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孤岛·牧羊翁

朱红萍 张磊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4月25日 第 05 版 )

  □朱红萍/文 记者 张磊/摄

  一叶扁舟,驶过海上星罗棋布,或大或小的岛,都披翠带绿,泅浮于汪洋之上。迎面的海风,在这大热天,也有阵阵微凉。

  这样的出发,着实是我等八人一时兴起的,毫无目的的,一次海上漫步。

  小船在波浪之上起伏着前行。一个海浪轻轻拍上来,恰如一阵小雨,溅得我们肆无忌惮地大笑着躲避。但海却将这样的笑声收敛得含蓄而轻微,人的声波似乎失去了依附而变得空洞。

  在群岛的边缘,岛变得稀疏。人却因海的空旷,而安静。

  唯有船上的马达,一路“笃、笃”着,不因离岛的远近而息声。螺旋桨滚动起一簇簇浪花,妩媚地相随。

  一

  惊艳,至此在天空呈现。不知何时已有一行洁白的海燕聚集,并振翅尾随。那一种优美的舞之蹈之,是能让人微笑着失神仰望的。

  她们不时地紧贴着海面起落,或斜刺入海中,或俯冲进海里……

  但人,请不要自作多情,她们决非因人可能的善良而来。

  这时的船尾,那一排簇拥的浪花中,翻滚着一群小小的条形鱼,已被螺旋桨搅得晕头转向。海燕一路搏击而翩飞的舞姿,只为捕食而来,为生存相随。

  人,却在这样的情致里,有了“陶然共忘机”的美感。

  二

  更惊美的,是在海的不远处,有海豚,从海水里腾出,又紧贴着海水优雅地潜入,演绎着一种与海水如胶似漆的依恋。

  海豚如黑似灰的肌肤,在阳光下抹过一道迅忽的闪亮,刚看到她从这边消失,忽地又从那边冒出。当看到两条一前一后几乎紧跟着出现时,开始怀疑海水底下正悠游着一群海豚。

  海豚腾跃的柔美,给人带来一种温柔感觉。这种温柔,更来自于她的灵性。据说,她能提前预知危险的来临,会救助在海上遇险的人类,是所有动物中最聪明的生灵。她生活在我们周边的海里,渔民却从未曾捕捉到海豚。

  想起,曾在一个海滩上,看到一条海豚,安静地,孤单地躺着,已了无生息,也许是误食了如白色垃圾这类不易消化的东西……

  在这个地球上,人是最自以为是的东西。自以为最聪明,大自然可皆为我所用,改造全世界。

  由此带来的破坏,最终将如何加速人类生存空间的灭亡?也许海豚早已知道。

  玛雅文明消失了,楼兰古国消失了……

  三

  且听2500年前老子的感叹:澹兮其若海,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老子的“贵食母”,是在提醒人类要遵循大自然的法则。

  地球上的万物都在遵循这条法则,唯独除了人!

  就在这样的“澹兮、漂兮”间,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一个小岛,静处于茫茫海面。

  “上那个岛去,上那个岛去”,众声附和着,已惊喜地将这个小岛假设成东海边缘的最后一座岛子。

  船工将船驶向那个小岛,并慢慢靠近一个形似废弃的码头,几根长着青苔的石条,凌乱地搁置着。

  拖出船上的一条木板,搭在船与石条间,我们一个个登上小岛。

  四

  小岛,有些悄无声息,灰色多过绿色,如一个躺倒的“L”,坦呈着一大块平地,然后上升成一座山坡。

  没走几步,看到左边,海与山坡的边缘,有几块青黑的大石块,略显零乱地竖立着。

  “一扇门”,由一些卵石镶嵌着,在两个石块间堆砌出来。这扇“门”就这样奇异地兀立着,发出无声的声响。

  探究着,走进那扇“门”,里面还有更多的青黑大石块,安静地蹲守在海边。

  这些石块的中间是一个呈凹形的卵石堆。一些漂浮物杂乱地散落着,白色泡沫、碎削的木片,一只塑料拖鞋、几块船板,还有捕鱼的浮子、断裂的塑料绳等。

  这不会是东海上的复活节岛吧?在那些青黑,又状似零散的大石块间,不敢更深地进入,带着一种莫名的敬畏,从那扇门处,一溜安静地鱼贯出来。

  五

  右边是一大块滩涂。也许是海上的有机物太多,那里已长满青黄相接的杂草。两只鹭鸶正在草间悠闲。再往前看,竟发现船的残骸,是一条舢舨,露着根根“肋骨”,苍白着,匍匐在杂草间。

  难道这个边远的荒芜的小岛,曾有人居住?

  滩涂边,发现了一处略高的长着草皮的平整地,上面散落着一些快要风化的柴禾。

  想起,曾经到过的一个东海小岛。岛上有客人来时,会在对面邻岛的平地上,堆柴烧火。看到两堆火,何家的小船就摇过去将客人接来;烧起的如果是三堆火,那是张家的客人来岛上了。

  而这块隔海招呼的“烽火台”,难道是为了出岛,请对面的船只来接?

  回头看向来时的海路,邻近的那个岛,并非遥不可及。

  六

  “看,快看,山上有白色的东西在跳跃!”这样出其不意的惊呼,一时听得人汗毛倒竖。

  前面,是一座灰岩与绿树相间的山坡,顺着指点,确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白色影子。这一激灵,竟想起老一辈人口中所说的,另一空间里的“羊精”“兔精”“狐狸精”。

  胆大的,立马亮声提醒: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再定睛看时,隐约看到几只野山羊在跑动,似乎还是一群。人就这样开始松弛下来。

  披荆斩棘,往山上去。庄老、能哥的打蛇棍、砍柴刀,这时被利用得淋漓尽致。一小段路后,发现一条老旧的石块路,蜿蜒着上去,石缝间不时地窜出青草。

  有一个干涸的池塘,在沿路的左边,塘底的泥土龟裂着,四周的树木围池浓绿。

  山间,时不时地可见望潮花,据说也叫彼岸花。由此,总会令人想起花妖曼珠和叶妖沙华,千年共同守护,却万年不得相见的悲情。此时,望潮花,正花开叶不发。

  七

  这时,出现了几幢废弃的石屋,或塌陷了屋顶,或洞开着门窗,或倒塌了墙体……都被树木遮蔽,藤蔓攀爬。

  有石屋爬满了葛藤,披褐怀金,绿藤中竟是一幢两层楼。

  门,半开着。窗户都是一口口黑洞,木条都已朽烂。屋里一地的羊粪。

  拐入另一间,豁然摆着一口厚重的暗红漆棺材,曾经透明的塑料罩已经破损,还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蛛网糊满墙角,室内一种阴暗浑浊森然的感觉。

  上辈老人们总要睁眼将自己的“寿材”准备好,才有了安享晚年的好心境。至于“亡材”,总有一种无常死或穷困至极的意味。

  这应是一户家境不错的人家,如今,不知已搬去哪里?

  太阳,猛得有些毒辣。当我们攀爬着发现一个山洞内一口清澈的水井时,稍息了下来。水井边有一只完好的半圆形塑料打水桶和两根白色的塑料接水管。

  在这只闻略微的蝉鸣、鸟啾,连山羊都失了声的岛上,我们开始怀疑是否仍有人居住。

  这时,我因脸红得似要爆炸,请庄老陪同,在这一清凉处就地休息。能哥、禾子、阿普、细妹、小树等兵分两路继续踏荒探险。

  在光秃处,看到更多的山羊出现,一副我是山中唯一主人的架势。

  只是稍稍席地而坐之际,便受到了草蜱的惊扰,其实是我们惊扰了草蜱之类。

  八

  不期然的答案,总在不设防中来临。

  一位头发灰白的男人,穿着一身干净而略显泛白的衣服,挑着一担木桶而来。这是一位清瘦而斯文的老人。这样的出现,令人觉得突兀。一时分不清聊斋里的主角应该是他还是我们。

  在这样一条山洞的通道,这样的两方,突然偶遇时,都显出一时的呆滞。

  那人一个停步之后,似乎欲后退转身离开。我们在片刻停顿之后,起身发问:您住在这个岛上吗?在一段稍稍的沉默后,那人轻声说:是的。

  您住在哪儿?

  那边。

  这岛上还有其他人吗?

  没了。

  那您怎么生活?

  放羊……

  这一串又轻又静又短促的回答,加重了这个岛的恍惚。这时的山上,似乎隐隐然有山羊的回音。

  那人担了水就走,我们跟了几步,他转眼拐入了一排低矮的瓦房。瓦房在一丛绿树中。

  九

  不多时,同伴们陆续回来,说着各自看到的风景。我们一说刚才奇遇,大伙步调一致,齐齐向那矮房走去。

  那排矮房开着两个门共四间房。老人似乎想关门走人。看到我们一队人马冲来,他背贴靠里的一道木门,侧脸躲在门檐处,似乎想躲避发现。

  在那一瞬,一人与八人站成了一种对峙,保持了一段相互不知底细的戒备距离。

  门前的那块地被干干净净地种着一些蔬菜,一如老人的干净衣着。

  再前面是悬崖。

  有一大丛望潮花,正怒放在菜地右侧一堆隆起的,顶上长着青草的土坡上,周围有石块垒起。这个土坡状似一座坟,又似乎不是。

  可以合张影吗?随着这样一声问话,一时僵硬的空气松懈下来。

  不要。依旧是如此低而轻的回答。

  随之,我们似一队典型的狗仔队,都想抢播一条独家新闻样,举着相机,朝着他“咔嚓、咔嚓”猛拍起来。他不住地用手遮挡着脸,左转右转着。

  您叫什么呢?

  嗯,嗯。

  这个岛叫什么?

  嗯,嗯。

  那丛望潮花下是一座坟吗?有多久了?您多大了?

  嗯,嗯,两百多岁了……

  难道是受了惊扰?竟给了这样的回答,声音始终来自喉底。

  我们终于缓下来,对方也似乎缓下来。

  房屋左侧靠里处搭着一个草棚,关着几只敦厚的羊。

  征求他的意见后,我们进入了他的房间,门闩只是一根钩状的树枝。 

  四间屋内塞满柴禾,有两张灰旧的床,两张灰旧的饭桌,还有两台灰旧的土灶,都灰旧得废弃了。有一筐新摘的野毛桃,洗净的二十多瓶野毛桃浸泡着摆在搭起的木条上。

  问他吃饭怎么解决?打开一箱纸盒,里面是一瓶瓶豆腐乳,说:兄弟送来……

  推开后门,惊奇地发现另一座坟茔。堆砌的石条已旧,无字的墓碑还新。周围整理得一尘不染。另一丛望潮花正艳丽地在坟顶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