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正豪

　　普陀山上有古佛洞庵。清末苦行僧仁光法师，自名“古佛”，在洞中圆寂，三年后成就不朽肉身，其徒开明法师于1918年始建为庵（王亨彦，《普陀洛迦新志》卷2《形胜门》、卷5《梵刹门》）。今正趣亭外的碑墙上嵌有一通《重修古佛洞禅院记》，高一百三十五厘米，宽七十五厘米，详述了古佛洞庵的始创及重修过程，其碑文如下：

　　重修古佛洞禅院记

　　仁光师既祝发于狮子洞，托钵归来得此蹊径，自题其名曰古佛，所以见志也。自后樵薪采蔬，漱流枕石，一线漏罅之石穴，一旦豁然，若舍卫城，亦可见师之功行艰且巨也。清德宗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师说偈圆」寂，得参上乘禅，证一切因果，故本来色相得以不朽。但年来香火荒凉，屋宇渐颓圮，寺僧虽忧，无如何也。二泉陆君锡侯偕镇海张君石川，于庚申岁癸未月，来游普陀。既至是地，询知实状，佩师之功行，叹寺之荒圮。乃假海上新世界游戏场为布金地，俾可集资成祗园。盖迩时二君适为新世界主理者，故能许寺僧以如此。师遗像莅沪凡四阅月，募金三千余，由史君致广及董生记奉佛还山。承陆、张二君命，监工建兰若。工竣，勒石纪颠末，以志重修之一段因由耳。岁在重光作噩仲夏之月南沙姚民哀撰句，请孙何维朴书。

　　从碑文可知，仁光法师圆寂于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十二月二十四日，成为肉身佛。而后寺院“香火荒凉”“屋宇颓圮”，在寺僧一筹莫展之际，正巧1920年7月从上海来游普陀山的陆锡侯、张石川看到古佛洞庵的现状，决定集资重修。

　　此二者皆沪上闻人。陆锡侯（1894~？），字梅庵，祖籍江苏无锡，上海买办，1920年在任新世界游乐场经理。众所周知，二十世纪以来，随着上海近代工商业的发展，一大批集戏院、茶馆、电影、赌博、各种游艺项目及展览等为一体的现代娱乐场所兴盛起来，最有名的是1917年开业的大世界游乐场，与新世界游乐场关系密切。

　　张石川（1890~1953），原名张伟通，字蚀川，祖籍浙江镇海，中国电影拓荒者。1913年，由他与郑正秋合拍、美国人创办之“亚西亚影戏公司”出品的电影《难夫难妻》在上海公映，是我国摄制故事片的开端。1914年一战爆发，亚西亚公司歇业，失去后台老板与资金的张石川暂时离开电影事业，替小舅父经营三掌管文明戏班“立鸣社”和组织剧社演出。1915年，张石川的大舅父经润三与黄楚九在上海公共租界泥城桥附近跑马街转角（今南京西路西藏中路转角）创办新世界游乐场，是为当时上海规模最大的娱乐场所。1917年，经润三去世，经的遗孀汪国贞与黄楚九闹起产权纠纷，结果黄另起炉灶，建大世界游乐场，此时张石川开始帮助舅母管理新世界游艺场所有业务，同时又从事多种商务经营。后来新世界游艺场因盲目借款，扩大规模而呈现危机，1919年底暂时停止营业。（《申报》1919年12月2日《新世界议决停止营业》）此后，由陆锡侯继任经理，新世界游艺场断断续续开始重新营业，张石川起任上海“瑞慎洋行”经理，又组办“大同交易所”（刘思平，《张石川从影史》，中国电影出版社，2000年）。陆锡侯与张石川同游普陀山的1920年7月，正在此时。

　　碑文称二人来到古佛庵洞：“询知实状，佩师之功行，叹寺之荒圮。乃假海上新世界游戏场为布金地，俾可集资成祗园。盖迩时二君适为新世界主理者，故能许寺僧以如此。”两人见到肉身佛，立马察觉到了商机。为偿还债务，重兴新世界，必须引进“新奇”项目，以刺激感官，普陀山上唯一的肉身佛正是可供展示、用以赚钱的“奇物”。二人于是以新世界游艺场经理身份，向寺僧乞借师父肉身展览来集资，并承诺归还时用募金重修道场。

　　碑文接着道：“师遗像莅沪凡四阅月，募金三千余，由史君致广及董生记奉佛还山。承陆、张二君命，监工建兰若。”即肉身佛在新世界游艺场展出四个月，共募金三千余，由陆、张二人命史君致和董生记，奉佛还山，并监工建寺，至立碑的民国重光作噩（壬戌年，1922）仲夏之月（5月）竣工。碑文记古佛洞禅院的重修因由，实为彰显陆、张二人功德，但在普陀山流传的民间故事中，却是两个上海老板用五百大洋，收买了寺僧慧性，偷走了肉佛（洪波雷，《普陀山古佛洞》，《舟山晚报》2014年3月16日）。在百姓眼里，将肉身佛当做展品，是对佛教的不敬。但娱乐游戏场所必须凸显“新奇”元素，营造一个与日常生活和工作相离脱的、变形的、不真实的世界，创造“奇观”，才能吸引观众眼球。1926年8月19日大世界游艺场在《申报》上登出广告，宣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奇物之多，莫甚于大世界”，接着便列举了大世界的“十二大稀奇”：小头男女做夫妻、狮头猴身怪东西、一脸长毛野少年……以及各种“异兽”，便是如此（季凌霄，《从游戏场看近代上海的全球想象》，《史林》2017年第5期）。

　　1930年，新世界游艺场底层改为百货商店。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后又被征用，暂作驻军用地，从此生意日益惨淡。陆锡侯在上海经营各类事业，1924年一手创办中国兴业银行，其间又投资开办神仙世界、大千世界等娱乐场所，均以失败告终。1937年上海沦陷后，他作了亲日派，任伪中华运动公司（回力球场）总经理，又在约克大楼开设国民饭店，直到1940年6月在国民党军统锄奸行动中被特工成员射伤，他的活动才变得收敛起来（丁伟，《抗战时期军统上海区的锄奸行动》《文史天地》2012年第10期）。抗战胜利后，陆锡侯作为汉奸被逮捕审讯（《申报》1946年6月4日《审奸：陆锡侯、王学农等均谕候改期再审》）。

　　张石川回归电影行业后，于1922年创建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个真正的电影公司——明星影片股份有限公司，他任总经理兼导演，郑正秋任协理。张石川一生共导演150多部电影，有家喻户晓的《火烧红莲寺》《啼笑因缘》《金粉世家》《恼人春色》等，奠定了中国电影事业发展的基础。

　　此外，《重修古佛洞禅院记》碑文的撰写者与书丹者也是近现代文化名人。撰者姚民哀（1894~1938），江苏常熟人，本以弹词说书为业，在演出之余又为各类报刊撰写杂文，擅长写昆剧研究文章。后不满足于说书和写戏剧评论，1923年涉足武侠小说创作，一发不可收拾，以《山东响马传》《侠骨恩仇记》《四海群龙记》《南北十大奇侠传》等会党武侠小说驰誉沪上。姚民哀同时又是著名报人，郑正秋作新世界游艺场办的《新世界报》主编时，姚民哀便是此报“缤纷世界”栏目的编辑（李廷龙，《<新世界报>（1917~1927）研究》，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6年）。抗战爆发后，姚民哀作了伪常熟县自治委员会警务处副处长徐凤藻的文书，1938年被国民党游击队熊剑东部擒获并处决（孔庆东，《会党专家姚民哀（下）》，《文史参考》2010年第7期）。

　　书丹者何维朴（1842~1922）乃清代大书家何绍基（1799~1873）之孙，字诗孙，湖南道县人。其书风继承祖父衣钵，《重修古佛洞禅院记》的楷书遵从颜体，宽博平稳又融入汉魏之气，是何维朴以81岁高龄，辞世前几个月而书的作品。

　　结尾讲讲古佛洞庵后来的命运。1956年普陀县矿沙公司进驻古佛洞，肉身佛在“文革”中被投入海中，1986年古佛洞庵又被转手为自来水厂用房。在2005年终于由佛协收回重建寺宇（洪波雷，《普陀山古佛洞》，《舟山晚报》2014年3月16日），但普陀山唯一的肉身“古佛”再也不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