喻体”。厉敏《暗礁与浮标》(2019)中“时间的网打捞沉船/却放走了所有的钟声”,将“时间”具象化为“渔网”。“打捞沉船”象征时间对物质过往的留存,在岁月的长河中,沉船作为历史的见证者被时间的网打捞起来,成为人们可以触摸和研究的历史遗迹;“放走钟声”则暗示时间在精神记忆中的流失,钟声往往代表着某种警示、情感或者文化符号,然而时间却无法留住这些精神层面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曾经的警示被遗忘,情感也逐渐淡化。以网的筛选性隐喻时间的矛盾性:既能留存实体,又无法留住无形的精神价值,使“渔网”具备哲学思辨的深度。
高鹏程在《渔业博物馆》(2018)里提到这样的内容,“在冬天的时候/把渔网高高竖在空中/任凭风持续不断地穿过它/这一穿就是一百年的时间/而雁阵呢/就像是一列鱼群/在虚无的海水之上划过”,这里借助“风穿渔网”的动态画面,赋予了渔网“时间见证者”的角色,“一百年”如此长的时间跨度,再加上“雁阵”和“鱼群”在空间上的转换,使得海陆之间的界限变得不再清晰。在冬季,渔网被高高竖起,风不断地穿过它,仿佛时间就在渔网的缝隙中来回穿梭,雁阵如同鱼群在天空这片“虚无的海水”中划过,打破了海陆的界限,让人们感受到自然万物在时间与空间中的相互交融,使得渔网承载着对于生命流逝以及自然永恒的哲学思考。在这个场景当中,渔网则见证了时间的流动,以及生命在时间里的变化,然而自然依然按照自身规律永恒存在着,“渔网”则成了精神寄托的载体。
苗红年在《渔光曲》(2019)中写道:“星光坠入网兜/成为渔民失眠时的筹码”,这延续了“情感承载”的属性,并且升级为“精神寄托”。“星光”是一个遥远的美好意象,在浩瀚无垠的夜空中,星光闪烁,代表着希望和美好,当它“坠入网兜”后,就成为了渔民失眠时的慰藉。在漫长的海上生活里,渔民们大多时候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险阻和压力,失眠成了常态,而此时,网兜中的星光就如同他们心中的希望之火,给予他们精神上的支持。渔网从“承载过往情感”转变为“支撑当下精神”,成为渔民生活信念的象征,这丰富了“情感承载者”的内涵层次。
新渔网里的“生态诗” 映着舟山人海共生的图景
当下,“保护海洋”已成为所有人的共同心愿。舟山积极开展“蓝色海湾整治行动”,对近海区域的废弃渔网进行清理工作,以此来保护珊瑚礁。渔民们也开始注重“可持续捕鱼”,在休渔期的时候,渔网被晾晒在岸边,成为渔村独特的一道风景。这些发生在人们身边的“生态故事”以及“日常小美好”,同样被诗人们融入到了诗歌创作之中。当下的“渔网”意象,在继承前两个阶段“情感”“文化”“哲学”内涵的基础之上,增添了“生态与生活”这一全新维度,使得该意象更加贴近当代现实所面临的议题。
孙虎《汛期》(2022)中“渔网在海底生长/成为珊瑚的另一种根系”,突破传统“渔网破坏生态”的现实认知,以“生长”“珊瑚根系”的积极意象,重构渔网与海洋生态的关系。在现实中,废弃的渔网常常对海洋生态造成破坏,然而在这首诗里,渔网却发生了奇妙的转变:锈蚀的铅坠在海床发芽,如同生命的新起点,渔网逐渐成为珊瑚的另一种根系,为珊瑚的生长提供支撑,隐喻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从而回应当代生态保护议题。其《渔网考古层》(2022)中“在第四层淤沙中/渔网正与藤壶谈判归属权条款”,则通过“淤沙中的渔网”与“藤壶”的互动,还原海洋生物与人类工具的共存状态,以“谈判归属权”的拟人化表达,暗喻人与自然对海洋资源的“争夺”,进一步深化生态主题,丰富了“渔网”意象的生态维度。
林明忠《潮间带》(2021)中“退潮时渔网挂在礁石上咳嗽/吐出一串未消化的塑料瓶”,则以拟人化的“咳嗽”“吐塑料瓶”,直接揭露“渔网”所代表的人类活动对海洋生态的破坏。当退潮时,挂在礁石上的渔网仿佛有了生命,它的“咳嗽”声象征着海洋生态在人类活动影响下发出的痛苦呼喊,“吐出一串未消化的塑料瓶”直观地展现了海洋中垃圾污染的现状,以批判视角呈现“渔网”的生态意义,与孙虎诗作形成“理想与现实”的生态反思对话。
除了生态,诗人们还把渔网写进了渔村日常。俞跃辉《嵊泗列岛》(2021)中“路灯盘绕如银亮的蛇/架在房前屋后的船、铁锚/渔网沿着路慢慢铺展/动荡以后就是安静”,将渔网从“海上劳作工具”转化为“渔村生活景观”。当夜幕降临在嵊泗列岛之时,路灯好似银亮的蛇蜿蜒盘旋着,而那些与渔民生活息息相关的船、铁锚以及渔网等物品,沿着道路铺陈开来,共同构成了一幅独具特色的渔村景象。凭借呈现细腻的生活场景,诗人赋予了渔网一种“生活观察者”的角色:它不是宏大的文化或哲学符号,而是贴近日常生活的富有诗意的载体,可捕捉到渔村生活的平淡与温馨之情。
同样在厉敏的《渔网的清晨》(2024)中“趁渔网还没张开眼/海风自由的畅想”,用拟人化的“张开眼”给予渔网生命感,描绘出清晨渔村“渔网未醒、海风自由”的静谧画面。在宁静、祥和的氛围中,诗人将“渔网”作为“生活诗意捕捉者”,使其内涵更具烟火气息。
自20世纪末直至当下,“渔网”于舟山诗群的诗中呈现出不同模样,然而始终未曾脱离“舟山”这片海域,每一次“渔网”意象内涵的转变,皆是海岛人生活变化的真切反映,亦是舟山海洋文化持续发展的见证。当渔网的经纬线不再作为束缚海洋生命的枷锁,而是演变为连接往昔与未来、沟通人类与自然的文化神经网络之媒介时,中国海洋诗歌便已凭借其独特的审美表达以及深刻的思想内涵,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提供了别具特色的审美方案。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