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柳永《鬻海歌》的三个问题

倪浓水 高铭佳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3月18日 第 02 版 )

  □倪浓水 高铭佳

  开栏语

  从全球看,中国是诗路文化最为发达的国度。

  中国诗路文化,包括陆上诗路文化和海上诗路文化。其中海上诗路文化,不仅是中国人海洋文化活动的集中反映,也是海上丝路文化的具体呈现。

  舟山地处中国漫长海岸线的黄金中段,自古以来就是海上交通枢纽,因此被誉为“海上敦煌”。发达的海上交通,带来繁荣的海上诗路文化,使舟山成为中国海上诗路的重要驿站,浙江诗路文化的重要构成。

  浙江海洋大学师范学院长期以来致力于海洋文献、文学和文化的整理与研究工作,先后获得国家重大项目、重点项目和一批国家后期资助项目的支持,形成了研究团队和系列学术成果。其中中国海洋文学的宏观研究以倪浓水教授为代表,完成了该领域的首部研究专著;中国海上诗路的具体研究以程继红教授为领衔,搜集了丰富的中国海上诗路文献史料,并组织一批年轻博士和在读研究生开展研究。

  为了将高深的学术研究更好地服务地方经济社会发展、并做好学术文化普及与推广工作,经与《舟山日报》相关部门商议,决定以我院师生为基本力量,联合其他文史专家一道开设“海上诗路文化”专栏。

  海上诗路文化,本身就具有外向性特征。因此,“海上诗路文化”栏目,也是一个开放的概念。来稿既可以是古今海上诗路文化,也可以是中外海上诗路文化,更可以是舟山本土海上诗路文化。

  让我们共同努力,借这个栏目的开设,一起为舟山向海图强、向海开放、建设高水平现代海洋城市鼓与呼!

  □浙江海洋大学师范学院院长、教授  韩伟表

  柳永(约984-1053),北宋时期著名词人,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词人之一。但因一首《鬻海歌》,却与舟山有了亲密的关系,舟山视他为“老朋友”,还在定海晓峰岭下特地建造起一座“柳永广场”。

  但是《鬻海歌》真的是柳永所作吗?究竟是“鬻海”还是“煮海”?与同类型作品相比,它有何独特价值? 

  一、《鬻海歌》真的是柳永所写吗?

  说柳永有“舟山题咏”,最早见于宋人祝穆所撰《方舆胜览》中的记载:“名宦柳耆卿,尝鉴(监)定海晓峰盐场,有题咏。”但是他没有明确说是《鬻海歌》。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祝穆所说的“有题咏”,既有可能是指《鬻海歌》,也有可能是指另外一首与舟山有关的《留客住》。把柳永“舟山题咏”明确为《煮海歌》的,载于元代冯福京、郭荐编纂的元大德《昌州图志》第六卷“名宦”录“柳永”条中。在舟山档案馆点校本中,它是这样记载的:“柳永,字耆卿,尝为晓峰盐场官。其《煮海歌》云……”

  冯福京、郭荐他们的记载可信吗?

  考察一篇文献的可信度,可以从文献提供者的身份、文献来源等几个方面进行确定。根据舟山市档案馆《宋元明舟山古志(点校本)》的介绍,这冯福京是四川人,在舟山(昌国州)担任过较长时间的“判官”,负责舟山司法案件的审理,后又兼巡捕司即捕盗官,负责地方治安。这两个官职虽然都品秩不高,但是却都要求任职者具有刚正、公平、自律的品质。冯福京这方面都做得不错。他甚至还“越权”向朝廷申请减轻舟山这个海岛地区的田赋、盐税、渔税,深得舟山百姓爱戴。而郭荐则为本地乡贤,曾经担任过鄞县教谕。因此这两位元大德《昌州图志》的编纂者,无论人品,还是写作态度,都是可以信赖的。

  但是,无论是宋人祝穆《方舆胜览》,还是冯福京、郭荐《昌州图志》,他们对于柳永《鬻海歌》的记载,毕竟都是属于第二手资料,最可靠的依据,当从柳永自己的著作中去寻找。柳永留存后世的作品集便是《乐章集》。《乐章集》虽然版本众多,但基本内容几乎一致。可是恰恰在《乐章集》中,却始终找不到这首《鬻海歌》诗。

  或许有人会说,柳永以词见长,诗作不多。这《乐章集》所收集的,主要篇什都是词作。但我们未尝不可从另外角度予以认识:正因为柳永擅长填词,诗作不多,这首长诗《鬻海歌》才显得珍贵;恰恰因为柳永的创作以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为主,而《鬻海歌》反映的却是民生之艰,风格立意非常特别,所以完全值得收入他的作品集中。但是《乐章集》中却不见《鬻海歌》踪影。

  而冯福京、郭荐的《昌州图志》,也没有说明《鬻海歌》为柳永所写的依据。所以长期以来,这首《鬻海歌》是否真的为柳永所作,是有存疑的。直到1958年,学界泰斗钱钟书编辑出版影响巨大的《宋诗选注》,将这首《鬻海歌》收录其中,争议才渐渐平息。因为以钱钟书的学术涵养,如果没有十分把握,他是不会把《鬻海歌》收归于柳永名下的。1991年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辑出版《全宋诗》,也把柳永《鬻海歌》收录,才一锤定音。

  二、究竟是“鬻海”还是“煮海”?

  关于柳永此作,目前流传于世的有《煮海歌》和《鬻海歌》两种标题。在舟山档案馆点校的冯福京、郭荐编纂的元大德《昌州图志》里记载的是《煮海歌》,但是钱钟书《宋诗选注》和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辑出版《全宋诗》,用的都是《鬻海歌》。

  那么柳永这首舟山诗作,究竟应是《鬻海歌》,还是《煮海歌》呢?

  其实这是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因为世上本无《煮海歌》,在元大德《昌州图志》的权威版本里,记载的本来就是《鬻海歌》,是舟山档案馆在进行点校时,点错了。

  目前元大德《昌国州图志》的版本有两个。一个是《四库全书》本,另一个是咸丰甲寅(咸丰四年,1854)本。其中咸丰本就是清代宁波著名学徐时栋刊刻的。这个本子,据他自己说,来源于朱绪曾送他的一个抄本。大家知道,朱绪曾曾撰《昌国典咏》。朱绪曾是金陵人,江南著名的藏书家,藏书甲于江浙。他在秀水做知府时,曾获抄“文澜阁”书,故所藏宋元秘籍,多外间所罕见。由此推断,朱绪曾之所以有元大德《昌国州图志》的抄本,或许就是获抄“文澜阁”书时抄来的。因此,徐时栋的咸丰本,或许也是四库本系列。

  经查,在《四库全书》本和咸丰甲寅烟屿楼《宋元四明六志》本,关于柳永的这首诗,都作《鬻海歌》。可见,钱钟书《宋诗选注》用《鬻海歌》诗题,其依据当来源于此。而《全宋诗》在选入柳永这首盐民诗的时候,更是直接注明了文献来源:“元冯福京《大德昌州图志》卷六”。

  所以说元代至清,各种文献用的都是《鬻海歌》,舟山档案馆点校本用《煮海歌》是错误的。“鬻”和“煮”字形差异很大,不可能看错,估计是有意的改写。有人可能会认为,这两个字都有“煮”的意思,与“海”组合成“鬻海”或“煮海”,都是表示“煮海水为盐”,相差不大。其实不然。

  首先,从字义上来看,“鬻”从“鬲”,本有煮饭的炊具之意,可以引申为“煮”。然而“鬻”虽有“煮”之意,但同时又有卖、出售之义。“鬻”与“海”结合成“鬻海”,既反映出通过“煮”的方式把海水熬制为海盐的途径和过程,同时又包含了盐民通过熬煮把海水加工成海盐产品而予以出售交流,以换取自己生活物资的一种生存形态,“鬻海”这种把制盐和销售交换紧密结合在一起的组词和表述,更符合这首诗的本质内容。而“煮”,仅仅表述制盐的方式,出售和交换的意思,就不在其中了。

  其次,从文本自身也可以得到佐证。“鬻海之民何所营”“鬻海之民何苦辛”“牢盆鬻就汝输征”,诗中三次使用了“鬻”字,而“煮”一次也没有出现。如果柳永原作使用的标题是《煮海歌》,那断然不会出现这种“文题不对应”的自我矛盾情况。

  再次,从柳永作品爱用雅词的习惯来看,“鬻”为中古以上文字,比较典雅。“煮”虽然也比较古老,但比较生活化,相对较俗。柳永作品,用词都比较雅致,生活化用词很少出现,因此用“鬻”字要比用“煮”字更加符合柳永作品的风格。

  所以说“鬻”与“煮”之间,含义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不能混用,更不能随意代替。

  三、与同类煮海歌相比,柳永《鬻海歌》有什么样的独特价值?

  钱钟书编选《宋诗选注》,不但把柳永作品集《乐章集》未收只存于舟山地方文献元大德《昌州图志》的《鬻海歌》收入其中,而且还给予它很高的评价:“这里选的一首诗(指《鬻海歌》)表示《乐章集》并不能概括柳永的全貌,也能使我们对他的性格和对宋仁宗的太平盛世都另眼相看了。柳永这一首跟王冕的《伤亭户》可以说是宋元两代里写盐民生活最痛彻的两首诗。以前唐代柳宗元的名作《晋问》里也有描写盐池的一段,刻画得很精致,可是只笼统说‘未为民利’,没有把盐民的痛苦写出来。”

  这里钱钟书把《鬻海歌》与王冕的《伤亭户》以及柳宗元《晋问》进行了比较,指出了柳永《鬻海歌》的两大独特价值。

  其一,认为《鬻海歌》与《伤亭户》一样,都“最痛彻”地反映了底层盐民的生活。这是从作品现实性的角度肯定了《鬻海歌》的思想性。王冕《伤亭户》现存于他的《竹斋集》。这里的“亭户”指的是海边以煮盐为业的盐民。据说岱山高亭的“亭”,也是从“亭户”变化而来。《伤亭户》描述有人(当是作者自指)投宿旅店,听到一个老人悲切哭泣,经询问得知老人的大儿子为煮盐进山采薪死于虎口;小儿子在煮盐时遭遇非命,两个儿子都死了,可是煮盐的定额和税款一点也没有减少,天天来逼催,老人最终自缢而亡,的确是非常“痛彻”的盐民生活写照。而柳永《鬻海歌》反映盐民生活更为深广。这些盐民除了煮海,其他生活资源一无所有,“妇无蚕织夫无耕”。他们辛辛苦苦进山砍柴,用于煮海。“船载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热。晨烧暮烁堆积高,才得波涛变成雪。”他们每年为官府提供堆积起来像岛屿一般高的海盐,可是他们仍然过着极其贫困的生活。因为盐成之前,他们只能靠借一还十的高利贷买粮生活下去。“自从潴卤至飞霜,无非假贷充糇粮。秤入官中得微直,一缗往往十缗偿。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驱妻逐子课工程,虽作人形俱菜色。”煮成盐后又被强迫全部交给官家。所得无几,人人面如菜色,生活极其艰辛。就这样,一年到头,终生终世,甚至祖祖辈辈,周而复始,都得辛苦操劳。官家对盐民煮盐卤水的出盐额,都有规定,所以称这样煮盐的劳作为“工程”。在钱钟书看来,写盐民苦难之“痛彻”以及表达出的对于盐民的同情,柳永《鬻海歌》完全与王冕《伤亭户》不相上下。

  其二,通过把柳永《鬻海歌》与柳宗元《晋问》进行比较,钱钟书认为《鬻海歌》的描述更详细更生动,也更深刻。《晋问》是一篇有关“晋之名物”的对答体文赋,其中第六问答“晋之盐宝”涉及到制盐过程和盐民生活。由于文体和为文主旨的不同,《晋问》中柳宗元对于盐民的描述,的确只是写出盐对民生的重要,而很少关注盐民的苦难。而柳永《鬻海歌》对于盐民苦难的描述,从制盐过程到遭受层层盘剥,是全方位的刻画和描述,所以要远为“痛彻”。这也反映出柳永作为盐场管理者,并不是高高在上,而且深入实际,否则写不出充满细节和场面感的《鬻海歌》。

  所以无论是反映盐民痛苦的深度,还是表达出对于盐民同情的人文关怀,柳永《鬻海歌》都属于同类作品中一流的佳作。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