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蒲扇

关力女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5月12日 第 06 版 )

  □关力女

  每每到了夏天,我就自然而然地回忆起摇蒲扇的场景。人人都离不开一把蒲扇,一边摇着,一边谈论嬉笑。

  岁月里轻摇的老蒲扇,摇落了银河里的流星,摇睡了爬在树梢上的鸣蝉,摇香了缠绕在篱笆墙上的花朵。

  蒲扇是坐在时光深处的祖母,她已经老去,却永远牵动着我最甜蜜的回忆。

  蒲扇是旧时最大众化的纳凉器具,那时祖母喜欢买一把用蒲草编织而成的,因为她认为这样才是名正言顺。那金黄柔软的蒲草经纬交错又婉转迂回,犹如一件工艺品。蒲草编织的扇子轻快,但是由于软,扇不得疾风和烈风,也许这样更适合祖母的节奏。

  祖母的蒲扇摇曳生姿,透着温情,饱含人间烟火。炎热的夏日,坐在院子树荫下吃饭,祖母用蒲扇帮我将番薯干粥扇凉。在我吃饭的时候,她却不吃,坐在我的身边,慢慢地摇动着蒲扇,凉风带走我额头、后背的汗滴。直到我吃完,她才放下蒲扇自己吃饭。

  吃过晚饭后,村民们便坐在自家道地或村口的晒谷场摇着蒲扇乘凉,小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逐着跑来跑去,一会儿捉蜻蜓、一会儿扑萤火虫、还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跑得满头大汗,实在累极了,就各自凑到自己的祖母、母亲跟前,祖母捏着小手帕给我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用她的蒲扇朝我的身子急剧地扇几下,一阵阵凉风舒服至极,凉快过了,我们几个小孩就再跑出去玩。等彻底跑累了,就偎依在大人们怀里,听他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月宫里嫦娥,我和几个小兄弟最喜欢听堂叔讲《三国演义》……当我们静下来听故事时,蚊子成群结队地“嗡嗡”作响,不时地向我们袭来,祖母就用蒲扇在我的身子周围扑打几下,以驱散蚊子对我的叮咬。我问祖母:“蚊子为什么老是叮咬小孩子?”祖母笑嘻嘻回答说:“小孩子细皮嫩肉,味道鲜美呀。”

  十四岁前,我是跟祖母睡的。乡村的蚊帐是蓝色印花布做成的,厚实不透风,躺在帐内感觉很闷热。祖母拿着她的蒲扇朝着我的背脊或头部不停地摇动着,呼呼作响,还不时地左右手交换着,阵阵凉风全给了我。她一边摇蒲扇一边给我讲民间故事,那清凉的风和娓娓道来的故事,成了我的催眠曲,蒲扇呵护我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我家低矮昏暗的灶间柴草烟气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睛。这时,祖母就会拿出一把她自制的大蒲扇,拼命地往灶口扇风,逼灶膛里的烟走回烟囱。大蒲扇是用当地的棕榈叶制作的,结构简单,把一片硕大的棕榈叶子裁边成圆,再用一条布条围绕扇边缝上,手握在棕榈叶梗上(作为扇柄),就可扇出大风,可摇一会儿就会觉得手脖子酸疼。过去没有煤气,要生煤球炉子,祖母自制的棕榈叶扇子就派上了大用场,祖母把煤球炉子的口子对着风口,用力扇着风,不一会儿,火苗呼呼地冲了上来,炉内一个个煤球燃烧起来,成了通红通红的红蛋子。蒲扇的细柄承载着油汗的黏腻和粗糙手掌纹理的抚摸,扇面掀起柴米油盐边角的风,叶脉褶隙里蕴藏着朴素的风俗,浸润着老百姓的烟火生活。

  蒲扇在手,似乎生活的节都能迎刃而解。摇几下,日子不燥了,生活顺了;摇几下,庄稼熟了,田野满了;摇几下,灶火红了,屋里亮了;摇几下,儿女大了,光阴沉了。

  我长大了,背上书包,夏日的夜晚,我在小油灯下读书习字,祖母握着那把发黄了的老蒲扇,给我扇风驱蚊。我渐渐地长大踏入中学,自己买了一把蒲扇。夏夜,我一边摇蒲扇一边学习,年迈的祖母坐在我的桌子旁,慢悠悠地摇着她那把打有补丁的旧蒲扇,陪伴着我。待我完成作业后,我扶着祖母来到院子,和她并坐着一起乘凉,我用力摇着蒲扇,把一阵阵凉风送到祖母的身上,凉风吹动着祖母陈旧的衣衫,吹动着祖母花白的头发……

  春去秋来,岁月如落花般飘去。我走出了成长的小村,离开了祖母,离开了父母。岁月里的老蒲扇啊,淡出了我们的视线。

  摇着蒲扇的祖母和父母已经走远,他们如蒲扇一样,一辈子在简单地重复着生活……

  现代人几乎快要忘记蒲扇了,但在岁月的流年里,时光会在每一件物品上烙刻下它的印记。那些关于蒲扇的慢时光和记忆,竟如一帧画面,珍藏在乡愁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