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王处士,今古相接

——徐偃王的传说、遗迹与吴莱的访古诗咏

冯坚培 段佳莉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7月07日 第 04 版 )

  □冯坚培 段佳莉

  徐偃王是先秦时徐国的君主,关于其事迹,历史与传说相互交织。相传他推行仁政,周边小国纷纷归附,因而为周、楚所恨,受到攻伐,败退南方,在舟山筑城自守。近两千年后的元代,诗人吴莱在科举落第后游览舟山,登普陀山观日出,又寻访徐偃王遗迹,写下了许多诗文。其中《夕泛海东寻梅岑山观音大士洞遂登盘陀石望日出处及东霍山回过翁浦问徐偃王旧城》八首,记录了他游历的名胜与所思所感,可与其《甬东山水古迹记》中的行迹相照应。梅岑山即今普陀山,相传为汉代梅福隐居之地;观音大士洞,据《甬东山水古迹记》中的行程、方位,大概是梵音洞;盘陀石亦为普陀山名胜;东霍山为吴莱观日出时望中所及之山,应该是今东极镇东福山,相传为徐福东渡时驻舟之处;翁浦在今新城海岸边,徐偃王遗迹亦在新城。这是现存最早的写到舟山徐偃王遗迹的诗歌,其中饱含了古典与今情的息息相通。诗人的德行气质、命运遭际,与这位古代贤王颇多相似。

  一、早期文献记载的徐偃王事迹

  徐国是夏代以来活动于今江苏北部、山东南部、安徽东北部的方国,见于《尚书》《诗经》《国语》《左传》《竹书纪年》等史籍。这些地方已有不少徐国的遗迹、文物出土。《左传》记载徐国于鲁昭公三十年(前512年)为吴国所灭,末代徐君章禹奔往楚国。先秦文献记载徐国君主,多称“徐子”,或称其名,如《竹书纪年》载:“(周穆王)六年春,徐子诞来朝,锡命为伯。”徐偃王是徐国诸君中最为人称道者,战国以来的子史著作中记述颇多。《韩非子·五蠹》篇云:“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是仁义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此处应该是明确记载徐偃王事迹之最早者,言其行仁义而亡国。徐偃王作为不计利害而推行仁义的明君典范,为后世所传颂。而《史记》却记载徐偃王为周穆王时人,《秦本纪》云:“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穆)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因此,后人或以为《竹书纪年》中的“徐子诞”即徐偃王。

  先秦史籍又言徐偃王擅长在蛮荒之地捕异兽,且形体特异。《山海经》郭璞注引《尸子》:“徐偃王好怪,没深水而得怪鱼,入深山而得怪兽者,多列于庭。”“徐偃王有筋无骨。”《荀子·非相》篇云:“徐偃王之状,目可瞻马。”杨倞注:“其状偃仰而不能俯,故谓之偃王……瞻马,言不能俯视细物,远望才见马。”

  后世的文献又记载了徐偃王为徐国宫女卵生的故事。西晋张华的《博物志》载徐偃王卵生时仰卧,故名偃,即位后,推行仁义,诸国归心,周穆王使楚伐之,偃王因不忍心使其民战斗,北走彭城武原县东山下,百姓随之者以万数。但唐代李泰的《括地志》记载徐偃王败后奔往南方:“徐城在越州鄮县东南入海二百里。夏侯志云:翁洲上有徐偃王城。传云昔周穆王巡狩,诸侯共尊偃王,穆王闻之,令造父御,乘騕褭之马,日行千里,自还讨之。或云命楚王帅师伐之,偃王乃于此处立城以终。”这是文献中对翁洲徐偃王传说的最早记载。

  二、越地的徐偃王遗迹与后世的追崇

  虽然如今可见的徐偃王南奔的记载比较晚出,但考古发掘证实,先秦时吴越地区是存在徐国遗迹的。1981年发掘的绍兴坡塘狮子山306号墓出土有带铭文的青铜器“徐赉尹·汤鼎”,器主为官居“赉尹”的徐国贵族;又有“徐王元女小炉”,器主为徐国君主的长女。后来在绍兴其他地方又出土了一些与徐国有关的青铜器。关于该墓的性质以及先秦时徐人出现在越地的原因、徐国与越国的关系等问题,目前尚存争议。可能徐国灭亡后,部分徐人南徙越地,徐偃王的传说也被带到了南方,浙江许多地方都建有徐偃王庙。唐代韩愈应当时的衢州刺史徐放之请,作有《衢州徐偃王庙碑》,高度赞扬了徐偃王的仁德。文中将同为嬴姓的秦、徐二国相比,这代表了君主为政的两种方式以及不同的结局:秦以武功兼并天下,奴役人民,最终亡国绝嗣;徐偃王以仁义接纳诸国来朝,虽为周、楚所败,但赢得了百姓的拥戴,后世飨祀绵延不绝。因为庙在南方,韩愈在文中又传述了徐偃王南奔的传说:“或曰:偃王之逃战,不之彭城,之越城之隅,弃玉几研(砚)于会稽之水。或曰:徐子章禹既执于吴,徐之公族子弟,散之徐、扬二州间,即其居立先王庙云。”其实,不论历史事实如何,徐偃王是中国文化中的一个典范,代表了远在“势”之上的“道”。仁德,而非权势与武力,才具有不朽的力量,这不仅能超越漫长的时间,也能超越空间,即使在中原文化影响薄弱的蛮夷之地,也能焕发出光彩,而远离统治中心地域,正体现了“道”的不屈与崇高。太伯奔吴,仲尼浮海,莫不如此。

  韩愈作文、徐放书碑后,对衢州的徐偃王庙,宋代文人多有题咏。但诗歌中对翁洲徐偃王遗迹的凭吊怀古,则始于吴莱。宋代以来舟山地区的方志记载了许多与徐偃王有关的古迹地名,其位置大多在新城,有旌(金)旗山、鼓吹峰、比战洋、磨刀桥、城隍头山、阵岙等,相传为徐偃王筑城守备之地,古时这里还有徐偃王祠。鼓吹峰在今舟山儿童公园之北;城隍头山在鼓吹峰之北;阵岙即今陈岙,比战洋、磨刀桥在其北。旌旗山即今金鸡山,附近的徐家墩有东周遗址出土;城隍头村毛家鸟墩又有战国遗址出土。可见这一带在春秋战国时确实是人类活动较多的地方,徐偃王退居翁洲的故事也不完全是传说,可能翁洲也是徐国遗民的流徙之地。吴莱所访的徐偃王旧城即此地。

  三、吴莱的人生轨迹与翁浦怀古

  吴莱(1297-1340),初名来,字立夫,婺州浦江人,为集贤学士吴直方之子。其生平事迹见于宋濂《渊颖先生碑》《浦江人物记·文学篇》、胡翰《渊颖集序》、戴良《吴先生哀颂辞并序》及《元史》本传等文献。宋、胡、戴都为吴莱的弟子,宋濂的碑文所述最详。吴莱少年颖悟,出口成章,元仁宗延祐七年(1320年)举进士,北上大都,“于是东经齐鲁梁楚之郊,北抵燕。每遇中原奇绝处,辄瞪然长视。平冈灌莽,一望千里。昔人歌舞战争之地,壹皆前迎后却,毕在尘沙霜露中。遂与当涂李翼、余姚方九思、临川傅斯正贳酒高歌。天寒风急,毛发上竖,自谓绰有司马子长遗风。寻以论议不合于礼官,退归田里。出游海东洲,历蛟门峡,过小白华山,登盘陀石,著《观日赋》以见志”(宋濂《渊颖先生碑》)。吴莱是豪爽不羁之士,好游名山大川,考试时忤于权贵,无奈落第。吴莱游览舟山,就是在其落第还乡之后,宋濂在《浦江人物记》中记载他这次经历:“及还江南,复游海东洲……见晓日初出,海波尽红,瞪然长视,思欲起安期、羡门而与之游,由是襟怀益疏朗,文章益雄宕有奇气。”古人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甬东壮丽的山海对吴莱来说,宛如知己,进一步激发了他的高情逸志。

  《夕泛海东寻梅岑山观音大士洞遂登盘陀石望日出处及东霍山回过翁浦问徐偃王旧城》八首诗中,第七首写这段行程最后的地点,即新城的徐偃王遗迹:“老篙回我舟,沙墺晚烟起。苍茫鱼盐场,寂历鼓吹里。人民悲旧王,岁月祀遗址。终捐玉几研,不救朱弓矢。东西八骏马,今古万蝼蚁。此事如或然,须湔会稽水。”诗人在普陀山磐陀石观日出后,回舟翁浦。“鼓吹里”为当地的里闾名,以有鼓吹峰而得名,但其地处沙岸,人烟寥落。尽管如此,徐偃王祠中,人们仍然在衷心地祭奠这位千年前的贤王。   张华《博物志》言偃王“仁义著闻,欲舟行上国,乃通沟陈蔡之间,得朱弓朱矢”。朱弓矢乃天子赐命方伯之礼物,偃王本想去朝见周天子,事先就得到了这一祥瑞,可见其仁德感动了上天。诗中写到的偃王弃玉几砚于会稽水之事,最早见于韩愈的碑文,象征了他南奔越地后,仁义之风化行当地。而驾八骏遍游天下的周穆王,与这位贤王相比,似乎与古往今来的芸芸众生无异。翁洲苍茫的大海,或许就是偃王投玉几砚的地方,这正适合后世景慕之士,怀古凭吊,沐浴仁风。

  诗歌题目言“问”,意为有意寻访,诗人寻访徐偃王遗迹,反映了他对古代贤王的流风余绪的追求。最后一首具有总结性质,虽没有像第七首那样直接写徐偃王遗迹,但徐偃王的精神,却渗透在字里行间。“我行半天下,始到东海隅”回顾了他进京考试时周游天下,落第后来到东海之滨的经历,寥寥十字,豪放之气跃然纸上。接着他描绘了眼前的海边景象:“水落嶕石出,中飞两鹈鹕。”这苍茫的海面、斑驳盘曲的礁石,无不浸润着诗人那疏狂的性情,而两只鹈鹕,则使得这幅充满野性的画面增添了一抹优雅的笔调,诗人的风流意气,尽在其中。于是,他感慨道:“情知瑰奇产,势与险阻俱。”奇异之宝,往往出于奇崛之地。在这里,刚与柔,野性与文明似乎天衣无缝地交融在一起。诗人由此进一步展开思考:“在夷岂必陋,虽圣犹乘桴。”他从徐偃王的故事,从这蛮荒的景象出发,联想到那位因道不行而欲居夷浮海的圣人。吴莱参加科举,因意见与礼部官员不合而落第,此时的他与圣人是深有同感的。海滨荒野,圣人居之,何陋之有?“吭风丹穴凤,尾雨青丘狐。”那凄风苦雨,也充满了灵异之气。神话的恢诡谲怪与儒家所追求的雅正也并不是对立的。先秦的徐国,本是游离在中原文明边缘的东夷之国,而徐偃王状貌怪异,不类常人,又好于蛮荒之地捕怪鱼怪兽,此即《庄子》所谓“畸于人而侔于天”者:其形貌、气质,于人世而言,诚为谲怪;而其坚守大义,仁惠爱民,于天道而言,则是雅正。试看吴莱诗中的海滨雄奇景象,多么像是徐偃王的身体所化成!在这超然物外的世界中,诗人感叹:“幸随任公子,不愧七尺躯。”任公子垂竿东海,钓得巨鱼;而诗人踵其遗迹,超越尘俗,呼吸至道之精,其襟怀、文章有了更高的境界。

  这次游历后,吴莱退居家乡浦江深袅山,著书授业,蒙其教益者甚众,“四方学士慕其声光,多负笈从之游。先生遇之,恒若抚子姓,羞服有不给者周之。”(宋濂《渊颖先生碑》)后来监察御史许克学行部浙东,举荐其为茂才,署饶州路长芗书院山长,未行而病终,享年四十四。吴莱性格傲岸不屈,忤于朝廷权贵,落第后游历东海之滨。这与徐偃王败于周、楚,奔逃越地的故事是多么相似!吴莱虽终身不仕,然其道德学问,则沾渥东南,化行一方,这又与徐偃王仁惠爱下的精神类似。徐偃王即使败走,也受万民追随,吴莱亦是如此,他身无爵禄,却有着君王般的影响力。这正是士大夫怀有“道”而不屈于“势”的高尚人格所在。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