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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四首)》道不尽顾炎武的忧国之思
胡世文 林柔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5月09日 第 05 版 )

□胡世文 林柔希
顾炎武(1613-1682),号亭林,明末清初著名的思想家、语言学家、史学家,也是著名的爱国诗人。他经历了改朝换代的战乱之苦,目睹了山河色变、草木含悲的惨况,因此,创作的诗歌多伤时感事。《海上(四首)》是顾炎武诗歌方面的代表作,其与舟山有着密切的关系。
一、漫漫复明路,拳拳报国心
顾炎武一生漂泊,一生流离,看不尽沧桑,道不完忧愁。其四处游历,以诗纪行;心系国家,以诗明志。《海上(四首)》即如是,充满雄浑悲壮的气势,表达着诗人赤诚的爱国之情。应该说,《海上(四首)》这种“深挚淳厚、雄浑悲壮”诗风的形成是有着特殊的时代背景的。
《海上(四首)》是组诗,作于顺治三年(1646)秋。这组诗叙述了南明政权在1644-1646这两年间所发生的大事,揭示了明王朝山河沦陷的深刻原因。那么,写出这组诗的顾炎武在这两年间又是怎么生活的呢?1644年,清兵入关,顾炎武当时任南明朝廷兵部司务,针对南明政权的军改、用兵、粮储、财政等方面的问题撰写了《军制论》《形势论》《田功论》《钱法论》等。次年春天,顾炎武抵达镇江时,清军还未渡过淮河,所以他认为南明朝廷有恢复故国的可能。《京口即事》就流露出他当时的豪迈情怀,“祖生多意气,击楫正中流”,正是他对正在进行的反清复明斗争充满信心的写照。
然而,顾炎武对于南明朝廷的期望过高。4月,当他抵达南京时,清军已渡过淮河,南明都城岌岌可危。此时他的心情早已与当初迥然不同,《金陵杂诗》中只剩下“父老多垂涕”的悲哀与凄凉。5月,南京城破。又过月余,昆山城破,常熟陷落,嗣母绝食殉国,遗命顾炎武“无仕清朝”。嗣母的去世带给他无尽的悲痛,嗣母的遗命更是成为他后半生的处世原则。但顾炎武会守着这一份悲哀与凄凉过此余生吗?断然不会。1645年6月,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两次遥授顾炎武兵部司务。顾炎武闻讯大喜,便做诗《闻诏》来表达自己的欣喜之情。诗中“灭虏须名将,尊王仗列侯”等句直抒胸臆,表达了诗人对隆武帝及其朝臣的殷切期盼,希望他们能吸取弘光王朝的教训,清理朝廷,上下一心,收复二京。但顾炎武并未动身前往福州,这里有其母未葬的原因,也有其他原因。根据七律《李定自延平归赍至御札》中的“身留绝塞援枹伍”“收京遥待翠华还”两句和五古《上吴侍郎旸》,可以猜测出顾炎武接受了隆武帝的任命,在江浙一带配合义军活动。但不幸的是,次年九月,唐王被俘杀,隆武政权亡。刚在心底慢慢燃起的希望,又被浇灭,何其痛苦!
短短几年间,南明政权灭了又立,立了又灭;顾炎武心中希望熄了又燃,燃了又熄。这对于一位心中有家国的诗人而言是何等折磨,他不想碌碌无为于世,而是怀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的政治理想,愿救民于水火,思重振于当世。有感于时局,诗人顾炎武一气呵成,写下《海上》组诗,共四首。
二、望海生愁意,组诗吐隐忧
1646年秋,抗清形势急转直下,江南大部分疆域已落入清军手中,而残余的抗清力量内部纷争不断,分崩离析。诗人顾炎武迎风而立、眺望大海,内心倍感沉闷。南明政权苟延残喘,就如枝头枯叶,仿佛风轻轻一吹就会落入尘土。但是诗人内心的希望并没有因此破灭,他悲痛于明朝的衰亡,又寄望于南明的复兴,复杂思绪萦绕心头,不由得想起这十多年来的风雨飘摇,“十年天地干戈老,四海苍生吊哭深” 《海上(其一)》。他向东眺望,望尽大海,想看到海上的鲁王政权。汹涌澎湃的波浪拍打着礁石,激荡着诗人的心,触动了诗人的灵感,诗人借“神山”“仙阙”暗喻海上抗清根据地,“白鸟”“黄金”借指鲁王海上行宫。对于当时的形势,诗人了然于胸,欣喜之情转瞬即逝,不禁感慨:“此中何处无人世,只恐难酬烈士心。”海上的弹丸之地作为抗清的根据地怎么能撼动侵吞了大半个中国的清政府呢?
第二首概括叙述了清兵南下的后果。鲁王败退至舟山,他的手下逃的逃,降的降,就像这飞鸟随气候变化而聚散。南明政权只剩远在福建的唐王在苦苦支撑,而这也只是因为清兵还未抵达而已。这首诗中也提到“楼船见说军容盛”,强调福建的军容强盛,但是缺乏能战的将才。诗人本希望复兴之火可以燎原,可如今却是那么渺小!这又让诗人陷入深深的忧虑。
第三首诗回顾明朝抗倭的历史,反对南明政权向日本乞师。顾炎武认为唐王承载着匡复明朝的希望,那句“楼船已奉征蛮敕,博望空乘泛海槎”无疑就是诗人心声的流露。嘉靖年间倭寇占领乍浦、南沙不过一时,而今满清占大半国土的局面亦是暂时。在儒家士人眼中,自古中原大地都是汉家天下。但诗人也清楚地认识到仅存的政权不能精诚团结,已觉大势不再。“愁绝”二字尽显诗人在寒风中、日落时的愁苦。
第四首是整组诗的终了。诗中“芜城”与海相隔,让诗人想起了扬州城破时史可法殉国的英勇,又眺望鲁王败退的舟山,不禁感慨万千。山河破碎,百姓颠沛!诗人在诗中谴责当局者昏庸无能,用人不当,也抒发了心存恢复的有志之士的无奈之感,表达了诗人对故国的思念之情。
三、赤胆沥“海上”,忠魂萦舟山
如前文所述,《海上(四首)》因舟山而作。诗人远眺舟山,言内心之希望,咏时事之酸辛,寄故国之哀思,叹复明之艰难。《海上(四首)》所写之景与舟山勾连,所述之事在舟山上演,所抒之情与舟山相牵。另外,还有四处资料可以佐证《海上(四首)》与舟山有密切关系。
第一,《海上(四首)》被收入《昌国诗词》(舟山群岛民间民俗文化研究文集系列丛书之一)。该书辑录的诗词是以舟山历代地方志书所录为基础,故有较高的可信度。
第二,《浙江舟山群岛新区说明书(八)》中罗列了舟山十大历史事件,第六件为“南明鲁王移驻舟山”,据此可见南明政权与舟山也存在历史的交集。这一历史事件还见于《舟山群岛史话》第四章的第三节。1646年,鲁王兵败,在张名振的护卫下前往舟山。当时,舟山群岛的守将黄斌卿已投靠福建唐王,故不肯接纳鲁王。鲁王只好漂泊于海上,“以海水为金汤,舟楫为宫殿”(黄宗羲《舟山兴废》)。而后,张名振抓住时机派兵袭杀黄斌卿,迎回鲁王。鲁王到达舟山后,明朝的旧官员及随从、军队大量涌入舟山,人口一度增至3万多人。此后,鲁王以舟山为复兴基地,开始了数年的奋战。据史料记载,1645年舟山守将周鹤芝向日本萨摩藩主岛津施借兵三千,此后,南明政权又多次向日本乞师。1649年,冯京第等人前往日本乞师,黄宗羲随行还著有《日本乞师记》。同年,鲁王派阮美前往日本乞师,也未成功。这些史料都与组诗第三首所述的内容相吻合。
第三,舟山市的四处重要历史遗迹都和南明鲁王政权有关,它们是:舟山宫井、定海“同归域”、书院弄雪交亭和六横悬山岛张煌言蒙难处。宫井又称勾章井,是鲁王继妃张氏(一说陈氏)于舟山城破时投井自尽之处。1651年8月清兵入舟山,南明数千官兵战死,城内约一万八千人同日殉难,张氏投宫井殉节。历来有文人学者来此凭吊并著诗文题咏,如吴梅村所写的叙事诗《勾章井》,其中“马秦山接桃花岛”与“辘轳声绝银瓶坠,绕殿虹蜺美人死”等句都叙述此事件。定海“同归域”更是见证了舟山城破之后清兵屠城的残暴罪行。据记载,城破之日,清兵在城内屠城一日,掠杀军民18000多人。后来将尸骨集中在龙峰山东麓的祈雨山火化掩埋,称“同归域”。1997年浙江省人民政府将其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存于舟山市徐正国博物馆的“清康熙诰封陈布禄圣旨”是目前发现的舟山“南明战役”仅存的官方实证。这件文物在《舟山文物故事》和《昌国文博》中均有详述记载,可见其具有很高的史学和文学研究价值。书院弄国相府的雪交亭是南明东阁大学士张肯堂所建的读书亭,也是其城破时自缢之处,其赴死前作诗《临绝题雪交亭》。六横悬山岛的“张煌言蒙难处”是张煌言隐居后被捕之地。张煌言长期致力于抗清斗争,鲁王去世后感复明无望,遣散部队,带着几个心腹在花岙岛隐居避难。不久,张煌言被捕,被押解至杭州遇害,就义前作《绝命诗》。至此,曾以舟山群岛为基地的南明势力连同残余势力彻底被清政府消灭。1998年舟山市普陀区政府在悬山岛立张煌言蒙难处纪念碑。
第四,根据微信“鲁王文化”公众号推出的《鲁王后裔今安在?》系列专题中的第二十八专题,舟山栖息着一支皋洩朱氏,为鲁王朱以海的后代。1651年发生“辛卯战役”后,朱氏族人或被屠杀,或隐匿出家,或避难深山。其中,有一支隐居在定海区白泉镇皋泄村东皋岭下。另外,1994版《定海县志·姓氏篇》也有记述:“安徽凤阳朱氏,清顺治迁入,分布于皋泄乡皋泄村,白泉水管口村,排行‘三士瑞正,宁宗安定,昌明应运,继世咸盛,顺德才生,作肃起敬,治国经邦,兆和有庆,遵礼上人,教乃敦本,宜尔克行,校成大圣,巨鼎占象,家锡百详,均守永文,嗣统如品’。相传为明鲁王朱以海遗族,至‘继’字辈已传13代以上。”(《定海县志》第147页)该支朱氏现有《五凤堂朱氏宗谱》,其首序云:“溯朱氏本,古祖在凤阳,大明开国太祖也。至明末时,吾微祖公移居宁波瓦爿滩,建立太庙,人丁藩衍。至清二世康熙年,吾始祖公‘三’字辈受难迁定。不知宁波祖基,是何房分,亦无所考。始祖讳微公传下陆房,至皋泄庄白鹤庙界居焉,建祀堂于高岭下。”许多学者认为《五凤堂朱氏宗谱》“首序”所说的“吾始祖公‘三’字辈受难迁定”,这“受难”应指1651年的“辛卯战役”。
以上这些文献资料和历史遗迹皆可证实顾炎武《海上(四首)》中所涉及的历史背景与舟山同时期发生的历史事件有关联,可知顾炎武《海上(四首)》所述之“海上”就是指舟山这片不乏充满革命激情的爱国将士活动的海域。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