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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龟年与普陀山观音感应故事
闵泽平 林芷琪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5月30日 第 04 版 )

沈汝汝 摄

庄曙光 摄

庄曙光 摄
□闵泽平 林芷琪
普陀山能够成为观音道场,显然是理论与实践两方面共同促成的结果。首先,佛教典籍中出现了观音道场与普陀山地理状况相近的描述——这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经证”,亦即理论依据;其次,现实生活中出现了观音显迹于普陀山的叙述——这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事证”,亦即现实基础。虽然“经证”是决定性的因素,譬如人之骨骼;但“事证”却如人之血肉,更具有感染力。正是在观音感应故事的反复叙述中,普陀山与观音的联系日益紧密乃至牢不可破。因此,一部普陀山的成长史,在某种程度上也就是一部观音灵迹史。
一、黄龟年是现存舟山方志中最早的观音灵迹见证者
普陀山的开山之期,被许多学者向上一直推到了唐宣宗大中年间(847~860),这是因为元人盛熙明《普陀洛迦传》所记录的普陀山第一个观音感应故事:“唐大中有梵僧来洞前燔十指,指尽,亲见大士说法,授与七宝石,灵感遂启。”不过关于这位梵僧的具体信息我们却无从获知,因为即便他只是一位僧人,看故事的人也希望了解他是怎样的一位僧人,这样才是鲜活的人物,故事因此具有更强的感染力,何况以僧人作为观音显迹的见证者就如同自证,终究缺少了一些说服力,也缺乏一些生活气息。
现存第一部较为详细载录舟山的方志——《四明图经》中的叙述,看起来就更为严谨可靠。《四明图经》纂修于乾道三年(1167),共有十二卷,其中第七卷《昌国》叙述舟山之事,计有两千余字。它对普陀山的描述是:“梅岑山,在县东二百七十里,四面环海。高丽、日本、渤海诸国皆由此取道,守候风信,为之放洋。后有一小寺,曰观音。按释典所载,观音住宝陀山,在海洋孤绝处,即其所也。皇朝元丰三年(1080)改赐宝陀观音寺。山下有善才岩、狮子岩、潮音洞,皆观音化现之所。绍兴初,给事中黄龟年尝诣瞻礼,俄睹观音全身出现,有赞具述其异。”
从上述描述中,我们至少可以得到三方面的信息。首先,普陀山的地理位置很重要,是当时前往日本与朝鲜半岛的必经领地;其次,按照佛教典籍的记载,普陀山就是观音所住的海岸孤绝处;最后,普陀山的著名景点潮音洞等,是观音菩萨的显灵之处,绍兴初年的官员黄龟年就是灵迹的见证者。显然,这三方面的信息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用以解释梅岑山为何会被改名为普陀山。而我们在这里要讨论的是,南宋这部地方志为什么要选择黄龟年作为唯一的见证者呢?它为何会认定黄龟年的说法就具有公信力呢?
二、黄龟年曾隐居于舟山马秦山
事实上,黄龟年确实算得上南宋早期政坛上的一位风云人物。他是福建永福(今福建永泰)人,崇宁五年(1106)进士及第,后任殿中侍御史。当时秦桧气焰嚣张,权倾天下,黄龟年却无所畏惧,多次弹劾秦桧并迫使对方一度离开朝堂。后来秦桧东山再起,黄龟年遭受迫害,黯然离职而去。因此在时人的心目中,黄龟年就是一位铮铮铁骨的斗士。这样的士大夫,显然是最值得信任的。不过,按照《宋史》本传的记述,黄龟年落职后就回到了故乡福建,他又是如何与普陀山产生因缘的呢?
在元代的史志中,我们惊讶地发现黄龟年去职后曾隐居在舟山的马秦山。元朝大德二年(1298)冯福京所撰《昌国州图志》卷四,载录黄龟年曾与人在马秦山唱和:“马秦山在海之东南,昔有碧师修道于此,与黄龟年等联句刻诸石,有曰:团团深锁碧烟笼(马),安稳禅居瑞气中(黄)。万里沧浪终夜月(张居士光),更于何处觅天宫(黄承事岳年)。”又元祐七年(1320)所修《四明志》,就干脆认为黄龟年最终选择在马秦山隐居:“(秦)桧复相,(黄)龟年落职,寓居湖州,后与兄岳年隐居昌国之马秦山。”
黄龟年隐居马秦山之事,一度被视为正义之士遭受摧折的象征,曾引起广泛关注。宋末元初著名文人胡长孺(1249~1323),写有诗《题马秦山图》,对黄龟年因弹劾秦桧而隐居马秦山之事进行了讴歌:“马秦山在昌国东,气候调淑清温融。大海四绝路不到,紫峦两嶂盘元空。天球铿锵泉堕谷,辟邪偃蹇厓依丛。……昔人正色台端立,抗疏秦桧非诚忠。外主雠敌事叵测,植根坚固应难攻。上心感悟遽斥逐,隐慝了未闻国中。……自来举职尽言责,余年谁计身穷通。代谋立见内难息,深愁尚服昌言公。天怜孤立不偏倚,用绝胜地扶衰翁。”
著有《日损斋续稿》的黄溍(1277~1357),被称为元代儒林四杰之一,在《题黄给事山居图》中也曾对黄龟年屏居马秦山之举大加颂扬,以为其忠贞之气概当与天地并存:“予读《绍兴正论小传》,未尝不三复而悲之。方秦桧起势立威,小不附者辄欲置之死地,而忠鲠之风不为少衰。呜呼!何其盛也!然皆仅足以掇祸,固莫有得行其言者。呜呼!又何不幸耶!……他日桧卒用,公卒斥,‘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呜呼!悲夫公之去也,屏居海上马秦岛上,长风怒涛,中览是图,犹想见其孤标峻节,当与之并存天壤也。”
三、黄龟年为何淡出人们的视野
总之,在元代士大夫心目中,黄龟年栖息马秦山之举,不仅是一件流传甚广的轶事,更是一种士大夫坚守原则的象征。到了明朝天启年间修撰《舟山志》时,人们采取了折衷的方式,对黄龟年晚年的行踪进行了修正,认为他晚年被押解回福建后,又来到了浙江:“(黄)龟年寓湖州,(秦)桧摭其过,押回福州。后居昌国之马秦山,品题泉石,与弟(黄)鹤年同隐焉。山有石,面平五丈。桧死,复居于鄞州。”
饶有趣味的是,《舟山志》的描述为康熙三十三年(1694)定海知县周圣化创稿、康熙五十四年(1715)知县缪燧重修的《定海县志》所全篇接受,但光绪三年(公元1877年),史致远、黄以周等始修《定海厅志》时,却全然不提黄龟年被押解回福州之事,似乎他一直就生活在浙东一带:“(秦)桧复相,龟年落职,寓居湖州。后与兄弟鹤年隐居昌国之马秦山辟祸。绝人事,独与方外交。”
宋末元初的文人大力颂扬黄龟年的孤标峻节,因此将其描绘为屏居海岛的隐士。《定海厅志》以为黄氏是因避祸而躲在马秦山,所以“绝人事,独与方外交”。这种形象的转换,或许是黄龟年逐渐淡出人们视野的原因之一。元人盛熙明《普陀洛迦山传·应感祥瑞品第三》载有十四则观音感应故事,黄龟年目睹观音显相位列第五;明朝万历三十五年(1607)周应宾《重修普陀山志》卷三载有十八则感应故事,黄龟年之例证降至第八;康熙三十七年裘琏《南海普陀山志》卷五载有二十八则灵异事件,黄龟年之事已不在其列。
四、黄龟年被志书选中的另外两个重要因素
《四明图经》选用黄龟年作为观音灵迹的见证者,除了黄龟年在当时具有巨大的政治影响力之外,应该还与黄龟年之崇佛有关。南宋宝庆《四明志》卷二十《昌国县志》记载,当时舟山有十座著名的禅寺,排在首位的是马岙、小沙附近的九峰山吉祥院。吉祥院在当时香火很盛,岛上的居民纷纷前往祈福。建炎年间,“给事中黄龟年施辟支佛牙长四寸,阔一寸,舍利盈缀,时见五色”。《四明图经》卷一一还载有黄龟年所作的《天童山交禅师塔铭》,从塔铭我们也可以得知,黄龟年与四明一带的僧人往来极其密切。
不过,《四明图经》选择黄龟年的直接原因,还是黄龟年写过一首《观音大士赞》:“稽首宝陀山,观音大菩萨。……今兹一何幸,联樯来宝所。淑景德惠风,沧海如鉴净。朝登东秦岸,须臾达莲宫。僧饭洗钵时,相与瞻远峤。石桥跨巨浪,侧足骨毛寒。自念尘坌身,得伴清净侣。同声讽密语,复念我师名。注目谒慈光,忽睹紫金相。崆峒石窟上,宴坐自在容。云雾不蔽亏,跪礼得良久。偕来无老稚,咸识应现尊。赞叹且忻惧,得所未曾有。我念现前众,中多大福人。日亲近我师,所祷如响应。……共发向上心,世世同佛会。”这首诗见载乾道《四明图经》卷十一,舟山诸多方志及普陀山志中有关黄龟年目睹观音显迹之描述,显然是从他的这首诗中化出来的。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