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

李清照

　　□程继红 张洁

　　近年来，我们力倡“中国海上诗路”这一学术概念，基本上形成了东亚海上诗路、西洋海上诗路和近海海上诗路的图景建构。在这个建构中，浙江海上诗路（当然包括舟山海上诗路）其实都处于中国海上诗路图景的核心地位。那么，由诗及词，是否存在宋词海上之路呢？答案是肯定的。通过对《全宋词》的梳理，我们发现宋词版图中，的确存在浙江海上词路这一独特现象。而浙江宋词海上之路的建构，则与柳永、李清照和吴潜三位杰出词人有着莫大关系。巧的是，他们又是宋代词坛三个阶段的代表性人物。

　　柳永与定海海上词路

　　北宋前期词人的流动，基本上以内陆空间为主，偶有涉及海洋空间者，且又刚好与浙江、乃至舟山海域有关的则是宋代词坛不轻易出现的图景。

　　柳永是北宋前期最重要的词人之一，20岁的他在杭州写下了《望海潮》词。该词既是宋词里第一首长调，又是第一首都市词。这两个“第一”，把柳永顺利打造成北宋前期词坛的“里程碑”。但柳永真正的海上之行，则是36年之后。宋仁宗宝元二年（1039），柳永56岁，中进士已经有5年了，仍然沉沦下僚，出任晓峰盐场盐监。柳永的这次调任，其词史的意义远远大于他个人的人生意义，因为这是专业词人有文献记录以来的首次航海。在晓峰盐场的前后4年间，柳永只为舟山留下两篇传世之作，一篇就是大家熟知的诗作《鬻海歌》，另一首便是词作《留客住》：   

　　偶登眺。凭小阑、艳阳时节，乍晴天气，是处时花芳草。遥山万叠云散，涨海千里，潮平波浩渺。烟村院落，是谁家绿树，数声啼鸟。　　

　　旅情悄。远信沈沈，离魂杳杳。对景伤怀，度日无言谁表。惆怅旧欢何处，后约难凭，看看春又老。盈盈泪眼，望仙乡，隐隐断霞残照。

　　这首词与柳永的诸多名作相比并不出色。但若从海上词路的视角来看，则该词的意义就非同一般了。首先，宋词中的海岛在地书写，柳永为第一人。这自然得力于柳永的这次来舟山的任职经历。在柳永之前，宋代词坛关于海岛意象也时有出现，但无非沿袭秦汉以来蓬莱神话中的海上三洲岛谱系，了无新意。该词突破了神话系统，而进入到海岛的实景书写，何况所写又是海上涨潮的经典景观。其次，从羁旅主题来看，原来所有的羁旅行役无非与陆地的空间阻隔相关，而该词则首次表现海上羁旅行役，这是北宋前期词人所没有的全新空间阻断体验。因此，由于海洋空间的接入，该词将词坛羁旅空间美学，由大地书写拓展到海洋书写。这意味着，一种新的海洋羁旅空间“美学原则”，在柳永的这首词里崛起了。此后，该词直接影响了李纲、胡佺、李光等词人的海岛羁旅词书写。

　　李清照与台温海上词路

　　李清照是南北宋之交最重要的词人之一，受到历代评家的推重。李清照的词以婉约为本色当行，但也有例外，她的《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则显然为豪放词的路数。词云：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关于这首词，历史上曾有两个误解，一是认为该词作于山东蓬莱，二是认为全词皆为想像之词，这两个误解后来都被纠正了。其实这首词，写的是李清照建炎初年海上逃难的经历。

　　建炎三年（1129）二月，金兵奔袭扬州，宋高宗赵构狼狈渡江，经镇江府到杭州。后金兵渡江南侵，高宗即率臣僚南逃。十月十五日，渡浙江，乘舟至浙东。十月十七日到越州（今绍兴）。十一月二十五日，在越州聚议航海。十一月二十九日，离越州，往明州（今宁波）。十二月八日，定议航海。十二月十七日，离明州入海，至定海县（今镇海）。十二月十九日，至昌国县（今定海）。十二月二十六日，离昌国县，南下台、温。建炎四年（1130）正月一日，御舟碇海中。正月二日，泊台州港口。正月三日，御舟至台州章安镇。正月十八日，御舟离章安镇。正月二十日，御舟泊青澳门。正月二十一日，至温州港口。正月二十三日，至温州之馆头。以上是宋高宗赵构的海上航程时间表。

　　现在我们梳理李清照的逃难经历，并与宋高宗的海上航行时间表相对照。根据学者王璠的研究，约建炎三年（1129）十月，李清照在安葬刚刚去世的丈夫赵明诚之后，从建康（今南京）东行投奔她的弟弟李迒。李迒时任敕局删定官，随侍高宗在浙东，她自然希望藉以得到皇上的庇护。于是李清照从池阳出发，出睦州（今淳安），乘船前往杭州，又渡浙江抵达越州（今绍兴），时间大约十一月上旬到十二月初。因战事紧急，她无法前往明州（今宁波）追寻李迒与高宗，遂于十二月中旬自越州乘船沿曹娥江溯流到剡，自剡到台，又走黄岩，雇舟入海抵达章安，约在建炎四年（1130）正月中旬。恰在此时，李清照于章安镇得与高宗御舟相遇，故此后才有随御舟由海道抵达温州的海上经历。

　　该词作为李清照难得的豪放词，梁启超谓“此绝似苏辛派”，关于其艺术水准，前人和时贤已经讨论较多，此不赘述。但关于该词的历史地位，我们认为不能仅仅着眼于词艺本身而言，还要放到海上词路的海洋空间背景来看。宋高宗的航海南逃，可谓是带着一个临时朝廷在渡海，南宋命运实则系于这次浙东的“海运”。对于这次关系到南宋此后152年国祚的渡海，虽然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李正民《乘桴记》等都有较为详细的记载，但是在当时的诗坛却反映寥寥。在词坛，反倒靠李清照这位女词人的一首《渔家傲》无意间作了实况转播。因此，我们评估该词的历史地位，至少可以得出两点基本结论：首先，该词为李清照个人航海实录，乃浙江海上词路的经典之作；其次，该词反映了南宋初期高宗渡海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一个侧面，是相当于杜甫“诗史”性质的“词史”。

　　吴潜与嵊泗海上词路

　　吴潜出身于南宋的官宦世家，在他做官的四十余年中曾两次出任丞相一职，是南宋后期政坛中的重要人物。他在词坛上的地位同样不可小觑，是南宋后期的重要词人。《全宋词》收其词作256首，词作数量在宋代词人中位列第十，而且艺术水准颇高。《四库总目提要》说：“其诗余则激昂凄劲，兼而有之，在南宋不失为佳手。”

　　宋理宗宝祐四年（1256）四月至开庆元年（1259）八月，吴潜授沿海制置使，判庆元府。在此期间，吴潜对于南宋后期的海防战略部署以及措施的落地居功至伟。南宋时期，由于半壁江山、背江面海地理上的原因，所以海防在南宋的国防地位尤为重要。

　　南宋最大的担心，是金兵从山东海道南下抵达杭州湾有两条海上航线：一条是“抛大洋至洋山（今小洋山）、三姑（今大洋山）、宜山、猎港、岑江，直至定海县，此海道一也，系浙东路”；另一条是“自通州，南沙、北沙转入东签、料角、黄牛垛头放洋至洋山，沿海岸南来至青龙港，又沿海岸转徘徊头至金山入海盐县、澉浦镇、黄头湾直至临安府江岸，此海道二也，系浙西路”。这两条航线，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以大小洋山为标志，分道浙东与浙西，由此可见洋山战略位置的重要性。为此，《宝庆四明志》对洋山有更为概括的描述：“三姑山（大洋山）系北洋要冲之地，凡海舟自山东放洋而南，欲趋浙之东西，必自此分道。”由此可见，大洋山是当时浙东、浙西两条海道的交叉节点，其在南宋都城临安海防战略地位非同小可。当我们了解大洋山的战略地位之后，接下来观察南宋海防体系建构时，对于嵊泗列岛的地名为何总是出现在这个建构之中，就会明白其中道理。

　　作为海防体系的架构，具体的军事要素自然必不可缺，但最重要的还是防区战略的顶层设计。而防区战略，事实上便要涉及到分洋思想。吴潜任沿海制置使时，对于南宋江浙沿海的分洋，提出过一个较为详细的方案。吴潜分洋思想的出发点是针对海上“巨浸滔天，茫茫无际，目力之所不接，兵力之所不及，固当防之于藩篱之外”而形成的，防范的重点自然是金兵从海道南下。由此，他根据金兵南下的可能海上进攻路线，提出里洋、大洋和外洋的分洋思想，以便于海上防御战略的制定。一是里洋。如果金兵“侵扰淮东，则自旧海州发舟，直入赣口羊家寨，迤逦转料至青龙江、扬子江，此里洋也”。二是外洋。如果金兵“送死浙江，则自旧海州发舟，直出海际、缘赣口之东杜、苗沙、野沙、外沙、姚刘诸沙，以至徘徊头、金山、澉浦，此外洋也”。三是大洋。如果金兵“送死四明，则外洋之外，自旧海放舟，由新海界分东陬山之表，望东行，使复转之南，直达昌国县之石衕（今花鸟）、关岙，然后经岱山、岑江、三姑（大洋山）以至定海（今镇海），此大洋也”。

　　吴潜的三洋区划为南宋海防战略架构提供了思想基础。所谓防之于藩篱，重点便应落在大洋上，所以摆布悉从定海（今镇海）开始。而定海（今镇海）这一路的大洋布防，由南至北，直达嵊泗石衕（今花鸟）、关岙诸岛。在吴潜的分洋思想中，嵊泗海域对于都城临安的防卫非常重要，军事布置必须在石衕（今花鸟）、关岙加以落实。由此，茫茫大洋上的两个小岛地名——石衕（今花鸟）与关岙，就与南宋都城临安的安全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吴潜的《西河·和旧韵》一词，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创作的一首海防词：

　　都会地。东南盛府堪记。蓬莱缥缈十洲中，雉城拥起。凭高一盼大江横，遥连沧海无际。

　　壁衕众山翠倚。赤龙、白鹞争系。风帆指顾便青齐，势雄万垒。越栖吴沼古难凭，兴亡都付流水。

　　画堂绮屋锦绣市。是洛阳、耆旧州里。富贵荣华当世。问昔年、贺老疏狂，何事轻寄平生、烟波里。

　　关于这首词的解读，历来注家因不明“壁衕众山翠倚” 句中“壁衕”二字的含义，而错过了准确解读该词的机会。幸赖孙峰老师，将“壁衕”注释为“壁下、石衕”，方使该词的解读得以贯通。概言之，该词主要书写吴潜任沿海制置使期间，乘赤龙等舰船赴嵊泗壁下、花鸟诸岛巡海和水上阅兵的实况。具体详见孙峰老师《舟山日报》发表的大作，读者诸君可以参考，此不赘。

　　需要着重说明的是，从宋词海上之路视野来看，吴潜嵊泗的海上词路，不仅成就了词史上的第一首海防词，而且也开启了嵊泗历史上的东海诗路。如南宋末文天祥的《苏州洋》、元代黄溍的《洋山夜发》、清代王廷灿的《海船口号》组诗，以及《马迹山》《尽山》诸诗、陈廷庆的《题高蒙泉江浙海山行势图并序》、洪亮吉的《李兵备以会勘江浙地界泛海至羊山信宿公事毕绘泛海图属题率成长句以正》等诗，皆与嵊泗列岛海防有关。如果说，嵊泗的海防诗词，在中国海疆文学史上占一席之地，似乎要从吴潜开始说起。

　　浙江打造诗路文化带，浙江海上诗路不可缺席；由海上诗路的探讨，延伸到海上词路的建构，则宋韵的浙江化表达，海上词路也是独特的呈现之一。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