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犒师舟山,是耶?非耶?

刘辉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2月14日 第 02 版 )

柳如是书法

钱谦益书法

柳如是其人

清 钱杜《河东君像》(戴儒生巾,作男子相)

明清易代之际的江南,既是文人雅士的精神家园,也是反清复明的重要战场。在刀光剑影与文墨书香的交织中,秦淮名妓出身的柳如是以“女侠”姿态跻身历史洪流,其与钱谦益的“绛云楼佳话”之外,更有一桩“海上犒师”的公案流传百年。这桩公案的核心,是顺治四年(1647)3月,柳如是是否受钱谦益之命,前往舟山慰劳江阴贡生黄毓祺率领的反清义军。

支持此事者有《孤忠后录》等文献明确记载,钱谦益诗作暗藏玄机,钱仲联亦有诗佐证,沈曾植、陈寅恪等史学大家更力证其真;质疑者则以卿朝晖《钱谦益年谱长编》为代表,通过细密考证指出黄毓祺当时实居淮南,根本不在舟山。两种观点针锋相对,使得这段史事成为明清史研究中极具争议的谜题。要解开这一谜题,需从事件的核心人物黄毓祺入手,循着文献的蛛丝马迹探寻真相。

黄毓祺(1579—1648),字介子,号大愚,江阴贡生,明末清初著名的反清志士。他自幼饱读诗书,以名节自励,明亡后拒不降清,以“孤忠”自命,毕生致力于反清复明事业,最终殉难,其事迹见载于多部史籍。黄毓祺的反清活动与明清之际江南地区的抗清浪潮紧密相连。顺治二年(1645),清军攻陷南京,弘光政权覆灭,江南各地纷纷举兵抗清,江阴保卫战便是其中最惨烈的一役。据记载,乙酉年(1645)闰六月,黄毓祺与弟子徐趋在江阴行塘起兵,试图与城中抗清力量呼应,江阴破城后,他亡命淮南,与同党栖身山中,这为后来的史事争议埋下伏笔。

顺治三年(1646),黄毓祺的反清活动进入高潮,也是“舟山举兵”说的核心时间节点。是年黄毓祺“约众于八月十五夜,杀入(江阴)兵备道衙门,然后再守江阴。”但秀才造反,行事不密,有人私下自首了。徐趋闻知后,独自带人攻打,结果太早了,兵备使徐服远因赏月未睡,纠兵杀出。徐趋大败,避城远遁。黄毓祺只得“挺剑蹈海而去”。明末遗民祝纯嘏所著《孤忠后录》对黄海上起事作如下记录:四年丁亥,黄毓祺起兵海上,谋复常州。正月,毓祺纠合师徒,自舟山进发,常熟钱谦益,命其妻艳妓柳如是,至海上犒师。适飓风大作,海艘多飘没,毓祺溺于海,赖勇士石(作者按:陈寅恪补“政”字)负之,始得登岸。

然而,卿朝晖在《钱谦益年谱长编》中对“舟山举兵”说提出尖锐质疑。他通过比对黄毓祺本人的诗文、同时代人的交游记录以及清廷档案,指出顺治三年至四年间,黄毓祺的活动轨迹始终围绕淮南地区,并未涉足舟山。卿朝晖引用黄毓祺《大愚老人集》中的《淮南寄怀》《山中与徐趋书》等诗文,证明顺治四年三月黄毓祺正藏匿于淮南山中,与弟子徐趋策划袭击清军的行动,且此次行动最终失败,“十四人皆死,趋被获”,与舟山毫无关联。这一结论还可通过《淮安府志》得到旁证,该志顺治四年三月条明确记载“大愚和尚(黄毓祺化名)潜于盱眙山中,结寨聚义”,盱眙属淮南淮安府辖地,与黄毓祺诗文所述完全吻合,进一步排除其在舟山的可能。

黄毓祺是否到过舟山,成为解开谜题的第一道关卡。支持“舟山举兵”说的学者认为,《孤忠后录》的作者祝纯嘏为明末遗民,其记载多源自亲身经历或古老传闻,具有较高的可信度;而质疑者则强调,卿朝晖的考证基于黄毓祺的一手文献与清廷档案,比后世传闻更为可靠。

“柳如是犒师舟山”说之所以能流传百年,并非仅凭《孤忠后录》的单一记载,而是形成了一条包含文献记载、诗文佐证、学术定论的完整证据链。最直接的文献证据来自《孤忠后录》。

但这一记载与黄毓祺殉难时间存在冲突:据《江阴县志·忠节传》记载,黄毓祺于顺治五年(1648)被捕,六年(1649)遇害,道光本“丁亥(1647)三月”的时间看似合理,却与黄毓祺“顺治四年在淮南”的行踪矛盾;而光绪本改后的“丙戌(1646)冬”,又与柳如是顺治三年至四年间的行迹不符。柳如是《河东君尺牍》中“丙戌冬,卧病绛云,药炉不离”的书信可直接佐证其当时未离常熟。

钱文选《诵芬堂文稿》(民国刻本)的补充记载则带有明显的家传叙事色彩:“牧斋以家产佐军,如是亦脱簪珥相助,得万金,命亲信石达护送至海,翠翘从行,途遇清哨,翠翘引弓却之。”其“万金”数额、“石达护送”及女仆退敌的说法,在钱谦益同时代书信和其他文献中均无佐证,可信度存疑。

钱谦益的诗作是“犒师”说的重要佐证。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对钱谦益的《秋夕燕誉堂话旧事有感》进行了细致解读,其中“洞房清夜秋灯里,共简庄周说剑篇”一句,被陈氏视为钱谦益与柳如是共商反清大计的隐晦表达。这种以“诗史互证”解读钱谦益诗文的方法,是陈氏史学的一大特色,也为“犒师”说提供了坚实的学术支撑。

钱仲联在《顺康雍诗坛点将录》把柳如是比作“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点评曰:巾帼须眉一代雄,桃花得气美人中。犒师鲸海如平地,阮氏姑娘拜下风。即说柳如是犒师舟山事。

面对这条看似完整的证据链,卿朝晖在《钱谦益年谱长编》中结合文献校勘与实操逻辑进行了逐一反驳。首先,他指出《孤忠后录》的成书时间距事件发生已逾百年(祝纯嘏生于康熙年间),其记载源自“先世口述”,将黄毓祺的舟山集结与淮南举兵混为一谈。通过比对黄毓祺《大愚老人集》顺治四年春的《与弟子徐趋书》“近在淮上,得健儿数百,俟麦熟后举事,江以南当有响应者”,结合清廷档案《江南巡抚残档》中“顺治四年三月,黄毓祺在淮安府境内活动”的记录,明确其此时不在浙东沿海。其次,从反清联络的实操逻辑来看,顺治四年江南至舟山的海路已被清军严密控制。《浙江巡抚佟国器揭帖》记载,清廷为防范鲁王政权,于顺治三年冬便在宁波、台州沿海设“水师汛口”,对过往船只“逐船盘查,无印信者即行拿捕”,柳如是若携重金出海,需伪造官方印信与通关文牒,而钱谦益当时刚罢官归乡,并无能力获取此类凭证,这一实操障碍进一步印证“犒师”的不可能性。最后,对于钱谦益的诗作,卿朝晖通过钱曾《牧斋诗注》(顺治年间初稿本)的系年考证,指出《秋夕燕誉堂话旧事有感》实际作于顺治六年,彼时黄毓祺已殉难(顺治五年被捕,次年遇害),“说剑篇”所指为两人讨论《庄子》义理,而非军事大计。

卿朝晖找到“犒师”说的关键断裂点。时间与空间的矛盾,且这一矛盾可通过柳如是同时代人的日记得到交叉验证。他通过梳理钱谦益、柳如是顺治四年的行迹,指出该年3月柳如是正居于常熟绛云楼,并未离开江南。据钱谦益的好友程嘉燧《松圆浪淘集》卷二十四《日记》记载,顺治四年3月15日“过牧斋宅,河东君出所临《兰亭》见示,谈及近日逻卒滋扰,颇以为忧”,3月20日又“与牧斋、河东君同游尚湖”,明确记录柳如是该月在常熟的活动轨迹。

绛云楼这座由钱谦益以正妻之礼迎娶柳如是后建造的藏书楼,既是二人的爱巢,更是反清志士的秘密联络点。钱谦益当时虽已罢官归乡,但仍处于清廷的监视之下,其诗文《与柳如是书》中“近闻逻者甚严,不宜轻动”的叮嘱,既关乎夫妻安危,更暗含对秘密联络工作的谨慎。柳如是此时不仅要主持绛云楼事务,还需照料钱谦益的日常,不可能冒险前往舟山。同时,卿朝晖查阅了顺治四年的《江南通志》与舟山地方档案,未发现任何关于“黄毓祺举兵”“柳如是犒师”的记载,进一步佐证了此事的虚构性。

值得注意的是,沈曾植在《投笔集》跋语中也认为柳如是确有犒师之事。前所述钱氏点评诗云“阮氏姑娘拜下风”之阮姑娘,沈跋述备矣。阮姑娘见《刦灰录》云:“甲午正月,张名振兵至京口,参将阮姑娘殁于阵。”又:于此(作者按:《投笔集》)第三迭“娘子绣旗营垒倒”注云:“张定西谓阮姑娘,吾当使汝抱刀侍柳夫人,阮喜而受命。舟山之役,中流矢而殒,惜哉!”京口、舟山,殁地不同,当以诗为得实。阮之官为参将,正与沈云英官游击同,其称曰姑娘,盖女子未嫁者,亦与沈、毕(作者按:毕着)同。张定西与荡湖伯阮进合兵,姑娘其荡湖家属与?

沈曾植感叹曰:明季固多奇女子……黔有丁国祥,皖有黄夫人,浙海有阮姑娘,其事其人,皆卓荦可传,而黄、阮二人,皆与柳如是通声气,蒙叟通海,盖若柳如是主之者,异哉!

沈曾植发幽探微:诗(作者按:钱诗)又云:“破除服珥装罗汉。”注(作者按:钱注)云:“姚神武有先装五百罗汉之议,内子尽橐以资之,始成一军。”又云(作者按:钱诗):“将军铁矟鼓音违。”注(作者按:钱注)云:“乙未八月,神武血战死崇明城下。”考徐氏《小腆纪年》:“顺治癸巳三月,明定西侯张名振以朱成功之师入长江,破京口,截长江。驻崇明平原将军姚志倬、诚意伯刘孔昭以众来依。甲午正月,名振复以朱成功之师入长江,祭孝陵。败于崇明,仁武伯平原将军姚志倬战死。”注(作者按:沈注):神武即仁武音讹。当时以姚、刘归张,壮张军势,而姚军藉柳如是橐资以成,如是所经营,不可谓小,定西欲使阮姑娘侍之,宜也。

即便“柳如是犒师舟山”的史事存在诸多疑点,但这一说法自清代以来便广为流传,甚至成为柳如是形象塑造的核心素材。这一现象并非偶然。

从历史语境来看,明清易代之际的江南地区,弥漫着强烈的“遗民意识”。大量文人学者拒绝接受清朝统治,将反清复明视为最高的道德准则。钱谦益作为“两朝领袖”,其降清行为遭到广泛非议,江南文人既鄙夷其气节,又同情其无奈。在这种背景下,“柳如是犒师”的传说便应运而生。通过塑造柳如是“毁家纾难”的女侠形象,既可以凸显钱谦益“暗图恢复”的本心,为其降清行为进行辩护,又可以满足遗民群体对“忠义”精神的渴求。

陈寅恪之所以耗费十年心血为柳如是立传,并非单纯为了考证一段史事,而是借柳如是的事迹抒发自己的“兴亡之感”。在抗战时期的特殊背景下,陈氏将柳如是塑造为“民族气节”的象征,其“犒师”事迹成为反抗外族侵略的精神符号。

综合现有文献与研究成果,我们可以对“柳如是犒师舟山”案进行如下重构:从史实层面来看,黄毓祺在顺治四年三月确实处于淮南地区,并未在舟山举兵,柳如是也不可能前往舟山犒师,卿朝晖的考证具有较强的说服力;但从传说层面来看,“犒师”说并非完全虚构,它很可能是黄毓祺淮南反清活动与柳如是支持反清事业的“混合叙事”。

首先,钱谦益与柳如是确实曾支持黄毓祺的反清活动,且有明确的资金流向可考。柳如是早年与陈子龙的情谊,让她与复社成员保持密切联系;嫁给钱谦益后,更成为反清联络的重要枢纽。据《钱谦益年谱长编》记载,顺治三年,黄毓祺派弟子石达前往常熟商议大计,柳如是不仅“尽出私蓄”资助,还凭借自己在江南文人中的人脉,为石达引荐了嘉兴、苏州等地的秘密反清力量。更关键的是,钱谦益《牧斋杂著·账册》中顺治三年十月条记录“支银五十两,为河东君购宋版《通鉴》”,而同期《石氏家乘》则记载“(石达)得虞山钱氏助银五十两,购粮械”,两者时间、金额完全对应,极有可能柳如是以“购书”为幌子转移资金,这一务实而隐秘的支持,与传说中“海上犒师”的浪漫叙事形成对照,却更显真实。这一史实可能是“犒师”传说的原型,只是在后世流传中,地点从淮南误传为舟山,情节从“秘密资助”演变为“公开犒师”。

其次,舟山在明清之际确实是反清复明的重要基地,黄毓祺与舟山抗清核心人物张肯堂、汝应元(无凡)存在联络。据《大愚老人集》卷四《与张肯堂书》记载,黄毓祺曾致信张肯堂,商议“淮南与浙东遥相呼应”之策。另可通过诗文互证得以确认。张肯堂存世诗作有《和黄介祉绝命诗》(“介祉”为黄毓祺字“介子”的变体),汝应元亦作《守墓作用江阴黄公介子狱中诗韵》,明确以“黄公介子”称黄毓祺并追和其狱中诗。可见二人与黄毓祺存在深厚交集,且诗文创作时间恰与黄毓祺反清活动高峰期重合。

这正是《孤忠后录》将黄毓祺淮南举兵与舟山抗清事迹混淆的关键背景。祝纯嘏在编纂时,将“黄毓祺淮南举兵”“钱谦益资助黄毓祺”两条独立线索相糅合,又因钱谦益与鲁王政权亦有联络(《投笔集》中“海上盟书”即指此事),进而衍生出“柳如是犒师”的关联叙事。

最后,钱谦益的诗文之所以被解读为“隐写犒师之事”,既与他隐晦的写作风格有关,更因柳如是本身便是其“心史”的重要载体。钱谦益诗中“海上”“剑”“舟”等意象,既有对反清事业的暗喻,也饱含与柳如是相知相惜的情感。如《秋夕燕誉堂话旧事有感》虽经考证与犒师无关,但“共简庄周说剑篇”的诗句,恰是二人精神共鸣的写照。

陈寅恪以“诗史互证”解读这些诗文,虽可能存在过度关联之处,但也准确把握了钱谦益与柳如是“以文存节”的本质,而柳如是在《梅花图》中“色也凄凉影也孤,墨痕浅晕一枝枯”的题诗,更与钱谦益的家国之思形成跨越性呼应。

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柳如是犒师舟山”案的争议,反映了历史考证的复杂性。历史并非单一的“客观事实”,而是由“史实”“传说”“解读”共同构成的多元文本。

回到最初的问题:柳如是犒师舟山,是耶?非耶?若以严格的文献考证为标准,答案是否定的。黄毓祺未曾在舟山举兵,柳如是也未曾前往舟山犒师,这一传说很可能是明清遗民的记忆讹误与文化建构的产物。但若以历史文化的视野来看,答案又可以是肯定的。

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曾说:“夫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犹应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何况出于婉娈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而又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诋,后世轻薄者所厚诬之人哉!”这或许是对“犒师”传说最好的注解。

作者单位:舟山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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