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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官柳永
陈时杰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4年04月12日 第 04 版 )

盐田一景 沈磊 摄
□陈时杰
一
宋仁宗景祐四年(公元1037年),定海道头码头,一艘木质官船缓缓驶来。薄薄的白雾笼罩着远处的岛屿,官船在薄雾中犹如一条缓慢游动的鱼,若隐若现。
隐约间,船头有位男子双手交叉于身后,迎风而立,衣襟飘动。相比山川,大海更显得神秘,似乎蕴藏着一股更大的潜能,蓄势待发。山川的静态,大海的动态,他同样喜欢,就像他的词,充满了欢娱和真情,婉媚和浪漫,感伤和叛道。
一条缆绳抛向码头,码头上的一名杂役熟练接住绳子,并把它系在了木桩上。官船慢慢靠向码头,稳稳当当停住,站在船头的男子一脚跨上码头,从腰间抽出一柄纸扇,打开,如蝴蝶快速打开翅膀。扇面上题有一词:“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环顾四周,沿着码头紧挨着众多的渔船,渔夫们忙碌着补修渔具;道路两旁,低矮的茅草屋破败不堪;远处大片滩涂堆着白花花的小山似的盐。
此地便是他任职的正监盐场所在地——定海。他就是大宋词坛和歌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皇巨星,号称奉旨填词的柳三变柳永。
过去,他风流倜傥,天下争唱柳词,不分阶级,不分男女,莫不以歌柳词为人生之一大快事。
今天,他作为一名朝廷任命的盐官,踏上了这片烟波浩渺、渔舸云集的偏远海岛。
二
让柳永没有想到的是,盐官这个差事让他时时揪心,夜夜难寐,远处海浪拍打着礁岩,仿佛在敲打着他的心。遥望被山海阻断的京都汴京,恐怕又是灯火阑珊,繁花似锦的夜。
京都丰富多彩的夜生活,让柳永流连忘返于岁月与青春之间。一句“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又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更是得罪了包括皇上等一大批人,每一次科举落榜,换来的是更加无所顾忌的翦香欢笑,恣情鸳衾。诗兴所至,挥毫就章,顷刻间乐曲从街巷飘出,飞到皇宫大殿,飞入千家百姓。
屈指算来,等到榜上留名,已是五十这个不尴不尬的年龄。中进士后,为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政治抱负,柳永还是决心在当朝皇帝仁宗前大展才华,也觉得得到仁宗皇帝的赏识,但忘了“伴君如伴虎”,从龙颜大悦到龙颜大怒,原来只有几个字的距离,一句“此际宸游,凤辇何处”,一阙《醉蓬莱·渐亭皋叶下》彻底得罪仁宗,被下放江浙任职。
官场历来凶险,但成也词,误也词,离开京都,离开政治文化中心圈,柳永认了。
三
在京做官和在地方做官最大的不同在于,在京做官接触的皇亲国戚,在地方做官接触的平民百姓,从睦州推官到舟山盐官,这几年的经历,民间辛酸,百姓疾苦,柳永历历在目,历历在心。
盐民生活的凄惨大大出乎柳永的意料,谓生平之未见。跟农民相比,虽说也是靠天吃饭,但还有丰年灾年之分,可眼前这些衣不遮体、皮肤黝黑、佝偻身躯的盐民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丰年,年年劳作,仍旧年年吃不饱饭,养不起家人。朝廷为何对盐课以重税?
盐民的活路在哪里?柳永看着在烈日下盐场劳作的盐民,无奈。
如今“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如此巨利,谁不动心?只能盘剥盐民。
盐,国民生计必需品,历来为国家所严控。浙江是我国的产盐重地,而舟山又是浙江优质盐的提供地,供朝廷使用的“贡盐”就产自这里。翻阅《舟山市盐业志》,开篇如此概述:“舟山群岛位于东海之中,地多斥卤,古代即以海盐为一大产业。唐宝应元年(762年)至永泰二年(766年)间,舟山已成为全国九大海盐区之一。”
舟山制盐工艺自古到今大致有三种:第一种自唐至清嘉庆年间采煎煮法,就是刮泥淋卤,延续1000多年。第二种约从清嘉庆年间至解放后采用的板晒制盐,100多年。解放后至今,采用把海水引进盐滩,直接蒸发成卤的滩晒制盐。
柳永所处的时代正是煎煮法的时代。煎煮之前,先制卤。
施裕国先生《千年盐业话发展》一文中十分形象地描述制卤过程:“刮泥淋卤是择沿岸平坦滩涂辟泥场,一般以3市亩为一单元。泥场四周筑泥址塍,置缺口,作引潮或排淡之用。大潮汛时利用浦水自然落差灌场,小潮汛须不分昼夜用水车戽水灌场。泥场经多日风吹日晒,泛起盐花,利用午后高温,牵牛耙泥,用塘板将泥推集,次日挑进塯碗。塯碗为圆形,可容咸泥120担左右。咸泥倒入塯后,挑海水灌入。经一昼夜,海水逐渐渗透咸泥,过滤成卤水,流入卤井缸。待5~6天后,出卤浓度渐淡,开塯缺,沥干泥渣,掘出塯内生泥,依此操作工序,轮番制卤。”
制卤只是制盐的第一步,劳动强度极高,这一番操作下来,盐民已经精疲力尽,裸露的上身被毒辣辣的太阳晒脱了一层皮,猩红的肌肉翻卷在外,格外醒目。
但盐民没有休息的时间,在制卤的间隙,还要上山砍柴,为煎盐做好充足的准备,否则的话,只能去借高利贷来买木柴。
煎盐主要设备有铁盘、篾盘、铁锅三种。盘都是边圆底平,锅则有圆而底平外,还有一种半圆球形。盘大于锅,一盘可煎盐二三百斤,一锅却只有二三十斤,产量相差十倍不说,同样的一昼夜时间,盘煎可成盐五至六盘,锅煎仅成盐二锅,又差了三倍。
把盘、锅架于灶上,添上柴火煎煮。盘灶多者十二三眼,少者七八眼,眼内俱燃薪,共煎一盘。锅灶仅一眼。
煎盐开始,火则昼夜不息。自起火至熄火约十日,具体日数由盐官规定。熄火后即行拆卸,他日开煎,重新砌盘。
四
连绵的盐场,盘灶林立,人头攒动,薪火映天,柳永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劳作场景,五味杂陈,目光忧郁,丝毫没有欢欣鼓舞的心情,反而担心起丰收后盐民的生计问题。
官府为盐民提供一切定制服务:户籍单列,称之为“亭户”;制盐场地由官府划拨,不得挪作他用;所用铁盘统一由官府铸造,个人不得私铸;就连工本钱,也是官府先预支一半,另一半等到交盐时支付。条件是不许私藏,不许私贩,如有违反,官府基本都是从重从严刑罚,轻者鞭杖,重者处死。
官府大包大揽,理应盐民生活不该如此凄惨。可现实就是残酷,就在这大包大揽上,才给官府官员有机可乘,有油水可捞,关键这工本钱明明是先预支,但往往不能及时足额拿到手,总比规定的少了许多,少的理由各种各样,就是没有足额拿到手的理由。盐民除了日常开支后,没有多余的钱购买煎盐所需的木柴,只能去借盐场官员私自或纵容亲戚放的高利贷,造成了盐民从一开始就负债煎盐,交盐后交租还债工本钱远远不够。
在盐场柳永看到“十个盐民九个驼”,听到老盐民说“百斤百担”,百斤的盐需挑百担的泥、水、卤,聊到盐民肩、背、腰、眼、膀、腿、脚的“七痛之苦”,柳永的内心是深有触动的,作为一名盐官,他不能参与他们劳动,也不能在体力上帮助他们,只能站在一旁负责监督他们劳动,这跟在京都觥筹交错、倚楼填词的生活完全不同。盐民被死死钉死在“亭户”这个户籍上,煮海为盐,却食不果腹,积劳成疾。
他决定要为眼前的盐民写一首诗,一首不同于以往的乐章。
柳永没有选择自己擅长的词,而是选择了七言古诗。也许,他真正体会了杜甫在写《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时的心境,甚至更加强烈,所以想用更厚重的题材去承受盐的重量。
他远望着正在熊熊燃烧的灶火,远望着正在弯腰添柴的盐民,远望着越堆越高的海盐,远望着越落越低的夕阳,内心悲怆,在卤泥滩涂终身劳作的盐民,朝不保夕,妻儿受罪。
这难道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间?另一个宋朝?!
备好笔墨,端坐桌前。身边没有歌妓弄弦伴唱,唯有涛声阵阵排空;没有金壶碧酒盟誓,唯有清墨暗香入心;没有白衣卿相柳永,唯有盐场监官柳永。此刻的柳永,似乎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柳永。回到了中国文人群体意识的起点,关注天下苍生。
鬻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
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输征。
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
风干日曝咸味加,始灌潮波塯成卤。
卤浓咸淡未得闲,采樵深入无穷山。
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出去夕阳还。
船载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热。
晨烧暮烁堆积高,才得波涛变成雪。
自从潴卤至飞霜,无非假贷充糇粮。
秤入官中得微值,一缗往往十缗偿。
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
驱妻逐子课工程,虽作人形俱菜色。
鬻海之民何苦辛,安得母富子不贫。
本朝一物不失所,愿广皇仁到海滨。
甲兵净洗征输辍,君有余财罢盐铁。
太平相业尔惟盐,化作夏商周时节。
——《鬻海歌》
五
这是柳永一生之中最为有力、朴实、写实的一首诗,也是柳永一生之中仅有的一首七言古诗。这是同时代诗人当中绝无仅有的一个现象,也是中国诗歌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个现象。由于后人把目光过多聚焦于其柔媚婉丽的词中生活,而忽视了他心中这份对底层百姓的同情和共情,为劳动人民艰难生活的发声和不平。
不是你侬我侬、你欢我爱、你歌我舞才是风情,人间的风情藏在浊浪波涌之间;藏在煮海为盐之中;藏在潮落潮涨之时。七郞的风情冲破昔日京都街衢浓烈勾勒的曲谱,变得粗糙,变得悲悯,变得苍凉。
他对朝不保夕、月不保年、年不保家的盐民真实生活,产生炽热的情感共情,写下了这首现实主义诗歌——《鬻海歌》!
如果与杜甫著名的“三吏”“三别”等诗篇相比,《鬻海歌》在文学批判上、历史文本上、现实意义上也绝不逊色。从这一刻开始,柳永完成了他人生之中最为意想不到的一次华丽转变,他从一个全国公认的流行词坛领袖脱胎换骨为一名忧百姓之忧而忧、痛盐民之痛而痛的现实主义诗人。
钱钟书先生把《鬻海歌》录入他选编的《宋诗选注》,给予了中肯评价:“柳永在词集《乐章集》里常常歌咏当时寻欢行乐的豪华盛况,因此宋人有句话,说宋仁宗在位四十二年的太平景象,全写在柳永的词里。但是这里选的一首诗就表示《乐章集》并不能概括柳永的全貌,也够使我们对他的性格和对宋仁宗的太平盛世都另眼相看了。柳永这一首跟王冕的《伤亭户》可以算宋元两代里写盐民生活最痛切的两首诗。”钱钟书先生不愧为一代文学大家,眼光果然独到,果然毒辣,一个“另眼相看”,掀开了仁宗朝华灯结彩、画舫酒旗、湖光潋滟下的民间疾苦。
但是,当时的宋王朝是否听到柳永近似绝望的呼喊?也许听到了也没能怎样。宋王朝繁华的外表下,点点锈蚀已如附骨之蛆。
柳永《宋史》不传,不着一墨,使千年之后的柳永浑身上下充满了谜团,连出生和去世的准确时间都无法准确推定,不免让人唏嘘不已。为于柳永不入传的种种疑问,我向舟山市作协主席,同时也是《一代词宗:柳永传》的作者白马先生讨教。白马先生认为:“《宋史》没为柳永立传,一个主要原因是在柳永所处的时代,官员文人斥责他为浪子词人、风流文人、薄于操行。但我觉得一个敢于把笔触伸向平民妇女甚或妓女的内心世界,替她们表白独立自尊的人格,坦陈对平等自由的爱情的渴望,何错之有?”此时,我想起了宰相晏殊对柳永说过的一句话:“殊虽作曲子,不曾道‘针线闲拈伴伊坐’。”同为词人,晏殊的这句话说得相当刻薄相当伤人。
《宋史》不传倒并不都是坏处,都是遗憾,起码为后人寻找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棱有角,还原一个率真、矛盾、真实的柳永留下足够的空间。
柳永掀起了宋朝最为亮丽、最为广泛的流行歌词的普及运动,如果自己的一生不足以让别人来盖棺定论,还不如隐去身前身后名,成一个千古之谜,让后人用千年万年的时间来破来解,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
这本身就是对词人的一个极高的荣誉。
六
那些盐民大概率没有读过柳永的词,唱过柳永谱的曲,只是隐约听说过他们的顶头上司曾是风流大宋天下的大词人。每一次柳永来到盐场察看制盐进度,总会问他们制盐完成得怎么样?一家老少的生计是否有着落?朝廷的工本款拿到多少?其实眼前这些“形俱菜色”的盐民告诉他这些问题问了等于都是白问,但柳永还是不厌其烦询问他们,哪怕让他们在回答时稍稍休息片刻他也高兴。
柳永仍就抱着一丝丝希望等待着,等待着皇恩浩荡,有一天从京都传来“征输辍”“罢盐铁”的好消息,让皇帝仁爱恩施到舟山群岛这样遥远的海滨。
可柳永等来的是一纸调令:前往泗州任判官。
此时,柳永的心是平静的。打点行装,去下一站做官。三年盐官的经历不短也不长,大宋朝已进入宋康定元年(1040)了,他已五十有七了,人生快要进入暮年。想到这里,他平静的心又起波澜。
柳永信步来到公署,那里有他刻于石上的在盐场登高远眺时写下的一首词。
偶登眺。凭小阑、艳阳时节,乍晴天气,是处闲花芳草。遥山万叠云散,涨海千里,潮平波浩渺。烟村院落,是谁家绿树,数声啼鸟。
旅情悄。远信沉沉,离魂杳杳。对景伤怀,度日无言谁表。惆怅旧欢何处,后约难凭,看看春又老。盈盈泪眼,望仙乡,隐隐断霞残照。——《留客住》
他记得,那天他登上晓峰岭山顶,极目海天,春光艳艳,云朵媚媚,远山叠叠,海波平平,村落葱葱,小鸟莺莺,他已经爱上了这座岛和这座岛上的人民。千古愁旅,对景伤情,与谁言表。
人间欢情与薄情,柳永一口饮尽;人间繁华和悲凉,柳永一笔难尽;人间的耕耘与不平,柳永一眼收尽。三年盐官生涯里,每每半夜醒来,恍恍惚惚,迷迷懵懵间,只有远处煎盐的木柴、燃烧的星火和头上天空闪烁的星光告诉他身在何处。
三年的时间,他为舟山群岛留下了一首诗,一阕词。
三年的时间,他为舟山群岛增添了一道文化的风景,一道人文的彩虹。
三年的时间,他为舟山群岛刻下了一名盐官不朽的名字。
七
在柳永离开舟山群岛的千年之后,定海晓峰岭下,一座新的文化地标——柳永文化广场,再次把柳永请回了舟山定海,让这位千年之前的盐官再次看看舟山定海的沧桑巨变,沧海桑田。显然,即使在千年之后,舟山没有忘记他,也没有忘记写下盐民凄惨生活的《鬻海歌》,临高怀远的《留客住》。
历史老人总跟那些心怀天下、心忧社稷的文化人开玩笑,这样的文化人每朝每代都会大量涌现,虽命运坎坷,仕途多舛,但他们灿若星辰,耀眼千秋。
盐,够咸;柳永,够猛。一把浸沥过盐民汗水的海盐让一个王朝的伤口剧烈疼痛;一阙《鬻海歌》让后人看到一个繁华王朝背后的阴暗。
铺陈开来的字迹慢慢漶漫难认,吟唱千年的诗词依旧古色古香,柳永当年所监管的盐场依稀难寻,但柳永所写下的《鬻海歌》笔锋锐利,还原一颗颗细小如雪粒、色纯如白雪的海盐给予一个民族最底层民众的生存希望,也警醒着世人思考,在历史发展的每一个进程中所需要维护的底线。
广场上人来人往,广场上《鬻海歌》注目苍穹。
冥冥之中的一个定数,一个轮回,让柳永人生最为成熟的阶段,乘桴于海,初遇舟山。也许对于他的内心来说,这并不是一场期望中的相遇,然而星月雾海中,有一种力量推动他泼洒出一腔热血,迸发出直冲云汉、直抵深海的特别诗篇。
这却是一次美丽的相遇!
柳永在此,丰满自己的人生,成就一段自己也无法预测的传说。
舟山也抓住了这次机会,给这艘漂泊之舟锚与缆的依靠,紧紧扣了一个红绸结。
柳永与舟山,舟山与柳永,犹如一叶孤舟与一座孤岛,彼此如此牵引,牵引出一段千年的文学孤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