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峧山琐忆
周胤铮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3月22日 第 07 版 )
□周胤铮
一堵土黄的砖墙围着硕大的一个院子,沿墙生长的一排橘子树。冬去春来,橘子树的枝干从叶飘零变成叶满枝;夏往秋至,橘子树上的果实从绿油油变成金灿灿。摘下,剥开厚实的橘皮,露出水嫩的果肉,咬一口,东边橘树生的没西边的好吃,往往如此。
斑驳的铁门将砖墙从中一分为二,虽然铁门常常要刷上白色的油漆,但刚刚上的漆没多久便要掉落,然后再漆。奶奶告诫我:铁门上的漆还没干时,手不要去碰。我不听,老喜欢去触碰,挖落尚未干透的漆豆,弄得手指上尽是白白的油漆,越搓越遍及整个手掌。到后来,要用洗衣服的软毛刷子才能除去。孩童时的嫩手掌在刷子下像受了酷刑,最末,便对铁门有了敬畏之心。
比我大两岁的阿杰又在铁门外徘徊,警惕地查看我奶奶是否在院子里,轻唤我的乳名:“益益,益益。”阿杰是我大外婆的外孙,不知为何,总是很怕我的奶奶,大概是因为奶奶训斥过他。即便是我奶奶去世后,快三十岁的阿杰哥来找我时,还是蹑手蹑脚的。
奶奶不喜欢阿杰哥,因为他老喜欢去河里、海边玩,还和别的男孩打架。奶奶说,西边的一个水潭,很深,很凉,阴气足,小孩子不要去;南边靠近海堤的那个小河,水脏,污泥多,小孩子不要去;海边石滩浪扑过来很凶,会把小孩子卷走,不要去……我很听话,摇摇头乖乖地面对将我锁在院子里的铁门,看着往墙缝里张望的阿杰哥。
院东边的橘树下面,有一口很深的水井。爷爷做过木匠,便做了一个很大的井盖,后又怕我人小力气大好奇心更大,会去搬井盖,然后趴井口掉下去,便又在井盖上压了一块大石头。奶奶也告诫我说:小孩子不要趴水井。井口边本来有一个圆圆的小洞,自从爷爷发现我会偷偷对准小洞尿尿后,就把小洞给堵住了。不过一想起吃水的水井居然被我尿过,阿爸阿妈便要教训我的屁股,这时阿太帮我打围:“童子尿,没事。”
我从来都不喜欢痰盂或者粪桶,白天的时候,我就在墙角、门口的小沟里放水;一到晚上,因为怕黑,就对着阳台落水管尿尿,二楼落水管的正下方有个盛水的大水缸,尿水落在下面便激起清脆的声响。有时候,我白天也这么做,楼下在门口打瞌睡的阿太听到了,猛一惊醒:“啊呀,落雨嘞,衣服还晒着呀!”结果发现我在楼上贼贼地笑。阿太也打趣说:“我道是大太阳的怎么突然落雨了,原来又是这小娃到楼上放水去了。”
与我家一墙之隔的盲人阿太和我阿太很要好,几乎天天都要扶着我家土黄的砖墙,摸索着过来。我一看到一袭黑衣的她来到铁门口,就跑过去给她开门,并将自己给瞎子阿太当活拐杖,盲人阿太总会赞我一句:“乖小娃。”有时,还会给我她的子女送给她的糖果之类的食物。
奶奶不喜欢我大外婆的外孙,但愿意我和大外婆的外孙女一起玩。当我说要去找双胞胎姐姐的时候,奶奶总是欣然同意。去她们家要走一段上坡路,两旁人家养着很多鸡鸭,有很多鸡鸭粪,水一冲,雨一刷,整个路面都是,躲也躲不开,鞋底都是绿的鸡鸭粪便,到了姐姐家,就要把鞋子往石头、杂草上磨一磨。姐姐家在小半山腰的位置,往南望去就能看到天晴泛蓝、天阴泛灰的大海,往西看去便是整个大峧山村的主要居住区,一栋栋石头房缀满整个山坳。
我问阿妈:“为什么我们这叫大脚山?”我一直怀疑是不是我们整个村子的人脚都很大。
阿妈说:“可能是因为整个岛看上去像一条龙,水里的龙就称为‘蛟’。”说完,阿妈在我的手心上写了一个“蛟”字。阿妈读书读到初二,村里人往往把“大峧山”写成“大蛟山”。我想了想,岛的形状确实很像一条龙,渡轮驶过来时看到的南山咀那就该是龙头。南山咀那里还有一个很大的石缝,海水涌进去“隆隆”作响。爷爷说,那个石头缝很大,里面可以站一个人。我从来没去过,感觉里面住着什么怪物,每次乘着渡轮经过,想看又不敢看。
双胞胎姐姐有很多表兄弟姐妹,有时候也会叫我和他们一起玩。双胞胎姐姐来我家都是拍着铁门叫我,我把她们叫进来,向奶奶报告说要和姐姐出去玩。女孩子的游戏无非过家家之类,奶奶便会很高兴地点头,并嘱咐她们:“阿娜,照顾好弟弟,别让他去海边河边。”
除了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玩,更多的时候,我在自家屋里的渔网堆上跳来跳去,或者和阿太一起晒太阳,听她和盲人阿太聊天。春天的时候,还喜欢仰着头看屋檐下的燕子。新生的雏鸟叽叽喳喳,不断地讨食;大燕子飞来飞去,忙碌不停。最多的时候,我家楼上有三个燕子窝,而且我东边屋里头横梁边还有一个燕子窝,为了让燕子能进出自由,家里还特意常常开东屋的门。在每个燕子窝正下方,爷爷还会准备好自制的方木盘子,盛掉落下来的燕子粪。我觉得燕子粪很干净,不像鸡鸭粪,有点像铁门上未干的油漆,气味还比油漆好闻。
当雏鸟长大之后,老燕子还会教小燕子飞翔。有时候小燕子会突然从空中往下坠,正担心它会摔死在泥土地上,小燕子慌乱地扑打着翅膀,惊险地飞起来。休息时,燕子们一个个停在电线、晾衣绳上,梳理羽毛。我总能看好久,让春天都不知不觉变成了夏天。
如今,二三十年过去了,村里人仅剩些驻守的老人和忙碌的鱼塘人,道路、屋舍多有新修,而屋檐下的燕子窝却好久没有翻新,爷爷还留守在生于斯长于斯的大峧山岛,我也仅是逢年过节前去看望。
只是一回故里,那一道道熟悉的砖墙、石头墙,总能把我牵回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穿开裆裤小娃的时候,一切恍如昨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