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华忠

许波获奖

　　□记者 黄燕玲

　　站在浙江国际海运职业技术学院“东海论坛”的讲台上，香港“里斯本丸”研究会负责人沈健翻开史料，把80余年前发生在舟山海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营救娓娓道来。

　　他的讲述，再次把人们拉回到那片腥风血雨中。那个清晨，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那落海战俘挣扎求救的场景就在眼前。万般危险中，舟山渔民冒着枪林弹雨，奋力划船去救援落海英军战俘的身影像是这黑暗世界的一道光，散发着人性大爱之光，那么震撼，令人动容。

　　舟山渔民海上救援义举自古以来有之。如今，在百度搜索“舟山渔民救人”，会发现舟山渔民的事迹依然不胜枚举。

　　为什么海上救援总有舟山渔民的身影？又是什么样的精神，支撑着舟山渔民不计得失，在海上伸出互助之手？

　　也许舍利取义，守望相助，对于在海洋里讨生活的人来说，就是最朴素的价值观，就是一种救援本能，也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重要底色。

　　“跑船的都是兄弟，能救的，我肯定去救”

　　这些年，“舟山渔民”的救援故事频频登上《人民日报》、央视等国家级媒体，受到过国际海事组织的夸奖，甚至成为了国际友好邦交的桥梁。

　　2023年2月19日，舟山东极海面上，一艘渔船突发发动机故障，失去动力，被困在了货轮航行繁忙的航道上。

　　冷空气即将来临，海面风浪持续加大，失去动力的船只在汪洋大海中渺小得如同飘摇的芦苇草，不及时救援，随时面临被撞击沉没的风险。

　　必须有船只牵引着它返航！是谁？

　　远在普陀山海域，原本即将靠港的“浙岱渔04598”立即折返。破开海面，朝着等待救援的渔船直奔而去。

　　激起的波浪如絮语般低吟，那是大海也忍不住对舟山渔民的善举歌唱。

　　6小时的牵引成功回港，那根绳索牵着的，不仅是一条渔船，还有船上船员的生命，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

　　“这一返”，返出了舟山渔民的担当，返出了海上互助的永恒精神。

　　2021年9月26日，“浙嵊渔05119”渔船在舟山市嵊泗县黄龙乡遇险沉没，16名船员全部落海，下落不明。

　　正在附近进行捕蟹作业的“浙岱渔11492”渔船在船老大沈华忠的号令下，全船停止作业，毫不犹豫斩断连接绳，全力向落海渔民方向驶去。

　　16名落海船员一个不少，全员获救。

　　沈华忠用一分钟斩断了的绳子，连接的是1500只蟹笼、蟹笼里已有1000公斤的梭子蟹，这一斩扔掉的是价值10万元的财富，但他从死神手里抢来的，是两小时的救援时间。

　　“这一斩”，斩出了舟山渔民临危不乱的果敢，斩出了舟山渔民将生命置于金钱之上的道义。

　　同年12月12日，“天丰369”货轮在山东海域遭遇恶劣天气，进水并下沉，得知消息的舟山建桥航运有限公司所属的油船“建桥502”轮立即改航，奔赴现场协助救援，并在洋面上发现载有两名遇险人员的救生筏。

　　冬日的北方海域十分寒冷，筏上两位遇险者已经因为体温过低，陷入半昏迷状态。千钧一发之时，“建桥502”轮大副许波奋不顾身，纵身一跃，跳入冰冷刺骨的大海，几经周折靠近救生筏，把绳索绑在这两名船员身上，把这两条处在半昏迷状态中的生命救起。

　　“这一跳”，跳出了舟山海员义无反顾的勇敢，跳出了舟山海员对生命的敬畏。

　　一返、一斩、一跳，看似简单的动作，展现的是舟山渔民对生命的爱：宁可放弃丰厚的鱼货，损失昂贵的油费，也要尽可能拯救生命。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

　　2022年6月10日，浙江新一海海运公司“彩虹岛7”顶着9级大风，在东海海域救起4名落水人员。

　　2022年3月8日，舟山渔民在中西太平洋上救起了3名漂流近20天、濒临绝境的基里巴斯渔民。

　　2018年5月22日，舟山船只“金盛2”成功救起毛里求斯“ISLANDBIRD”帆船上的4名船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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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渔民的善举获得了国际上的认可。许波在英国伦敦被国际海事组织（IMO）授予“海上特别勇敢奖”奖章，他是当年全球该奖项的唯一获得者；中国驻基里巴斯使馆发来了感谢信。

　　沈华忠说：“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还会义无反顾、不计得失地去救援，因为生命无价。”

　　许波说：“跑船的都是兄弟，能救的，我肯定去救。”

　　朴实的语言、简单的语句，却掷地有声，给人最真挚的感动。舟山的渔民为什么能将海上的人道主义救援发挥到极致？

　　舟山自古便是海上救助的“爱心港湾”

　　舟山渔民的海上救援，来自一份千百年的历史传承。

　　自古以来，在洋流影响下，东北亚有不少受暴风影响的船只漂流到舟山，那些被称为“漂流民”的落难者常受到舟山渔民的及时救助、友好相待甚至通过官方途径转送回国。

　　舟山，自古就是充满国际人道主义精神的海上救助“爱心港湾”，千年来，史籍中，不乏记录外国船只海难及舟山人民的国际救援故事。

　　南宋《开庆四明续志》中记录了700多年前，花鸟岛军民救起了一船高丽人。

　　清朝康熙三十二年（1693）农历二月底，又有14位日本漂流民在舟山海域被救。

　　清朝乾隆十七年（1752）年底，日本气仙沼市“春日丸”因遭遇暴风袭击，在海上漂泊了4个月，是舟山渔民推舟入海，将已奄奄一息的13名日本船员营救上岸，并将受损严重的春日丸拖到沙滩上修缮。

　　200多年后，被救船员的后代专程到舟山寻访恩人，续写中日人民情谊佳话。舟山和气仙沼市也成为友好城市，两地交往不断。

　　千百年来，海上救援是渔民的责任，也是一份传统。

　　这份责任，跨越国籍，跨越种族，闪耀着人道主义的光辉。一句“海上渔民都是兄弟，一定带你回家”，胜过千言万语。

　　历史上，舟山渔民还有两次影响国际的重大海上救援。

　　1942年10月，载有英国战俘的“里斯本丸”货船在东极海域被美军潜艇的鱼雷击中而沉船，危难之际，舟山渔民冒着日军枪弹，整个村子出动，划着小舢板，救起了384个奄奄一息的英国战俘，并给他们提供食物、衣物和庇护所。

　　1949年1月27日深夜，载有上千人的太平轮驶经嵊泗白节山海域时，与建元轮相撞。听到声响的舟山渔民救起了17人，路过的澳大利亚船只也参与了营救。

　　舟山渔民的善良无畏，成了中英友好、中澳友好的见证。

　　2022年8月，国家主席习近平复信“里斯本丸”船幸存者家属，表示，舟山渔民英勇营救“里斯本丸”英军战俘的感人事迹，是两国人民结下深厚情谊的历史佳话。

　　从小舢板开始，舟山渔民便用船桨一点一点划出了守望互助的桥梁。不放弃任何一条生命，哪怕是巨浪滔天，哪怕是枪林弹雨。

　　如今小舢板已经进化成了现代化巨轮，曾经营救“里斯本丸”英军战俘的舟山也从小渔村变成了现代化港口城市。这份从先祖手中传递下来的淳朴信念又开出了怎样的时代之花？

　　海上救援是浙江精神的惊鸿一瞥

　　在海上参与救援的，不仅有舟山渔民，还有宁波、台州、温州等各城市的浙江渔民，“浙”片海的渔民，用质朴的信念展现了“浙里”的“最美”精神。

　　“救人要紧，捕再多鱼也比不上救人的成就感！”2022年9月，温州渔民救起一名落水者后说。

　　“救助手足同胞，义不容辞！”2022年11月，宁波“甬发1”秋刀鱼兼鱿鱼钓船在北太平洋海域成功救起48名遇险的中国台湾渔船船员后，船长李信杨说。

　　时代在变，但危难之中守望相助的精神永不会变。

　　渔民救人精神千百年流传至今，已经成为了浙江“最美”精神的一部分。它是一种精神，更是一种传统，用时间诉说伟大。

　　“浙”里最美，美的是一种平凡的善良。郭文标，浙江台州温岭市石塘镇小沙头村渔民。从15岁开始至今，他40多年如一日，在海浪中救助遇险人员，却从未收过一分钱的报酬。他所建立起来的民间救助站，也成为当地海上救援的重要力量。他说：“相比我受的累、吃的亏，生命是更重要的！”

　　“浙”里最美，美的是崇善向善的全民氛围。2022年，宁波“永大99”轮船员在福建漳州海域成功解救13名落海遇险船员，回村后，宁海县强蛟镇下渔村文化礼堂广场前，来自薛岙的乡民们打出了“向英雄致敬·热烈欢迎‘永大99’货轮船员返乡”的横幅，敲锣打鼓迎接英雄船员们返回家乡。

　　“浙”里最美，美的是一场大爱的接力。当年“里斯本丸”获救英兵被舟山渔民所救，后在中国抗日游击队护送下，穿越重重封锁，前往宁波北仑，在当地村民的帮助下，又一路赶赴重庆。

　　岁月长河中，“浙”片海记住了浙江渔民的善举，“浙”片土地，继续弘扬着质朴的大爱。

　　因为有这份“最美”，“浙”片海域更让人感到安心。早在2006年，宁波、舟山、台州、绍兴、嘉兴五市依托现代化的渔船信息监控平台，建立了区域性的渔船互救奖励机制。2007年，浙江省将之纳入《浙江省渔业安全生产管理工作考核办法》，在全国范围内率先设立渔船互救奖励机制。

　　渔船互救机制犹如一颗“定心丸”，减轻了施救渔船的经济损失，也鼓励渔船积极投入海上救援。

　　从自发救人到形成机制，始于民间，落成规定，最终形成了常态化救助体系。浙江渔民，更有底气与大海搏斗，紧紧抱团，无畏风浪的袭击。

　　舍利取义、守望相助，是抵御风险灾害的密码，刻在了一代一代闯海人的基因里。对于浙江渔民来说，海上救援仅仅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却让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光芒，见证了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重要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