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外婆
吴言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3月31日 第 05 版 )
□吴言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满心欢喜地期待着第二天去四川的疗休养。一切准备就绪,这时,家庭微信群里表妹晴晴说,外婆走了。开始大家还不信,怎么可能呢,白天刚打过电话,还是好好的。
前几天,我刚去看过外婆,那时,她躺在床上,两颊深陷,脸色很差,我给她买去的蛋糕等零食,她也不要吃。外婆以前也生过几次病,有时是真病,有时是心病。所谓心病,其实没什么病,有人去看望她,她的病就好了。也去看过几次医生,医生说年纪大了,具体也查不出什么病症。一句话,外婆就是希望大家多去陪她说说话。
那天,我看外婆的神情,虽然意识清醒,说话也算流利,但是感觉外婆是真的快不行了。我对住在定海的大表妹说,要不你来看看外婆吧。表妹说,等儿子高考一结束马上就来。我说,可能等不到放假了。
外婆为人客气。以前家里穷,但是来客人时她总是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客人。平时有啥好吃的东西,不论是买来的还是送来的,总喜欢藏起来,自己不舍得吃,等客人来的时候再吃。有时好久都没客人来,时间一长,糕饼发霉了,鱼鲞变味了,梅干菜里爬出了小虫子。如今不比从前,市场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买不到的啊,但是年轻时形成的观念一时三刻就是难以扭转过来。正月里亲戚聚会,她总是说,饭菜够不够,要不要再去买点来。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满桌子的饭菜怎么吃得完啊。她还不肯和大家一起吃饭,一定要等大家吃完后自己随便吃一点。
小时候很喜欢去外婆家。七八岁的时候,我就常常跟随哥哥一路走去,小孩子东看看西瞧瞧走得慢,去一趟单程就要一个小时。要回来的时候,外婆总会拿出一两毛钱给我们,所以父母有什么事情差遣我去外婆家,我都很乐意去。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几十元,一毛两毛对于小孩子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我的生日在正月里,生日那天如果碰巧在外婆家,她就会给我煮两个鸡蛋,有时,也会提前煮好了给我带回来。那时候,鸡蛋是很珍贵的食品,只有产妇才有资格吃,或是逢年过节或是来客人的时候,才会炒两个鸡蛋。
工作以后,周末去外婆家,她总要留我吃饭,我事情多的时候想着速去速回,外婆硬要炒个鸡蛋或斩点白斩鸡,叫我吃个点心饭再回来。
有人说,一般人孩提时代和外婆亲,长大了和奶奶亲。这可能是小时候外婆养、长大后回到自己家和奶奶接触多的缘故吧。可是我一直跟外婆更亲一点,这应该是源于外婆待人热情。
外婆热情无私的品行一直延续到她生命的最后。看到雨后路上有积水,她拿把扫帚去扫干净;看到路边有垃圾,她要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她说怕过路人不小心滑倒,可我们还担心她自己摔倒呢。听表妹说,外婆还在市场门口捡到过一只包,粗粗一看里面有几万元钱,她原封不动还给了失主,那人拿出一些钱感谢外婆,外婆坚决不要。我说,应该叫电视台来报道一下,表妹说,外婆不让报道呢。
其实,那个时候外婆已有点糊涂了。一次来我妈妈家,本来说好的住几个晚上,结果到了傍晚一定要回去,说是家里的门没有上锁,东西要被小偷偷走。其实她出门的时候,明明是已关好门上了锁,并且反复推拉试探是不是锁紧。
都说年纪大的人,言行会像小孩子,这一特点在我外婆身上尤为明显。八九十岁的时候,叫她不要再下地干活了,她还要悄悄地去,结果一不小心扭伤了脚,怕大家责怪她,还不让人知道。年轻的时候外婆喜欢抿两口酒,当时生活条件不好不舍得买,年纪大了医生建议最好不要喝酒,她自己背地里买来喝,还一口咬定说没喝。当大家把她藏着的酒瓶翻出来,她才闭口不语,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我每次问她喜欢吃什么零食,她都说不要,有一次我去得匆忙没买,她事后数落我不客气,空着手也会去。小阿姨约定每周一晚饭后给她打电话,她说浪费钱,可是有一次迟了点才打过去,她心神不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电话铃一响就马上接起来。
每次去看外婆,都是一个两难选择,不去看,她感到孤寂,记挂着大家;去看了,离别又是对她一次莫大的伤害。我离开时,外婆都会送我到马路,哪怕我一再叫她不要送了,大踏步地往前走,她也是跟在我后面。我最不忍直视的,是外婆那双强忍悲伤的眼睛。有一次她竟然扶着车窗哭泣起来,向来自认为心肠比较硬的我也顿时眼眶发热。
我一直想着,有机会带外婆等一大家子到上海等大城市去走走逛逛,可是外婆不想去,后来年纪越来越大,就更加没有机会了。在我的记忆中,外婆好像没有走出过生活的这个小岛,也很少去走亲戚。我在县城的新居,外婆也只来过一次,那还是那天她比较高兴,我开车带她在县城转了一圈。
外婆走的时候90多岁,也算是高寿了,能够这么长寿已经超出大家的意料。她的身体一直不算好,年轻时候干活争强好胜,落下了病根,有点病痛又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年纪大了就都显现出来,特别是梅雨季节浑身疼痛。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外婆从来没有埋怨过,她的苦和痛,都埋藏在心里。
外婆出丧那天办得很热闹,那是她未说出口的心愿,也算是对她的告慰。外婆一辈子没有享过清福,希望她在天堂能够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