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坚

　　大平头村的李罗许虞四姓

　　上午，到大平头采访虞玉凤婆婆。

　　当年，虞婆婆祖上从镇海大碶头来到衢山岛，她几次说“没朝代没了”这句话。我觉得她指的是舟山群岛的第二次“海禁”。即清代顺治朝，清兵攻占了定海城，并残酷地进行了屠城，无辜的百姓都死于清兵的刀下。南明王朝的那位鲁王朱以海，其妃子投井——那井成了文物保护单位“宫井”。朱以海以及所部航海南行，投靠了郑成功部，居住于金门，逝于金门，此后，他的死引发了多种传说。1958年，台湾军队在修筑工事时，开山炸石炸出了朱以海之墓，并有墓志铭，就像衢山的大唐程夫人……

　　虞婆婆所说的“没朝代没了”，应是指衢山岛大平头村岙的百姓，在“海禁”时都被迫背井离乡，村岙就成了废墟……

　　康熙朝二十三年，皇帝坐御舟在长江中，下达了舟山可以住人的“弛海禁”令。

　　她的祖上到衢山岛，就选择了大平头这个村岙建立家园。

　　他们到衢山的年代，大概在清乾隆朝中期。

　　虞婆婆说，祖上有四姓人同来，除了虞姓，还有李、罗、许三姓。

　　我请她说说其他三姓人的名字，她说太公太公公辈，她根本不知道。近一些的李家的李小满，与她父亲同辈，住稻桶屋（应指四合院），叫她父亲“阿哥”。许家的许阿来，与她父亲同岁，论辈分叫她父亲“阿叔”。她没有说罗姓，我也忽略了。

　　四姓的人们，共同看中了大平头北面山麓的一块宽阔的平地，决定垦殖。说好，大家共同垦殖，不设址界，在垦殖完成，可以耕种时，再划田分开。

　　俗话说是“分四级”，每姓一级，即分作四份，每姓一份。从虞婆婆的谈话中，我了解到那四级不是平均分摊，而是根据每姓劳动力多少，投入多少作分摊。总之，四姓的人们始终在和睦友好的氛围中垦殖家园……

　　谁也想不到，大平头那块被从镇海大碶来的、李罗许虞四姓看中的那么大一块平地，竟然是一座寺庵的遗址……

　　他们均是信佛的人，看到泥土下居然埋藏着那么大的一座寺庵，都万分惊异。

　　虞婆婆还说道，泥土里挖出木质的建材：栓子，桁条。此外，还有碗和“老鼠瓶”。

　　她用手比划“老鼠瓶”的形状，小小的，瓶口大，有瓶颈，有瓶肚。即高20多厘米，瓶口、瓶肚的直径8厘米左右。她说她家有好多老鼠瓶，焐水，热酒，虞婆婆认为老鼠瓶是倒酒的。她说她家一直有老鼠瓶，直到几十年前造新楼了，那瓶才被年轻人弄没了。

　　我想说“老鼠瓶”就是“韩瓶”，是当时南宋士兵随带着的储水瓶，应该是人人一个吧，所以在舟山群岛，发现了很多。有的是在海里，打捞起来，遍瓶是吸附的贝壳残骸，律师童宏玺先生曾送我的一个韩瓶，也是长满了贝壳。下一次，我把家里的韩瓶带来，请虞婆婆说说这是不是老鼠瓶？

　　由韩瓶，联想到那寺庵在僧侣搬空后的岁月中，驻扎过军队，否则，僧人是不会使用韩瓶的。

　　清顺治朝，清兵占领舟山岛后，并不能守住舟山岛。后来，在郑成功、张煌言等为首的南明武装力量面前，舟山城的清兵守将巴成兴投降。

　　在郑成功、张煌言等舟船经舟山群岛的洋山等岛北伐南京的战斗中，衢山岛不一定就没有驻扎过南明的军队，郑成功部在洋山岛经受“洗炮惊龙”的飞来横祸，使他的战船几遭全军覆没，其实是遇到特大的台风……

　　上世纪六十年代，观音山上僧侣清零后，上中下庵都驻扎过军队，所以大平头的寺庵中驻扎过清兵或南明兵，是顺理成章的事。

　　（本文选自作者的《观音山日记·夏之卷》）

　　观音山名出现的年代

　　一、从同照僧的《洪福寺石碑》看观音山之名

　　上庵的同照僧留下了《洪福寺石碑》，碑文共有八句，头四句为：

　　大清朝立永长春，开山咸丰甲寅宫。

　　出家天台高明寺，后建洪福观音山。

　　四句中的第二、四两句，所指的“开山”“后建”与“甲寅宫”“洪福观音山”是否有时间的先后与不同？我们解读一下：

　　在清代咸丰朝四年，我在此开山先建宫。

　　我在天台高明寺出家，后在观音山创建了洪福寺。

　　“宫”，古为房屋的通称，后专指帝王的住所；宫也指神庙，如天后宫。

　　观音山的下庵洪因寺，开创时也为茅篷，人们称之为“草宫”——由此推想，同照在山巅之“甲寅宫”，也是一个茅篷。

　　在同照和尚的语言中，他把宫与寺作两种建筑物，先建宫，后建寺——“开山……甲寅宫”“后建洪福……”在“观音山”。

　　对《洪福寺石碑》文，研究者把洪福寺的创建，定于“甲寅宫”——公元1854年，也等于把“甲寅宫”与“洪福寺”看作同一物。其实，同照和尚对“甲寅宫”和“高明寺”是回忆、回顾，是经历之路，以后半生精力所修的洪福寺才是现在。

　　从开山建茅篷，到建洪福寺，这要有建寺资本的积累，这里推测为二十年——则建洪福寺的年代为同治十三年（1874）——这时，所处之山名“观音山”。

　　从现有史料看，“观音山”之名的出现，最早就在这块《洪福寺石碑》上，这里，“开山”之“山”与“观音山”之“山”，应在同一地点，但开山之“山”中的年份，即咸丰四年，这山是否已经称“观音山”？

　　二、历代志书中的观音山之名

　　（一）元代大德朝的《昌国州图志·叙山》〔州判官冯福京修，邑人郭荐纂。成书于大德二年（1298年）七月〕：

　　十二峰，在朐山。去州三潮，山有十二尖，若巫山然。

　　（二）明代《舟山志》〔何汝宾纂，邵辅忠订正，成书于天启六年（1626年）〕：

　　十二峰，在东朐山，峰列十二，森秀可观。

　　（三）清康熙朝的《定海县志》和光绪朝的《定海厅志》均没有写到观音山。

　　（四）民国《普陀洛迦新志 卷六·禅德·本山》〔释印光、王亨彦编纂，成书于民国十三年（1924年）〕：

　　觉道，定海观音山方氏子。自幼出家于普庆寺……

　　（五）民国《定海县志 礼教志·宗教·僧寺》〔陈训正、马瀛纂，成书于民国十三年（1924年）〕：

　　在衢山者凡六所，曰华云寺（旧名香兰）、洪福寺（观音山顶）、普庆寺（观音山阳）、普济寺（宋朝宫后）、观音阁（在大屏坛）、观音殿（在沙岭峧）。

　　（六）民国《衢山志稿》（乐声和撰，未刊稿本，成于民国年间）：

　　相传观音大士未得普陀山时，欲觅有峰满百之山以展道场。偶临衢山之观音山麓，自登一峰，数山峰得九十九个，其意未能满百，忘其自坐之峰云。

　　上引之文，与观音山名的年代似无多大关系，与山名之来历有些关系。说明观音大士数山的传说，在民国年间已经流传。

　　以观音山为主峰的“十二峰”连绵于衢山岛，在元代的志书中就有记载，但“十二峰”何时称“观音山”，则无法考查。从现有史料看，同照和尚的《洪福寺石碑》，是最早出现“观音山”之处，距今近一百七十年。

　　（本文选自作者的《观音山日记·夏之卷》）

　　桑子山的石神

　　秀才乐声和在《衢山志稿》的“天后宫”与“土地堂”间的稿面空白处，记载了一座没有写名称的神庙：

　　相传嘉庆、道光时，土人渡海到桑子山，有已圮古庙，道有桑木一株，甚茂，傍有庙石神，时冒风雨。是人不忍，石神请至潮头门海滨，磊石为庙以栖。未几，桑子山之桑木遂彫，而海滨庙侧转长一桑，知其有异。信奉者复徙是庙于内地，略隆庙貌。越年，海滨之桑复彫，内地庙前又生一桑。龙神座前，约计六丈，而根盘于座下。

　　“相传嘉庆、道光时”，说明时在舟山清顺治朝“海禁”的弛禁之后，但海禁前的桑子山，可作想象——岛上住的人，都被官府的人驱赶了，留下了神庙和石神。

　　当衢山岛的“土人”驾小舟上桑子山岛时，古庙已经倾塌。庙内的石神，不知谁把其从废墟中搬到道路旁，但没什么遮挡，故而“时冒风雨”。

　　舟山的渔人们，每年最佳的捕捞季节是春夏之交，而这时也是江南的梅雨季节，那土人多在这种时节上桑子山，做些与谋生有关的事，比如捕捞乌贼。他看到石神在露天处，任由风雨吹打，于心不忍，但又无能力修复古庙，于是把石神从桑子山搬运到家乡——最可能的办法是背了石神上路。当然，志稿没写明土人是一位或几位，也不知那石神是大还是小？若石神大，是需要两人及更多的人扛、抬。

　　桑子山上有桑树，很合情理。石神被请至潮头门海滨处，桑子山上本“甚茂”的桑树却“彫”了，而潮头门的石神庙旁新长了一株桑树。

　　后来，有信奉者把石神请至内陆，建庙供奉。那潮头门的桑树又彫了，而内地的石神庙之石神座前又新长了一株桑树——树高六丈，那树根竟然在石神的座下盘结。

　　“龙神座前”，则说清了石神为龙王。

　　这个灵异故事中的桑，是石神的象征。石神离开，桑萎枯，石神落座，则新的桑树长起来，所以该石神也可称为桑神。

　　故事让我们看到人们在海岛迁徙展复中的生活情景，人们对神灵的信奉和敬畏。

　　观音山北麓，大平头虞族等四姓的人们，从垦殖的土地中挖掘出古寺，他们同样敬畏……

　　故事里的桑子山，为现实中的“双子山”。

　　《岱山县地名志》（1990年12月版）：

　　双子山  shuangzishan 属太平乡。位于县城东北29.8公里。南与衢山岛岸距2.5公里。该岛东西两头各有山岗，形似“双子”，故名。狭长形，东南—西北走向。长1.5公里，宽0.23公里，面积0.32平方公里，最高点海拔61.7米。由片岩、片麻岩构成。岛上均山岗，表层砂土，多裸露岩石，长少量松树，多茅草，及少数白棕。有少量土地，种植番薯、大麦。岛中部、西部的中岙、上岙有房屋临时住人。岛南、北两面均滩涂，养殖紫菜10余亩。岛西附近有蛳螺礁、小蛳螺礁。周围水深2-30米。

　　在衢山方言中，“桑”“双”为同音。但乐声和秀才为什么要写成“桑子山”？说明这块小小的岛，本来就有两个名。秀才采集的故事里则把“桑子”岛名与植物桑树联系起来——桑子岛上的桑树，为神灵的象征。

　　记得桃花岛上的、关于茅山庙的民间故事中，也说到“桑”“双”两字。那位为皇后娘娘治病的舟山桃花岛道士回答皇帝的问话时，依稀有“本姓茅，家住桃，门前两株桑”之句，其“两株桑”即指与桃花岛相邻的“大双山”“小双山”——又可称“大桑山”“小桑山”……

　　乐声和先生因采访所得，及时记录于稿。但这座源于桑子山、在潮头门海滨重建、又徙于内地的神庙，是何庙名，尚未调查清楚……

　　（本文选自作者的《观音山日记·秋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