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泽平 聂佩

　　在歌咏普陀山的诗歌中，王安石的《游洛迦山》颇为引人注目。二十世纪以来的普陀山诗词选本，往往将这首诗放在前列。后人之所以将它作为宋代文人描绘普陀山的典范，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这首诗在艺术上较为成熟，另一方面还是与王安石的巨大影响力有关。诗歌的原文是：

　　山势欲压海，禅宫向此开。

　　鱼龙腥不到，日月影先来。

　　树色秋擎出，钟声浪答回。

　　何期乘吏役，暂此拂尘埃。

　　诗歌的前两句，交代禅寺的位置，写禅寺坐落在高山之巅，面朝大海，气势磅礴。三、四句烘托出了禅寺高峻，感叹山上的禅寺不仅远离了尘世的侵扰，还可以更早地迎接太阳与月亮。五、六句具体描绘诗人此时的见闻——满山枯黄的树叶，将秋色展露无遗；起起伏伏的海潮声，与禅寺悠扬的钟声时相应和。最后两句抒写此时诗人的感受，表达他希望再能有这种公干的机会重游禅寺。那么，这首诗真的是王安石所写的吗？如果是他人之作，又是如何被讹传为王安石所作的呢？

　　一、《游洛迦山》诗是如何出现的

　　王安石的诗文，生前并没有结集刊行。宋徽宗重和元年（1118），薛昂等曾奉诏整理王安石的作品。南渡之后，杭州、龙舒、临川、麻沙等地书坊都曾刊刻王安石的诗文集。其中宋高宗绍兴二十一年（1151）王安石曾孙王珏在两浙西路转运使任上主持刊刻的《临川王先生文集》一百卷，经过后世多次修补，成为了明清最通行的版本系统，如今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59年版《临川先生文集》即以此为底本。此外，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2年又将宋椠龙舒残本合刻，整理为《王文公文集》一百卷，保留了宋本面貌，展示了重要的文献价值。但无论是《临川先生文集》还是《王文公文集》，都没有收录王安石的这首《游洛迦山》诗。

　　那么，王安石的这首《游洛迦山》诗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发掘出来的呢？就目前的资料来看，最早将这首诗归属于王安石名下的是元代大德二年（1298）冯福京所修《昌国州志》。其书卷六在介绍任职于舟山的名人时，首先讲到了王安石：“王安石，往宋皇祐元年知明州鄞县事，尝捧郡檄至此，《题回峰寺》诗云：‘山势欲压海，禅扃向此开……’后熙宁四年入相，封荆国公。”值得注意的是，此时这首诗的诗名是《题回峰寺》。也就是说，这首诗是作于回峰寺而不是宝陀寺。诗中所提及的回峰寺在金塘，《昌国州志》卷七继续解释说：“回峰寺在金塘乡之岑江，往宋建隆元年建，赐今额。丞相王荆公尝到，有诗见名宦类。”

　　此后有不少文献也坚称这一观点，如元代至正二年（1342）王元恭所修《四明续志》卷十载：“回峰寺，在金塘乡之岑山江。宋建隆元年建赐额，丞相王安石宰鄞日，尝游有诗……”这里基本沿袭了《昌国州志》的说法。但到了明代，情况发生了变化。明代万历三十五年（1607）周应宾纂辑《重修普陀山志》第五卷，载录历代歌咏普陀山的诗歌，其中第一首就是王安石的这首诗，不过它的题目变成了《洛迦题咏》。清代康熙三十八年（1699）裘琏所撰《南海普陀山志》卷十三，则又将这首诗的题目改为《游洛迦山》。清代以来这一诗题被广泛接受，如清人汪霦《佩文斋咏物诗选》卷六十五选录了十一首歌咏普陀山的诗篇，其中就有王安石的这首《游洛迦山》。从《题回峰寺》到《洛迦题咏》再到《游洛迦山》，这首诗诗名的变化是耐人寻味的。

　　二、《题回峰寺》究竟是谁人所写

　　那么，这首诗究竟是不是王安石所写的呢？以上材料说明直到元代大德时期，《题回峰寺》才被划归到王安石名下。考索此前的文献，我们发现这首《题回峰寺》的作者另有其人。《宋诗拾遗》卷七就收录这首诗：“王□，字晦叔，□□人，官至执政，谥文康。《题回峰院》：‘山势欲压海，禅扃向此开。鱼龙腥不到，日月影先来。树色秋擎出，钟声浪答回。何期随吏役，暂得拂尘埃。’”《宋诗拾遗》旧题为陈世隆所编。陈世隆其人，据《北轩笔记》的描述，是南宋末年钱塘人，出生于书商世家。虽然《宋诗拾遗》所录一千四百九十三首诗中夹杂了一些唐诗、元诗乃至明诗、清诗，不过这首《题回峰寺》的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更为确凿的证据，是宋人两则诗话中的描述。南宋刘昌诗《芦蒲笔记》卷十载：“《回峰院留题》：‘山势欲压海，禅扃向此开……’右文康王公所赋。公讳英庙同字，字晦叔，尝宰定海县，景祐中为执政。开禧丙寅，商得隶古遗墨，刻于县治愿丰亭。”南宋赵与虤《娱书堂诗话》也说：“王文康公曙，字晦叔，尝宰定海县，赋回峰院诗云：‘山势欲压海，禅扃向此开……’商逸卿得遗墨刻之。”

　　刘昌诗为临江军清江（今江西樟树西南）人，开禧元年(1205)毛自知榜进士。他在撰写《芦浦笔记》时，自称秉持严谨的立场，“凡先儒之训传，历代之故实，文字之讹舛，地理之迁变，皆得溯其源而循其流”，而《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一八也盛赞其书多纠吴曾《能改斋漫录》之失。赵与虤为宋太祖十世孙，《娱书堂诗话》大约成书于宁宗嘉定元年（1208）至嘉定十五年（1222）间，其文献价值多为后世学者所赞许。

　　《芦浦笔记》和《娱书堂诗话》都认为这首诗是王曙所作。王曙（963-1034）字晦叔，北宋河南府（府治今河南洛阳）人，比王安石（1021-1086）早生了半个多世纪。王曙在北宋前期政坛也极为活跃，他是淳化三年（992）进士，累官至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卒谥文康。从王曙的经历来看，他写下《题回峰寺》诗也是有据可查的。因为在咸平四年（1001）王曙举贤良方正之后，曾迁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定海县。罗濬等人于宝庆三年（1227）所纂《四明志》卷十八《定海县志》，叙录了定海历任县令，其中王曙位列第十：“王曙以著作佐郎知，咸平四年（1001）十一月到任，景德元年（1004）四月满。”

　　三、《题回峰寺》究竟是何处所作

　　王曙任职的定海，在北宋时实为今日之镇海。那么，王曙有没有可能渡海来到今日定海之金塘乡呢？宝庆《四明志》卷十八《定海县志》有一则材料值得我们注意：“钱镠奄有吴越，复以隶明州，更名静海镇，寻置望海县，梁开平三年也。未几，改曰定海，鄮亦改为鄞。皇朝熙宁十年（1077），割鄞县之海晏、灵岩、太丘三乡隶本县。元丰元年（1078），割本县之金塘乡隶昌国，定为上县，凡七乡。”也就是说，王曙为定海（镇海）县令之时，金塘乡尚是定海（镇海）之辖区。

　　但这能证明王曙《题回峰寺》诗就是在金塘乡所写的吗？亦即诗中所提及的回峰寺就在金塘乡吗？宝庆《四明志》卷十八《定海县志》就提到镇海西北有一座回峰寺，后改名为正觉院，并引王亘之诗为证：“正觉院，县西北六十四里。周广顺元年，置名回峰。皇朝治平二年（1065），改今额。常住田二百四十四亩，山九十亩。院有清风轩，王亘诗云：海风拍枕灯初暗，山雨打窗人正寒。料得此轩人更好，怒涛推月上阑干。”

　　元仁宗元祐七年（1320），袁桷在重修《四明志》时，注意到了这则材料，将王亘之作改为蔡觌所写，并附上了王曙的《题回峰寺》诗：“正觉教寺，县西北六十四里，周广顺初，僧清肃置名回峰，宋治平中改额。寺有清风轩。邑尉蔡觌诗云：‘海风拍枕灯初暗，山雨打窗人正寒。料得此轩秋更好，怒涛推月上阑干。’文康公王曙，咸平中以著作佐郎宰邑，诗云：山势欲压海，禅扃向此开……”

　　昌国县也有回峰寺。宝庆《四明志》卷二十介绍了昌国县的十大禅寺，回峰寺位于普陀山宝陀寺之后，名列第八：“回峰院，县西。皇朝建隆元年（960）建，常住田九百四亩，山一千一百二十一亩。”一种大胆的猜测是，正因为金塘乡的回峰寺历史更为悠久，影响更为巨大，冯福京在编纂《昌国州志》时将王曙诗中的“回峰寺”移到了金塘。当然也可能出于同样的理由，冯福京将诗歌的作者由王曙改为了王安石。

　　四、王安石与普陀山的渊源

　　与王曙相比，王安石与舟山的关系显然更为紧密。庆历七年（1047）春，二十七岁的王安石调任鄞县知县，十一月曾遍游鄞县十四乡（见其《鄞县经游记》），而当时舟山尚属鄞县管辖，自当在巡查范围之内。这一时期舟山最重要的产出是食盐，柳永的《鬻海歌》曾细致描绘出了海岛盐民的生活艰辛。王安石在庆历八年也写下《收盐》一诗：“州家飞符来比栉，海中收盐今复密。穷囚破屋正嗟郗，吏兵操舟去复出。海中诸岛古不毛，岛夷为生今独劳。不煎海水饿死耳，谁肯坐守无亡逃。尔来贼盗往往有，劫杀贾客沈其艘。一民之生重天下，君子忍与争秋毫。”诗人对海岛盐民的生活是如此了解，说明他当有渡海之举，或曾亲临海岛巡视。也就在庆历八年，王安石写信给他的上司转运司孙谏司，建议官府不要禁止海滨百姓制盐贩盐（见其《上运使孙谏司书》）。

　　王安石是否游历过普陀山，目前尚不得而知。不过我们可以确认的是，他同普陀山僧众是有所往来的。在鄞县期间，他写有《咏菊二首》，其一云：“补落迦山传得种，阎浮檀水染成花。光明一室真金色，复似毗耶长者家。”补陀落迦为梵语，意思是小花树。阎浮是一条河的名字，据说它下面铺满黄金。王安石在这里说，他家里的这盆菊花移栽自普陀山，来历不凡；它的颜色，似乎是被阎浮水染成一般。自从它绽放之后，闪闪金光将房间装扮成了维摩诘居士的家。这里的菊花，就是王安石与普陀山发生关联的最好证据。

　　最早迫切地将舟山与王安石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是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张津等编纂的《四明图经》。在其书卷七介绍昌国县的沿革时，编纂者甚至声称舟山之所以能够在北宋开县建制，乃是出自于身为鄞县县令王安石的建议：“皇朝端拱二年（989）置为盐场。熙宁六年（1078），鄞邑令王安石请于朝，复割鄞县富都、安期、蓬莱三乡创立（昌国县）。元丰元年（1078），又割定海县金塘一乡隶焉。”但熙宁六年，王安石已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在朝中主持轰轰烈烈的变法，故宝庆《四明志》卷二十在叙述昌国设县的由来时，调整了叙述方式，将王安石由建议者改为主持者：“熙宁六年，用部使者言蓬莱、安期、富都三乡与县隔海，乃诏置尉以主斗讼盗贼之事，已而创县，赐今名。盖丞相王安石尝宰鄞，悯其剧，故分之。”

　　王曙也算得上历史名人了，不到三十岁就进士及第，后来官至宰相，妻子是北宋名相寇准之女。虽然如此，在后人的眼中,他与王安石的地位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他在今宁波镇海担任县令期间偶尔所写的一首诗，因内容与海有关而被认定作于金塘乡；随着金塘乡被从宁波镇海划归到于今舟山定海，他的这首诗也慢慢被划到了王安石名下；随着普陀山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回峰寺逐渐为人们淡忘，诗歌的创作地点又从金塘转换为普陀山。一首诗的创作者与创作地点，在流播过程中发生这样大的变化，说明读者的期待对作品的解读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