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滃洲忠烈铸诗行
——张煌言《滃洲行》的人文和艺术价值
伍达复 胡媛莉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6月02日 第 05 版 )

□伍达复 胡媛莉
清初,著名的抗清英雄张煌言临刑就义之际,依然《放歌》:“予生则中华兮,死则大明。寸丹为重兮,七尺为轻。”清廷对他既恨又怕,他的诗文集在整个清代被列为禁书,不能面世,只有甬上张氏家藏手抄稿本。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签订后(1901),矢志革命的章太炎第一次将这部稿本——《张苍水集》整理印行。《张苍水集》重见天日后,迅速传播开来,其中一首诗,让250年前在舟山发生的悲壮一幕进入人们的视野,唤醒人们久违的记忆,这一首就是《滃洲行》。
一、《滃洲行》何人“行”?
张煌言(1620—1664),字玄箸,号苍水,明代宁波府鄞县西北厢人,十六岁中秀才。自幼耽诗尚武,成年后丰姿秀美。二十三岁中举,随绍兴府推官、复社领袖陈子龙,学诗问道。1645年5月,南明弘光政权崩溃后,满清强制推行剃发令,激起江南人民的强烈反抗。张煌言参加了宁波府的抗清起事,迎请鲁王监国,由于煌言文名籍甚,获赐进士出身,加翰林院修撰,起草诏诰。从此煌言开始了艰苦的长达19年的抗清,直至被捕就义。
“滃洲”乃舟山之别称,《滃洲行》是一首长篇歌行体叙事诗,写作时间有辛卯(1651)、壬辰(1652)两种记载,原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黄节(1873-1935)认定为壬辰(1652),因为从诗句“而今人民已非况城郭”来看,诗当为事后追记,目前,笔者也认可黄节所定。
《滃洲行》记叙了南明鲁王朱以海政权从绍兴起事至舟山覆亡的全过程。朱以海(1618-1662),明太祖朱元璋十世孙,崇祯十七年(1644),袭鲁王封爵。顺治二年(1645),钱肃乐、张煌言等起兵浙东,煌言与郑遵谦、张国维等至台州迎请朱以海赴绍兴,七月十八日,朱以海正式监国。
自从钱塘怒涛竭,会稽之栖多铩翮。甬东百户古滃洲,居然天堑高碣石。
顺治三年(1646)五月,清军征讨浙东。浙江久旱不雨,钱塘江流细水涸,清军很快突破钱塘江防线,进攻绍兴。朱以海被清军击败,只能避难海中。甬东地僻户少,当年夫差败后拒绝迁置,自刎而死,如今却成了朱以海的栖身之地,他凭借海峡天堑安然暂居。朱以海自1646年六月始入舟山,先暂居普陀山,接着漂流至福建,1649年九月从福建再回舟山后方才稳定下来,开建鲁王行宫,整顿朝纲,建立抗清根据地,至1651年九月彻底败离,前后五六年时间。
青雀黄龙似列屏,蛟螭不敢波间鸣。虎韔争如秦妇女,鱼旐半是汉公卿。
五六年间风云变,帝子南回开宫殿。繇来泽国仗楼船,乌鬼渔人都不贱。
朱以海在舟山站稳脚跟后,召募渔民组建水师,积极备战,如王勃《滕王阁序》所云:“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鲁王水师军容盛大,如屏风排列,构成守卫舟山的屏障。即使清军如蛟龙,暂时也慑于鲁王水军不敢轻易出击。诗人身处此境,信心大增,不禁吟诵《诗经·秦风·小戎》第三章:“俴驷孔群,厹矛鋈錞。蒙伐有苑,虎韔镂膺。交韔二弓,竹闭绲縢。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德音。”《小戎》本是一首描述妻子思念出征丈夫的诗歌,第三章前六句赞美秦师兵车阵容的壮观,后四句抒发女子的思夫情意。渔民得到妻子的支持,纷纷参加朱以海的武装。渔船和岛上旗帜飘扬,那些渔民出身的将领,如同随刘邦起事大多出身底层的汉初文武百官,军政整肃。
《明史》卷三二五《列传第二百十三·外国六·和兰》载:“其所役使名乌鬼,入水不沉,走海面若平地。”诗中的“乌鬼”泛指海上各种精通水性之人。水上作战从来都依仗习水之人掌管的楼船,鲁王对往来海上的各种人物不问出身,都平等对待,团结协力,浙东抗清形势出现向好苗头。
可见,煌言《滃洲行》,不仅为“帝子”鲁王扬名,而且为“乌鬼渔人”立传。天下兴亡,大义当前,人无分贵贱,匹夫有责。
二、《滃洲行》何处“行”?
《清史稿》卷二百四十《列传二十七·陈锦》载:“八年,锦与固山额真金砺、刘之源,提督田雄等会师,以大舰随潮出,败明兵于横洋,获其将阮进;乘雾攻舟山,明鲁王以海出走,遂克之,隳其城,置定关总兵,驻师守焉。”顺治八年(1651)八月,清军剿灭浙东陆上山区的抗清队伍后,浙闽总督陈锦准备会集各路军马渡海围攻舟山。已在舟山驻跸两年、站稳脚跟的鲁王政权,起初颇为轻敌。
堂怡穴斗几经秋,胡来饮马沧海流。共言沧海难飞越,况乃北马非南舟!
虽然陈锦清军主力盘踞宁波出海口,但鲁王君臣缺乏远见,以为海峡天堑可以倚恃,都说擅长马战的清军难以渡海。他们身处险境,如同住在安适堂屋里的小鸟,“怡堂燕雀,不知后炎”(《幼学琼林》第四卷),暂时忽视了可能随时降临的灭顶之灾,正是“末路驱鞭甚,凡才斗穴酣”(王世贞《春日言怀》。穴,穴见,一孔之见,“斗穴”即以浅识竞胜)。当获知各路清军意欲向舟山集结时,明军统帅、鲁王倚为干城的张名振还认为陈锦大军不习水战,不会猝然渡海,决定主动出击,采取围魏救赵之计:鲁王和张名振带领明军主力北上攻打吴淞清军;时年刚过而立、兵部右侍郎张煌言率军南下阻击台州清军;留下擅长水战的荡胡伯阮进率领水师,护卫舟山,阻遏来犯之敌。
东风偏与胡儿便,一夜轻帆落奔电。南军鼓死将军禽,从此两军罢水战。
不料陈锦率军借助雨雾天气乘着夜间的海潮进发舟山,与明军在海上展开激战。此战极为惨酷,主将阮进被擒而死,明军战败,鼓声停歇。从此两军水战结束,清军开始登岛围攻舟山城。虽然舟山城明代多次整修,城墙坚固,号称岩关,但留守舟山仅有营兵五百、义勇千人,与清军主力相差悬殊。
孤城闻警早登陴,万骑压城城欲夷。炮声如雷矢如雨,城头甲士皆疮痍。
云梯百道凌霄起,四顾援师无蝼蚁。裹创奋呼外宅儿,誓死痛哭良家子。
清军一边炮矢猛攻,一边云梯强登。形势危急,无论守城军士还是一般人家子弟,受伤也不下火线,草草包扎,都奋不顾身誓死抗敌。但清军占有绝对优势,而守舟明军外无援师,舟山城沦陷无可避免。
斯时帝子在行间,吴淞渡口凯歌还。谁知胜败无常势,明朝闻已破岩关。
又闻巷战戈旋倒,阖城草草涂肝脑。忠臣尽瘗伯夷山,义士悉刭田横岛。
亦有人自重围来,向余细语令人哀。椒涂玉叶填眢井,甲第珠珰掩劫灰。
在清军的猛烈攻势下,守军寡不敌众,抵抗十余日,舟山城破。朱以海虽在吴淞口取得完胜,但在凯旋的途中就知道舟山城陷落了。其时煌言正在象山阻击并战胜前来攻舟的台州清军,听突围出来的人说,舟山守军坚持巷战,牺牲惨烈。诗人以“伯夷”“田横”来表彰他们的忠义,其中典型如鲁王正妃陈氏等投井而死,大学士张肯堂阖门尽节。
舟山之战,煌言泣血以书,浓墨重彩,彰显忠义,岂是《清史稿》轻描淡写能够抹掉的?
三、《滃洲行》如何“行”?
舟山之战结束后,煌言陪侍鲁王入闽依附郑成功,时隔经年,煌言仍不能忘怀。诗人追述了忠义惨烈的战事后,恸悼:
而今人民已非况城郭,髑髅跳号宁复肉?土花新蚀遗镞黄,石苔蚤绣缺斨绿。
舟山已为清廷“置定关总兵,驻师守焉”,人民已经剃发易服,舟山也不是原来的那个舟山了。前事如梦,诗人不禁想到庄子在梦中对髑髅说:“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庄子·外篇·至乐》)然而那些死难的抗清烈士怎么可能复生呢?遥想碧血生苔,战斗遗留的箭头和残缺的兵器日久受到侵蚀而变色,诗人悲从中来,大声疾呼:
呜呼!问谁横驱铁裲裆,翻令汉土剪龙荒?安得一剑扫天狼,重酹椒浆慰国殇!
这似乎也无奈地预示着抗清的失败,但煌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英雄末路,至今读来,犹令人为之神伤。是啊,谁能纵横驱驰,指挥军队,手握长剑,剪除清廷,恢复汉土,为死难的将士报仇呢?
通观全诗,煌言以诗传史,沉痛记录了清初舟山悲壮的忠义勇烈,激励着无数后来者为了国家民族的解放和独立而无畏前行。《滃洲行》作为煌言自创新题的长篇歌行,其叙事章法也有独到处。全诗十二韵仄平相间,如同十二首绝句连缀而成,每首绝句都是三字押韵,古绝和律绝相交错,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大合大开,整饬又不乏错落之致,形成伏起跌宕的声韵之美。写时事而熔经铸典,按照时间顺序剪裁详略,事象鲜明,气魄雄阔,融议论、抒情于叙事之中,直而不平,颇具杜诗沉郁顿挫之风骨。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