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华的小说《狮子吼》

　　□高诗阳  韩伟表

　　晚清时期，风云激荡。旧的正在被打碎，“新中国”的设想也非常活跃。其中有关“未来新中国”的“国家想像”中，居然还有舟山的一席之地，那就是陈天华政治小说《狮子吼》中的“舟山民权村”想像。

　　“狮子吼”意象，显然来自于那则流传甚广的著名的“拿破仑历史预测”：在世界的东方，正睡着一头狮子。当有一天睡狮醒来，世界将为之颤动。

　　在陈天华等晚清革命家看来，中国这头睡狮正在醒来，催醒它的是外患内忧。如果再不醒来，中国将国之不国，中华民族将无立足之地。

　　睡狮醒来之后怎么办？一批批志士纷纷以政治小说的形式，提出了自己的“新中国设想”。先后出版发表了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蔡元培《新年梦》等政治乌托邦小说20多部。就在这种对“新中国未来”憧憬中，陈天华的《狮子吼》，以独特的“海洋视角”，提出了一个“舟山民权村”的“海洋国家雏形”构想。

　　一

　　陈天华的《狮子吼》最初发表在1905年12月出版的《民报》第二期，署名“过庭”，后分别在第三至五、七、九号上续载，成为影响重大的一部政治小说。可惜后因作者蹈海赴义，成未竟之作。

　　由于是“残本”，通过《狮子吼》来分析窥探陈天华的“国家政治想像”，也许有片面之虞。但是作为一种“国家政治叙事”，《狮子吼》的确提供了一幅清末先进的革命政治家的“国家政治想像”画卷，尤其是其中的“海洋政治国家”和“舟山”元素，更值得我们高度关注。

　　《狮子吼》的理想是“纯仿文明国的办法”，创建一个“文明国家”。与当时许多民族革命家一样，“政治和制度西向”成了陈天华国家政治诉求的根本向度。可是与一些完全西化的建国观不同，陈天华的“共和国”理想蓝图，是建立在深厚的民族主义立场的基础之上的。

　　在《狮子吼》里，主要人物为孙念祖、孙绳祖、孙肖祖、狄必攘等一批热血青年。从陈天华为他们命名的名字上，就可以清晰地看出他的民族主义立场，那就是对中华民族、中华文明的深厚情感。当然这种民族主义不同于那些闭关自守、拒绝西方进步文化的狭隘主义。在小说中，这些热血青年是中西政治文化的结合。他们在聚英馆老师文明种的启发、教导下，投入到了建立新国家的斗争之中。他们“游历英、法、德、美各国回来，细考立国的根源，饱观文明的制度，晓得一味野蛮排外，也是不行的；必先把人家的长处学到手，等到事事够与人平等，才能与人争强比弱。……所以他们回了民权村，即把人家的好处如何如何，照现在的所为，一定不行的话，切实说了。即提议把村中公费及寺观产业开办学堂。那时反对的人十有其九。这几个人也不管众人的是非，自己拿出钱财，开了一个学堂。又时时劝人到外洋求学。……数年以后，风气便回转来了，出洋的也日多一日。把一个小小的村子，纯仿文明国的办法，所以有这般的文明。”

　　因此从表面上看，《狮子吼》里的这“民主国家”的政治想像，与当时梁启超、蔡元培政治小说的“国家构建”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但是实际上，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不同，那就是《狮子吼》“国家政治想像”里的海洋政治因素。 

　　二

　　《狮子吼》构建的国家，名字叫“舟山民权村”，其具体的位置，就在舟山群岛。“话说浙江沿海有一个小岛，名叫舟山，周围不满三百里。”这似乎指的是舟山本岛，但是小说继续写道，“那舟山西南有一个大村，名叫民权村。”原来这民权村位于舟山本岛西南部。“讲到那村的布置，真是世外的桃源，文明的雏本，竟与祖国截然两个模样。把以前的中国和他比起来，真是俗话所谓‘叫花子比神仙’了。该村烟户共有三千多家，内中的大姓就是姓孙，除了此姓之外，别姓的人不过十分中之一二。有议事厅，有医院，有警察局，有邮政局。公园、图书馆、体育会，无不具备。蒙养学堂、中学堂、女学堂、工艺学堂，共十余所。此外有两三个工厂，一个轮船公司。”

　　舟山本岛真有这样的地方吗？我们显然不能把它揆之于现实。这是陈天华的想像，是他心目中的“海洋胜地”。陈天华赋予它种种特殊的美德。除了“真是世外的桃源，文明的雏本”这两条外，“舟山民权村”还拥有第三条：即抗清斗争的传统。

　　“明末忠臣张煌言奉监国鲁王驻守此地，鏖战多载，屡破清兵；后为满洲所执，百方说降，坚不肯屈，孤忠大节，和文天祥、张世杰等先后垂辉。那舟山于地理上，也就很有名誉，和广东的崖山（宋陆秀夫负少帝投海殉国于此）同为汉人亡国的一大纪念。”

　　“当满洲攻打舟山之际，此村孙家有个始祖，聚集家丁子弟、族人邻里，据垣固守，清兵攻了好几次，终不能破。那老临死，把一村的人都喊到面前，嘱咐道：……我们舟山一个孤岛，僻处海中，也不能免他（清兵）的兵锋。四五年之中，迭次侵犯我这一村。多蒙天地祖宗之灵，一村保全。然你们的祖父，你们的伯叔，你们的兄弟，已死了不少；你们的姑母姐妹，嫁在别村的，为满洲掳去，至今生死不明。这个仇恨，我已不能报了，望你们能报。你们不能报，你们的子孙总要能报。万一此仇竟不能报，凡此村的人，永世不许应满洲的考，不许做满洲的官。有违了此言的，即非此村的人，不许进我的祠堂。更有一句话：无事时当思着危难时候。”

　　此村的人永远守着他们始祖的遗言，二百余年，没有一个应考做官的。名在满洲治下，实则与独立国无异。

　　美好的环境，文明的管理组织，坚定的民族立场，这是“舟山民权村”这个“海洋独立国”的三大品质，也是陈天华“国家海洋政治想像”中的三大纬度。

　　三

　　想像在海岛上建立“国家”，是自《山海经》以来的中国海洋书写传统：《山海经》里出现了大量的“海洋方国”，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出现了陀汗国，清人小说《镜花缘》描写了三十多个海外奇国，沈起凤《谐铎》构建了蜣螂城，宣鼎《雨夜秋灯录》的北极毗耶岛国。与陈天华同时期的晚清何迥，也曾经创作过小说《狮子血》，它则想像在海外创立了一个由中国人掌控的“海洋国家”。

　　总之，在海洋中建立“海洋国家”，既是中国海洋书写和想像的传统，更是晚清时期知识分子的想像“热点”。陈天华《狮子吼》则是这种海洋政治想像中的代表性作品。

　　《狮子吼》里的这种“海洋国家政治想像”意识，是值得重视的。因为中国虽然是一个滨海国家，有着漫长的海岸线和浩瀚的海域，但是从古以来占主导地位的一直是“内陆思维”，国家政治的重点也一直是内陆、中原地区。因此在清末以前，无论是首都、还是重要大城市这样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都处在远离海洋的内地（明政府把首都从南京内迁北京，正是这种思维的一个表征）。而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蔡元培《新年梦》等政治乌托邦小说，也多是内陆文明的视角，所以陈天华《狮子吼》显示出了独特的价值。

　　陈天华以《狮子吼》表明他是中国海洋政治意识的第一批觉悟者之一。他从在日本的体会和对西方发达国家都与海洋有关这样的事实里得到了启发：中国若要富强，必须立足于海洋；中国若要真正文明和进步，也必须扎根于海洋！因此他要将他的理想共和国“舟山民权村”建立在海洋之中。

　　舟山位于中国南北海联系的中枢，是近代中国遭受列强侵略的第一批海洋国土，也是中国人民反抗外来侵略书写悲壮历史的代表性区域。陈天华《狮子吼》将“未来中国”的雏形构建，落实于舟山，充分显示出他对舟山在海洋文明发展中重要地位的高度认知。尽管《狮子吼》随着陈天华在日本海惊天一跃消失于茫茫大海，而成为文学残篇，但历史没有忘记他和《狮子吼》。随着海洋强国、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等国家战略的实施，以及舟山群岛新区、中国（浙江）自由贸易实验区舟山片区等相继落地，蓬勃发展，陈天华《狮子吼》“舟山民权村”想像穿越一百多年的时光隧道，终于在舟山这片新时代的热土上，得到了黄钟大吕般的呼应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