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无名英雄纪念广场上的四位英雄塑像

吴石和夫人合葬墓

央视热播由真实历史事件改编的电视连续剧《沉默的荣耀》，剧情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将跨越75年的那段被历史烟尘掩埋的谍战传奇重新点亮，收视率居高不下。原舟嵊要塞区的很多老同志看了剧中“东海小组”核心成员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等冒死传送重要军事情报的惊险情节，重温当年参加舟山战役的场景，他们热泪盈眶。

“看了这部电视剧，真的好感动。75年前，我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2军战勤参谋，亲历解放舟山那血与火的战斗全过程。当时，我和军里的作战参谋们只知道国民党军中有我们的‘内线’提供情报，现在方知‘内线’就是‘东海小组’。舟山战役从1949年8月开始到1950年7月全部结束，历时近一年，在这一年时间里，围绕舟山的明战暗战从来没有停息过，国共双方斗智斗勇，最终以国民党军全面败退告终。‘东海小组’以及他们背后的许多无名英烈为舟山的解放立下了不朽的功勋，我们不能忘记！”今年98岁的舟山干休所离休干部桑元辅说。

舟山群岛战略地位重要。渡江战役后，国民党军在此部署重兵，包括海军舰艇数十艘和部分作战飞机，企图据险固守，并以此为跳板反攻大陆。为打破封锁、解放东南沿海，被陈毅司令员誉为“头等兵团”的我第三野战军第22军在解放浙东重镇宁波后，奉命和21军61师采用集中优势兵力、逐岛攻占、先外围岛屿后舟山本岛的战法，发起舟山战役。率先从宁波镇海一线渡海作战的22军主力连战连捷：

1949年8月18日，22军190团和196团的4个营在炮火掩护下乘木帆船强渡大海，向大榭岛国民党守军发起攻击，激战一夜，夺取制高点七顶山，全歼大榭岛守敌。梅山岛守敌见我军轻取大榭岛，吓得弃岛而逃。8月25日，梅山岛解放。

1949年10月3日至6日，22军主力冒雨向国民党军重点防守的舟山西部重要屏障金塘岛发起进攻，歼敌2400余人，解放金塘岛，兵临舟山本岛。

为配合西线作战，划归22军指挥的21军61师遂于同年10月7日从南线宁波象山半岛渡海逐岛攻占，势如破竹。到10月19日,连续攻克了六横、佛渡、虾峙、桃花、悬鹁鸪、大小双山等岛。

当时，蒋介石4个军6万大军屯兵舟山群岛，海陆空军齐全、装备一流，其守防外围岛接连丢失，竟然被无飞机无军舰只有临时征集和抢修的数百艘木帆船的解放军抢占。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潜伏在国民党军高层的红色特工“东海小组”不断为我军提供精准情报。

“东海小组”核心成员和实际领导者吴石，是我党在台湾隐蔽战线最锋利的一把钢刀。网上有人评论称：“吴石是战斗在台湾的中国共产党党员，而且是中共特别党员。事实上，吴石没有在组织上加入过中国共产党，但他在中华民族的关键时刻自觉选择了中国共产党。”

吴石，1894年8月生于福建闽侯县螺洲乡吴厝村（今福州仓山区）一个“累世寒儒”的家庭。1916年，吴石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又赴日本陆军大学深造后回国。抗战时期，因才华能力出众深得蒋介石信任，很快晋升为国民党军政部部长办公室主任、中将军衔。他目睹了国民党政府腐败，抗战胜利后蒋介石悍然发动内战，感到非常失望。1947年8月，吴石正式接受中国共产党组织领导，开始了“刀尖上的舞蹈”——情报工作。1949年四五月间，中共华东局驻港特派员刘栋平秘密会见吴石，希望他继续战斗在“敌人心脏”，多提供军事情报，迎接全国的解放。1949年8月，吴石被蒋介石任命为国防部参谋次长。为获取更多的情报，他义无反顾地赴台就职，利用职务便利，和时任国民党国防部高参陈宝仓等人将国民党军队在舟山群岛等东南沿海的布防图等绝密军事情报由香港传递给华东局。

吴石将军有时利用出差之机亲自去香港与华东局对台工作的负责人“接头”，并多次派亲信去香港或福建传递重要情报。聂曦作为吴石将军最信赖的副官与得力助手，利用其身份，具体负责绝密情报的交接、转移与疏散等关键环节，并保护吴石与陈宝仓所处核心情报源的安全。

我军发起舟山战役后，台湾进入“戒严时期”，凡是出入境者都要严格管理，必须要手持通行证；国民党保密局也加强了对军内人员的监视，导致“东海小组”情报难以及时送出。

1949年11月上旬，我61师以5个营的兵力血战登步岛，抗击有海空支援的6个多团的国民党军，虽然创造了中外军队在劣势条件下渡海作战以少胜多并成功撤出的奇迹，但未能实现攻克登步岛的预定作战目的。蒋介石闻讯后，遂一面授意大力渲染登步岛战斗取得“重大胜利”，以鼓舞士气；一面秘密抽调驻守台湾、金门的国民党军增防舟山群岛，使防守舟山的陆军增加到6个军16个师，加上海军空军和特种兵部队，总兵力在12万多人。

为及时获取国民党在舟山等东南沿海岛屿增兵的准确军事情报，1949年10月，华东局决定选派党的老地下工作者朱枫赴台湾担任吴石的交通员。朱枫原名朱贻荫，小名桂凤，浙江宁波镇海人，194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一直在上海、香港等地做地下工作。华东局之所以选中她赴台，是因为她有亲戚在台湾工作，联系起来比较方便。朱枫去台湾前，曾在上海接受秘密使命，布置任务的是时任中共华东局社会部部长舒同和刘栋平。舒同说：“舟山战役已进入关键时刻……只有通过吴石，才能获得准确的情报。这就要有人赴台亲取，我们认为只有你最合适。”“关于联系的问题，吴石赴台前，我们在香港见过面。我给他写一封信，你带给他。”刘栋平递给朱枫一张小纸条，便于各方沟通交接工作。舒同交代朱枫，到台湾后，还要和台湾地下工作委员会取得联系。台湾工委的负责人是蔡孝乾，代号“老郑”,并要求她与“老郑”和吴石只能分别单独见面。

朱枫临危受命。临行前，她给丈夫朱晓光留信道：“兄将外出经商，此去将有几月逗留……”用暗语掩盖赴台真相。11月27日，朱枫以“探亲”名义，由香港抵达台北暂住前夫女儿家后，随即与吴石在其寓所中会面时，吴石从保险箱中取出一个圆铁盒，放到朱枫手里说：“盒里装的微缩胶卷全是绝密军事情报，望你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大陆。”

朱枫藏好情报。3天后，在基隆港码头，她把第一批重要情报交到华东局情报部特别交通员——定期往返香港、基隆的“安福”号海轮的张大副手中。这批情报，很快经香港送到华东局，再由舒同亲自送到北京中央领导手中。

同年12月，吴石以研究战况为由，调阅了国民党军增兵舟山后的布防图等绝密文件。他躲在阳明山官邸的台灯下，用特制的微缩相机拍摄时，突然传来卫兵的脚步声。吴石镇定地将相机滑入《曾文正公全集》的夹层，转身佯装批阅起假造的作战方案，摆脱了危机。后来，这些交给朱枫通过香港秘密渠道转送至北京高层的情报，成为我军调整舟山战役等作战计划的关键依据，为解放舟山进而解放全中国奠定了情报基础。当时，毛泽东看到吴石传回的情报后，高兴地挥毫写诗称赞：“惊涛拍孤岛，碧波映天晓。虎穴藏忠魂，曙光迎来早。”时任第三野战军副司令员粟裕根据毛泽东电报指示和敌情变化，当即调兵遣将，先后把21军、23军、24军调往舟山，原准备渡海攻台的九兵团也调至浙东来参加舟山战役，这样总共集中7个军，攻击舟山的兵力超过了国民党舟山守军。

1950年4月25日，粟裕在杭州主持会议，进一步研究和细化解放舟山的作战方案。根据方案拟分南北两个兵团进攻舟山：南攻击集团以7兵团指挥21军、22军、23军与24军一部组成，先攻定海周围要点，再攻本岛。北攻击集团以9兵团指挥20军、26军、27军共8个师组成，由吴淞起渡，直取岱山，由北向南，会攻舟山本岛。这个作战方案把三野所有的精锐部队都用上了。粟裕打算把舟山战役作为解放台湾的预演。

1950年5月1日，蒋介石获悉解放军攻克海南岛和三野也即将对舟山发起全面进攻的消息，更加惶惶不安。如果舟山的部队被歼，意味着国民党军陆军将损失三分之一，那守卫台湾将变得更加困难。蒋介石权衡再三，最后决定于5月中旬秘密撤离防守舟山的陆海空军部队。为了隐蔽撤逃方案，国民党军一面诈称反攻，频繁轰炸、炮击浙东沿海，严密封锁航道，枪杀定海电报局的员工；一面疯狂大肆抓捕壮丁，舟山各岛被抓壮丁人数有13000多人；国民党还破坏舟山岛上的重要设施，电厂机场等悉数炸毁。

同年5月16日，我军攻岛部队获悉蒋军撤逃的准确消息，当即发出全线出击的命令。5月17日，舟山本岛解放；5月18日，22军64师和66师196团解放岱山；5月19日，64师解放长涂、衢山；同日，21军解放普陀山。

1950年1月底，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被捕后叛变，供出朱枫等人身份，并导致中共在台地下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国民党军警特遂即展开疯狂抓捕，台湾全岛戒严。2月2日，吴石派副官聂曦紧急约见朱枫，告诉她当局随时都可能对她下手，情况万分紧急，必须立即转移。此时，到香港的空中、海上航线已被封锁。危急关头，吴石冒险为她签发去往舟山的《特别通行证》。

2月4日晚，朱枫搭乘军用运输机飞抵定海。此时舟山本岛及周边不少岛尚未解放，海上封锁严密。朱枫临时借住在沈家门缪家路15号妹妹生意上的朋友顾孙谋家中，正待寻找船只去上海。不料，台湾国民党特务根据《特别通行证》等线索很快追踪至舟山。2月18日，朱枫在顾家被捕。据顾孙谋的儿子顾家勇后来回忆：“这天，突然闯进来几个便衣特务，朱枫只是向在场的堂哥等点了点头，就从容地跟着特务走了。”朱枫被捕前，已经完成了情报传递的任务。她在传递最后一次情报的时候，还随之传回了一张给家人的字条，上面写着：“凤将于月内返……”这张字条，成为朱枫留给家人的最后纪念。

朱枫被捕后，当晚便将随身携带的金饰片咬碎，吞了下去，任凭尖锐的金属划伤自己的食道、肠胃，试图以死明志，保守秘密。国民党特务将她紧急送回台北抢救，医生通过X光片发现她胃中残留的金饰碎片达100克之多，后用泻药将金子排出。苏醒后的朱枫，面对敌特的威逼利诱坚贞不屈。当特务审讯时，她称自己是普通商人，混淆敌人视线。在狱中，朱枫受尽酷刑，没有透露组织一丝一毫秘密。审判时，个别难友因恐惧落泪，她低声劝慰：“这里是敌人的法庭，千万不能流泪。”临刑前，她托人带出绝笔：“同志们问到我，就说朱枫没有辜负党的信任。”

同年3月1日晚，吴石将军不幸在家中被捕。特务在他西装内袋里搜出一个未及销毁的纸条，上面写着：“胜利在望，死而无憾！”在长达3个月的审讯和严刑拷打中，吴石以对党的耿耿忠心和铮铮硬骨，经受了电刑、烙铁烙肉、双手钉竹签、棒打、老虎凳等残酷折磨，左腿被打断、电刑灼烧视神经导致左眼失明……多次“死去活来”后，他连半个同志的名字都没说！后来，蒋介石亲自签发密令：“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在电视剧《沉默的荣耀》最后一集中，吴石与“东海小组”核心成员在法庭上见面，吴石自豪地告诉战友：“舟山解放了！”朱枫等欣慰地笑了。这一情节把情报人员历经劫难，最后完成任务的喜悦都在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中展现了出来。

1950年6月10日，台北马场町刑场。吴石身着笔挺的军服，佩戴中将军衔，缓缓地走向刑桩。他的左眼因电击视网膜脱落失明，左腿被木棒打断，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此前，在刑车开往刑场的路上，吴石用仅剩的右眼望着天空，向身旁押送的宪兵索要纸笔，写下人生最后一首诗：“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此刻，吴石遥望大陆，深情地说：“台湾大陆都是一家人，这是血脉民心！”

朱枫身着碎花旗袍，颈缠绳索，从容走向刑桩。枪声响起时，她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新中国万岁！”后身中7弹壮烈牺牲。同时英勇就义的还有陈宝仓、聂曦。

当年战斗在台湾隐蔽战线上的英雄们，为了信仰和舟山解放慷慨就义，剧情令无数观众动容、难忘。

1973年，国务院追认吴石为革命烈士，其家属也得以享受相应待遇；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新建的无名英雄广场上，吴石等英烈的汉白玉雕像巍然矗立起来；广场石碑上，刻着毛主席赞誉吴石的题诗；在一块花岗岩上，镌刻着吴石最后的家书：“天将破晓，望稍敛悲痛……”1994年，吴石的骨灰与夫人王碧奎合葬在北京福田公墓。

2001年，聂曦被民政部正式批准为革命烈士。由于其直系亲属均居住境外，烈士证明书直至2021年才由其远房侄孙聂崇正从福州鼓楼区档案馆领取。

“为何吴石将军等烈士身份确认那么晚？”这是许多网友和舟山老兵关注的热点。原舟嵊要塞（守备）区司令部保密室主任徐忠奎作了如下解答，主要有以下几方面原因：

一是为保护其家属子女的安全。吴石、聂曦牺牲后，其妻子和子女仍留在台湾，面临国民党政权的严密监视和迫害风险。若过早公开其烈士身份，可能引发国民党对其家属的迫害，危及他们的生命安全。相比之下，朱枫、陈宝仓的亲属不在台湾，不存在类似顾虑，因此他们的烈士身份确认较早。其中朱枫于1951年7月被上海市人民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1983年6月，民政部也为朱枫颁发了革命烈士证明书。1952年5月9日，毛主席签署颁发了《革命牺牲工作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编号0009号），正式追认陈宝仓为革命烈士。陈宝仓的骨灰历经艰险从台湾运回大陆，最终安葬于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成为吴石案中首位魂归故里的烈士。

二是情报工作的保密性。吴石作为国民党军的高级将领，长期在敌方核心部门潜伏，传递的情报涉及台湾军政机密。为避免暴露仍在台湾潜伏的同志，组织需谨慎处理其身份公开事宜。直到两岸关系缓和、相关风险降低后，才逐步推进烈士身份的认定。

三是身份认定的复杂性。吴石虽为中共地下情报员，但未正式加入共产党，缺乏明确的组织关系证明。这一特殊情况在早期烈士评定中引发争议，需进一步核实其贡献和历史背景，完善证据链，导致认定过程相对漫长。

四是政治环境的影响。上世纪50至70年代，两岸处于敌对状态，台湾地区白色恐怖盛行，国民党对“吴石案”档案严格封锁。大陆为避免刺激台湾当局，选择低调处理，待政治环境相对缓和后，才重启烈士身份的确认工作。1972年，吴石长子吴韶成向中央写信申诉，周恩来总理亲自批示，推动相关部门核实其身份。这一过程体现了党和国家对隐蔽战线英烈的尊重，同时也是对家属权益的保护。

由于隐蔽战线斗争的特殊性和政治环境的影响，朱枫烈士的骨灰直到2011年7月才归葬家乡宁波镇海。她的半身雕像背后，刻着“英名昭后世，热血换新天”的题词。

吴石将军等人的光荣就义，作为中国革命画卷中壮丽的一页，将被后人永远铭记。2013年底，解放军总政治部在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内建立了一座无名英雄纪念广场，以纪念上世纪50年代在台湾被国民党杀害的超过千名的中共情报人员，并为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等人竖立了雕像。

今天，舟山群岛的璀璨灯火取代了当年的战火硝烟，但那段用热血铸就的历史不应被遗忘。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引发的全民热议，证明了英雄精神永远具有跨越时空的感染力。站在新的历史起点，我们应该仰望的不仅仅是英烈的背影，更是他们那融入血脉的忠诚与信仰，是他们那不畏艰险坚守并永不放弃而闪耀的一种精神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