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柳永广场外景

定海柳永广场

　　□记者 陈静/文 张磊/摄

　　人物名片

　　程继红，二级教授、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浙江海洋大学东海学者、中国海外交通研究会理事、中国朱子学会理事。主要从事古典文学、儒学、古籍整理和海洋文献研究。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项目、国家社科规划重点项目、国家清史纂修工程项目等。多次获得国家古籍出版资助和省市级奖项。

　　对 话

　　近日，一场由舟山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浙江国际海运职业技术学院、舟山博物馆共同主办的《宋韵昌国·宋韵里的舟山海上诗路》主题讲座，吸引了不少宋韵文化爱好者。宋韵中的舟山海上诗路中有哪些亮点和特色？舟山如何通过海上诗路丰富海洋文化的内涵？如何通过海上诗路促进文旅融合发展？记者近日专访了本次讲座的主讲人、浙江海洋大学教授程继红。

　　舟山海上诗路于宋代开始逐步发展

　　对话舟山：程教授，我们特别想知道，舟山海上诗路最大的特色在哪里？

　　程继红：舟山的海上诗路属于海洋诗学审美范畴，而浙江地理大势以山海形胜为特征，从山水诗学角度来看，分别体现了浙江山岳诗学、平原诗学、河流诗学和湖畔诗学的审美精神，因此，舟山的海上诗路与山岳、平原、河流、湖畔一道建构了浙江山水诗学审美的五大范畴。某种意义上说，挖掘舟山海上诗路的审美价值，是浙江山水诗学在审美层次上的“山海协作”。

　　对话舟山：在两宋时期，舟山海上诗路的发展大概是怎样的？

　　程继红：根据我们团队的搜集整理，历史上与舟山相关的诗歌有5000多首，其中宋代有200余首，数量虽然不多，但质量很高。宋代舟山海上诗路作者，主要分为四个群体：一是仕宦群体，即与舟山有行政关系的地方官员，如柳永《鬻海歌》、王安石《收盐》、昌国县令王阮《昌国偶成》等；二是游历群体，即来舟山有短暂停留的诗人，如晏敦复《咏梵慧寺方丈梅》、高万九《昌国县普济寺小亭》、陈著《甬东晚望》、黄镇成《舟过大茅洋》、文天祥《苏州洋》等；三是诗僧群体，如释正觉《航海之宝陀访真歇兄》、释真歇《居山偈》、释普济《宝陀岩》，以及释天目、释怀深、释云谷等数十名寺僧诗人，他们对宋代舟山海上诗路的影响力也是非常深远的；四是本土诗人群体，如孙枝、薛寘、余天锡都留下了不少和舟山有关的诗作。

　　对话舟山：为什么这一时期，寺僧诗人会留下如此之多的诗作呢？

　　程继红：这与他们航海到普陀山云游、礼佛有很大关系。根据学者研究，宋代普陀山有两件大事，一是释真歇的由律改禅，二是观音道场的官方承认。释真歇于南宋高宗建炎初游四明（今宁波），建炎二年（1128），他浮海至普陀，筑庵于宝陀寺后山，题额“海岸孤绝处”。南宋绍兴元年（1131），他奏准朝廷，改普陀山佛教律宗为禅宗。后山上渔民700余家受教化，皆离去，普陀始为“净土”。释真歇广布香火，普陀山寺庙由此逐渐扩大规模，声名远播。加上绍兴十八年（1148），史浩游山，利用官方力量将普陀山声望进一步推高。从此，普陀山逐渐成为僧人海上云游之目的地。宋以后，我们发现一个现象，一些大德高僧，常常将渡海至普陀朝圣作为他们修炼过程中一种非常重要的人生经历而加以旌扬。

　　古人的海岛游历成就了宋韵舟山海上诗路

　　对话舟山：如此之多的诗人、文人留下了这么多传世之作，究竟有哪些最具宋韵特色？ 

　　程继红：在这些记录舟山的诗词中，柳永、王安石、陆游等人放之古今文坛都是叫得响的人物，也最能体现舟山宋韵特色。但我今天着重介绍在舟山海上诗路产生的“海上三词”。一是柳永的《留客住》。这是柳永在舟山任盐官时所作，反映他在海岛的羁旅情怀。词云：“偶登眺。凭小阑、艳阳时节，乍晴天气，是处时花芳草。遥山万叠云散，涨海千里，潮平波浩渺。烟村院落，是谁家绿树，数声啼鸟……”这首词的文学史意义，主要体现在这是一阙“海岛词”，而宋词中海岛在地书写是很少的，柳永填补了这类题材描写的空白。

　　二是李清照的《渔家傲》。这是李清照南渡之后，于建炎三年（1129）十月漂泊海上所作。词云：“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关于这首词的创作时间、地点，学术界有争议，但我力主作于舟山海上诗路。词中的“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九万里风鹏正举”和“蓬舟吹取三山去”等，皆是对高宗船队渡海场景的实况转播。词中的魂归帝所、天语问我、我报路长等，均是写她与高宗的对话，堪称千古绝唱。

　　三是吴潜的《西河·和旧韵》。该词是吴潜任沿海制置使巡海到嵊泗壁下、花鸟岛所作，是中国词史上第一首海防词。该词的详细情况，前段时间孙峰老师已经在《舟山日报》发文，大家可以参考。王国维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宋词，就是宋代文学的符号。宋代舟山的“海上三词”，我以为也是最具舟山特色的宋韵符号。

　　对话舟山：您前面提到过文天祥的《苏州洋》也与舟山有关？

　　程继红：文天祥领兵抗元慷慨就义的事迹妇孺皆知，他所作的《苏州洋》：“一叶漂摇扬子江，白云尽处是苏洋。便如伍子当年苦，只少行头宝剑装。”诗中“苏州洋”，指的就是长江口东南的海域，包括嵊泗列岛的大小洋山、大小戢山一带。该诗是文天祥于南宋德祐元年（1276）出使元军议和，被扣留。后于镇江脱险，流亡至通州（今南通），由海路南下，路过嵊泗洋山洋面所作。其实，嵊泗海上诗路的作品不少。最近，嵊泗海洋文化研究会，正在编纂《梯航万里——嵊泗与东海海上诗路》一书，收录了近百首海上诗路作品。该书若正式出版，将成为舟山首部海上诗路整理与研究的作品。

　　对话舟山：宋代海上诗路中，其中一首《送儿沆赴昌国学录》是文人将子女送到昌国求学，为什么有人会将孩子送往当时偏远的海岛求学呢？

　　程继红：这是宋代鄞州陈著的一首诗：“吾闻翁洲好学舍，兵后弦歌尚存鲁。巨鳌拄牢苍壁岛，长鲸截断红尘路。黄公高节懔犹在，茹侯英标俨如睹。芷翁器业国有传，逸少词章家有谱。……”从文中我们能获取很多信息点，陈著送儿子陈沆来昌国的书院求学。从来只有海岛学子送到内陆去读书的道理，哪有宁波这样的内陆地区，反将学子送来昌国读书的道理？这一反常态，显示了宋元交替时期，元军大举南下，大陆很多书院付之一炬，而舟山因处于偏远海岛，整个经济文化均保存完好，一些书院尚未遭破坏。当然，从另一角度看，也说明宋代舟山书院在外有一定的知名度，吸引外地学子来求学。南宋以来，舟山的海岛教育得到了空前的发展，除了官办的县学，还有翁洲书院、岱山书院、虹桥书院等民间办学机构，逐渐形成了较为完备的海岛教育体系。这方面，孙和军老师有系统研究。值得一提的是，邱波彤老师关注到程朱理学在舟山也得到发展并产生了一定影响，如孙枝就是朱熹在海岛的唯一弟子，对朱子学在舟山的传播影响较大。

　　总结而言，宋韵舟山海上诗路中，主要涉及到的舟山题材有五个方面，即盐业与渔民生活、仕宦与留别送行、礼佛与普陀山行、羁旅与航海行历、游学与岛上风光等等。

　　将宋韵海上诗路

　　打造成舟山文旅新名片 

　　对话舟山：宋代舟山海上诗路在中国诗路中是独具海洋特色的存在，在中国诗路中处于怎么样的地位？

　　程继红：从全国来看，宋代海上诗路有三个重要节点，一是广州，二是泉州，三是舟山。舟山海上诗路形成于唐代，发展于宋元，鼎盛于明清。而宋韵里的舟山海上诗路，陆上接轨运河诗路、钱江诗路，在宁波与浙东唐诗之路汇合，最终抵达舟山普陀山诸岛，然后向日本、朝鲜延伸，成为一条真正的外向型海上诗路。在宋代，舟山的海上诗路基本上完成了“海岛诗坛”的构建，海岛诗、航海诗，还有海防诗等，加上已经形成的普陀山诗坛，与当时的泉州、广州两地的海上诗路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因此，舟山海上诗路，不仅是浙江海上诗路的重要构成，也是浙江与东亚文学交流的重要见证，更是宋韵里一道独特的海洋诗学风景线，还是中国海上诗路的重要驿站，也成为浙江诗路文化的重要构成。  

　　对话舟山：那我们如何通过诗路文化来丰富舟山的海洋文化内涵？

　　程继红：关于宋韵海上诗路的研究，我们还需要从学术上、学理上进一步论证舟山海上诗路在历史上的客观存在，以及该诗路的历史地位、现实价值与文化意义。这其中，做好基础性研究工作，收集作品、整理文献，将宋韵海上诗路做透，做明白。近年来，我省提出以“诗”串文为主线，以“诗”为点睛之笔，着力打造浙东唐诗之路、大运河诗路、钱塘江诗路和瓯江山水诗路“四条诗路”文化带。在我看来，舟山自古以来形成的海上诗路，可以说也是浙江诗路文化带上的独特存在，舟山完全有能力凭借丰富的海洋诗歌资源和优美的海岛风景优势，打造海上诗路，成为我省第5条诗路文化带。

　　对话舟山：我们如何通过宋代舟山海上诗路促进文旅融合，打造出一条具有东方意韵、国际影响的黄金旅游带，同时提升舟山海洋文化知名度和吸引力？

　　程继红：海上诗路与文旅结合，是将研究成果进行转化，把文化价值转化为艺术价值、教育价值、旅游价值、产业价值的重要途径。将宋韵诗路文化建设与旅游开发相结合，加强舟山海上诗路文化遗产在当今旅游开发的应用研究，从海上诗路旅游路线设计、平台打造、品牌宣传等方面，提升舟山海洋旅游的文化附加值，构建海上诗路背景下的舟山海洋旅游新格局，打造海洋诗路文化品牌。把人文典故、时代特色、文化场景等串联重塑，让宋韵舟山海上诗路让市民、游客在舟山的城市建设中“看得见，感受得到”，实现文化研究与旅游发展交相辉映。另外，我们要用全球视野进行重构，尤其是在“一带一路”背景下，进一步发挥舟山国际海岛旅游大会永久会址的平台作用，例如举办全球海洋诗歌大赛、海洋诗歌文化节，面向海外讲好中国海洋诗歌故事，打造舟山对外开放的新文化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