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结下的是乡愁的果

王磊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4月08日 第 02 版 )

  □王磊斌

  曾与许多人谈起,三毛是咱们舟山定海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讶异的,但更多的是好奇:这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如何走出一位踏过滚滚红尘,走遍万水千山的奇女子?

  在三毛的笔下,还贮藏着一条断不了的家乡根,那就是“舟山定海”。散文集《梦里花落知多少》中,有一篇唤作《周末》的小文,三毛说到,自己每次回到台湾,总是要翻一翻家族的宗谱,一本红缎线装的厚书,那里藏着整个家族生命的谜,那才是真正的根,她写道,“《陈氏永春堂宗谱》放在膝盖上,一个一个祖先的灵魂在幽暗的光影里浮动,那些名字像鬼,可是他们曾经活活地一步一步从河南跋涉到浙江,再乘舟去定海。四百年的岁月重沉沉地压在第几世子孙的心头。到我陈家已是第几世了?”所以,三毛记得“舟山定海”,记得这一处的“故乡”。

  其实,关于三毛的故乡,我认为将其分为广义与狭义两类。广义的故乡,在三毛眼中,便是亦国亦家的中国。《亲不亲,故乡人》中三毛很是关注国人在外的行为举止,一旦发现粗鄙的行为,就会感到羞愧与愤慨,在文末,她这样写道:“爱之深,忧之切,我以上所写的事情在每一个民族里都可能发生,并不止是中国人,可是我流的不是其他民族的血液,我所最关心的仍是自己的同胞和国家。恳请我的故乡人在外旅行时自重自爱,入境随俗,基本的行仪礼貌千万不要太忽略。至于你会不会流利的外语,能不能正确地使用刀叉,是不是衣着时髦流行,反而是一些极次要的问题了——你看郎静山先生一袭布衣,一双布鞋环游世界,那份飘逸的美多么替中国人风光。在国内也许你是你,我是我,在路上擦肩而过彼此一点感觉也没有,可是当我们离开了自己的家园时,请不要忘了,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人。”三毛如此看重国家的形象与尊严,是一种大情怀,大格局。她常年寓居国外,行走异国他乡,结交下了许多挚友,这些朋友对三毛很是喜爱,亲近,甚至待她如亲人,我想,这不仅因为她的才华,更是其处事的方式,活得有自己的风骨,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魅力,她心中始终铭刻着中国人的身份。中国对于三毛,是一种类似于大故乡的概念,所以但凡是国人,三毛都待其如乡人,即便是已经故去的。《故乡人》讲述了三毛在西班牙替朋友的太太上坟的事,在墓园中,她无意间看到了“曾君雄之墓”,悲悯万分,她写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曾先生,你怎么在这里,生前必是远洋渔船跟来的一个同胞吧!你是我的同胞,有我在,就不会成为孤坟。”而后,三毛用化妆纸细心地替这位不相识的同胞擦拭碑石,还从友人那抽出了一枝玫瑰放在曾先生的墓碑前,后来也因为这篇文字,让远在高雄且还在痴痴寻找的曾先生的家人得知了曾的死讯。后来,三毛每次去加纳利群岛,都会去吊唁曾先生,替他的家人上坟。三毛很细腻很真挚,她懂得身处异国他乡的不易,她的这份心意幻化的是一份牵挂,一份关于乡情乡愁乡依的感动。

  除了广义的故乡,在三毛笔下,更多的是狭义的乡愁,关于台北的怀旧与记忆。是的,离乡总会勾起游子对故乡的怀恋。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就曾在其著作《乡土中国》中论述过中国人极为强烈的乡土根性,三毛也是中国人,自然如是。她会动用自己的“原始积累”——熟悉的故乡的生活经历,她“胸臆”中储存的故乡记忆,去抒发自己对故乡的依恋,去维系自己的根系,去凝固她所怀念的时空。

  那么三毛首先怀念的是关于台北的什么呢?我想应该是青少年时期的纯真记忆。其三毛大多数散文都是一种对记忆的书写,但大部分都满溢了内心的痛苦与挣扎,三毛过于敏感,这一点毋庸置疑。精神分析学派将童年定义为痛苦与压抑发生前的一个相对幸福的时间段,人类因为在童年时代尝过生命之树上的果实,他知道它的美好滋味,他永远忘不了它的美好滋味。的确,童年是珍贵的,但是它受到时间规律和文明发展的趋势所支配,必然似流水一去而不可复回。然而,对于极其敏感且遭受过许多重创的三毛而言,美好的童年总是抚慰她心灵的一剂良药,尤其是在“家”这个温馨的小范围里。

  有一篇《回娘家》,文中,三毛被别人问起自己娘家时,她是这样回答的:“在台湾,我的爸爸妈妈住在靠海不远的乡下,四周不是花田就是水稻田,我的娘家是中国式的老房子,房子就在田中间,没有围墙,只有一丛丛竹子将我们隐在里面,虽然有自然水,可是后院那口井仍是活的,夏天西瓜都冰镇在井里浮着。……这种话题有时竟会说了一顿饭那么长,直到我什么也讲尽了,包括夏夜将娘家的竹子床搬到大榕树下去睡觉,清早去林中挖竹笋,午间到附近的小河去放水牛,还在手绢里包着萤火虫跟侄女们静听蛙鸣的夜声,白色的花香总在黑暗中淡淡地飘来。……我所憧憬的乡下娘家,除了那份悠闲平和之外,自然也包括了对于生活全然释放的渴望和向往。妈妈在的乡下,女儿好似比较有安全感,家事即使完全不做,吃饭时照样自在得很,这便是娘家和婆家的不同了。”这是三毛记忆中的一份美好,娘家即是故乡,各种乡间田野的活动,各种烂漫自由的行为,她都珍藏在心,她其实同寻常的女子一样恋家,依恋在家时的随心所欲,自由自在,这是三毛无法改变的精神内核。

  三毛的两个故乡——定海与台湾,隔着同一片海。那里的海,颜色相仿,咸淡几近;那里的海,有许多渔船往来,川流不息,贸易不绝;那里的海,渔船上的渔民本就同出一宗,他们漂泊,邂逅之时,鸣笛问好,他们都爱听一首唤作《橄榄树》的歌谣,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为什么流浪远方,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

  据说,那同一片的海里,有一座小岛,岛上确是有一株橄榄树,那株橄榄树上结的不是橄榄,而是唤作“乡愁”的果子,那种果子,成熟后,便掉落在海里,随着洋流漂泊,终年不腐,直到漂至一位离乡游子的跟前,游子的泪滴在果子上,果子会变得异常鲜艳,芬芳千里,游子便会不由自主地拾起,咬上一口,据尝过的人说,那果子不是很好吃,糖分很少,几乎都是苦涩的味道,很浓很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