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岁的汪最秀指着顺泰行的老窗户，介绍顺泰行的历史

汪家顺泰行旧屋

　　□记者 黄燕玲 文/摄

　　汪直，明嘉靖年间徽州人，即今安徽省歙县人。他于1540年开始从事海上走私贸易，来往于我国东南沿海城市与东南亚各岛国以及日本甚至西洋诸国之间，逐步建立起西太平洋的“海上王国”，成为名震朝野的海盗头目，称“净海王”、“五峰船主”，又称 “徽王”。

　　有学者认为，舟山的金银岛（即岱山的长涂岛）之战，奠定了汪直东海霸主的地位，因此，舟山是他“海上王国”崛起的风水宝地。

　　展茅茅洋的汪家，被认为是汪直后代的重要分支。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展茅汪家延续了汪氏一族的经商头脑，清朝时，从茅草屋搭建的小卖铺开始，成长为曾名扬一时的“大型百货”顺泰行。进货船只上“汪”字大旗一竖，海上顺风顺潮。

　　如今，汪家位于茅洋的商行旧址因为破败倒塌而面临重建。顺泰行最后一任掌门人汪审哉的亲孙女汪乐彧以此为契机，开始了家族史料的重建整理工作。从破旧的商行老宅出发，拜访周边老人，寻找顺泰行曾经四散的物件……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代商行之家的辉煌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

　　残垣中依稀能见顺泰行在清代的繁华

　　在展茅茅洋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里，有一处已经破败的房子，这里便是汪家老宅，曾经汪家顺泰行所在地。

　　周边居民都已说不清这座房子具体的年龄。作为直系后代，汪乐彧也只知道，这里曾作为商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改为汪家后代的住宅，她就出生在这里。如今，汪家的后代多数都已走出茅洋，祖宅因长久无人居住，部分已经坍塌。

　　汪乐彧观察坍塌处的构造，发现建筑中留存有颇多清朝老商行的痕迹，例如用于储物阁楼“搁㘹”。从这些印记出发，汪乐彧想要挖掘更多关于顺泰行的故事，重现祖辈的历史。

　　得知汪乐彧的初衷，周边上了年纪的村民也热心帮忙，纷纷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家大业大”是大家对顺泰行的第一印象。

　　顺泰行的辉煌从老宅的设计、用料上便可窥见一二。

　　老宅光房梁用的就是福建的杉木，造价不菲。为什么会大老远地从福建运木材？汪乐彧在族谱中找到了答案。根据族谱排辈，福建有汪家的分支，汪家后代经商头脑颇足，在福建、上海等地都开设有顺泰行。而展茅顺泰行的创始掌柜极有可能是明清时期从福建汪家衍生而来。因此，展茅的顺泰行能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大费周章用福建上好的木材建房也不是不可能的。

　　除了房梁。残垣中，依稀可见窗户是老式的木质窗户，典型的商行式样。因为建造之初，房子是作为商行使用，因此房间内里是大通间设置。一层的房屋，设置有阁楼，作为仓库储物所用。据84岁的村民汪最秀回忆，顺泰行店铺旁曾有一个房间，同样是作为仓库使用，左边还有一个小厨房，作为伙计们吃饭的场地，院子里是酿酒的地方。当时的酿酒七石缸还保留在汪乐彧亲戚家中，上面画着三个宝葫芦，写着“宝三”两字。据亲戚介绍，宝三是清朝光绪年间顺泰行掌门人汪闻宝的另一个名字，他也是汪乐彧的高祖，在当时的茅洋颇有威望。“据传，这三个宝葫芦就是顺泰行的标志，一看见刻有三个宝葫芦的物件，就可以知道是我们顺泰行的东西。”汪乐彧说。

　　“别看现在这幢一层的平房不起眼，院子也是杂草丛生，门前的路还这么小，这里可曾是茅洋最繁华的一条街巷。”汪乐彧说。

　　门前的小巷仅八尺宽，仅能容纳两人并排一同走，在如今看来，一条寻常弄堂都比它要宽上不少，但是在清朝，这可是一条官道，是周边最宽的一条路。“现在路中央水泥封住的地方，以前都是鹅卵石。”汪最秀介绍说。若不是官道，又怎来铺设鹅卵石的待遇？

　　哪怕是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这里也是周边最热闹的一条商业街，打铁、剃头各种业态应有尽有。杨梅成熟季节，从白泉挑担而来的商贩将杨梅摆满了整条街，因为店铺众多，这条街又被老百姓口口相传为“店门口街”。

　　“店门口街”之所以能吸引这么多业态，作为“大型百货”的顺泰行在吸引人气这一方面“功不可没”。

　　汪家顺泰行货物齐全，商业布局广泛

　　顺泰行作为方圆百里有名的商行，其规模到底如何？

　　“南北货物，无论是布、碗，还是酒器，东西齐全程度不亚于如今的大型商超。”汪最秀说。老一辈记忆中，顺泰行除了不卖鱼，其他什么都卖。

　　汪乐彧在亲戚家中发现了一个顺泰行所售物件，这是一个日式小坛，看上去是装食品用的陶罐，底部印有字迹，因年代久远，已有些模糊。这是顺泰行留下的物件之一，只是不清楚这是出口日本还是从日本引进的物件。“但至少说明了顺泰行所售商品的齐全程度。”汪乐彧说。

　　当时顺泰行因为规模较大，有完整的一套员工班子，包括运输队、账房、挑夫、伙计，甚至于还建了一支保家护院的安保队伍。当时顺泰行在外地还开了一家“顺泰书店”，这家书店的印章之前一直放在闻平凡家中。闻平凡是最后一任掌门人汪审哉的妻子徐素英在汪审哉去世后，与其第二任丈夫所生的孩子。闻平凡说，印章应该是母亲留下来的物件，印章不大，其中“顺泰”二字为隶书，“书店”二字为小篆。

　　徐素英的出身也可看出汪家曾经的辉煌。徐素英的娘家，是展茅大使岙的徐家，这也是一户大户人家，也是经营商行的，牛犁草耙，什么都有，就连新婚用的花轿，也是有卖的。徐家做生意很厚道，有些农耕用具，老百姓买不起时，徐家便常租借给他们。

　　“母亲的娘家实力不弱，那么开顺泰行的汪家定然旗鼓相当。母亲嫁到汪家，也应属于两个家族的强强联合。”闻平凡说。

　　除了这些，还有汪家的一面大旗能证明汪家曾经的辉煌。

　　汪最秀对那面大旗印象深刻，那是一面16尺×16尺的大旗，白底、黑边、黑字、黑飘带，旗上一个大大的“汪”字。这面旗子曾经是顺泰行来往进出货物的船只上所悬挂的大旗。

　　汪家曾经有三艘绿眉毛船，往返于上海、茅洋等地，汪家大旗一出，进出货物路途便相当顺利，周边洋面也没有什么人来找汪家货船的麻烦。

　　顺泰行最辉煌的时期，大致在清道光年间，当时因为鸦片战争，定海古城交通受限制，经济大受影响，位于展茅的茅洋反而因为地势偏僻，影响稍弱。而且古茅洋有个天然的渡口，其位置就在如今茅洋都神殿旁，汪家商行的货运船只可通过古渡口自由往来。因此这里成了定海古城商人进货之处，也成了许多农户携带农产品翻山越岭前来叫卖之地。

　　日本人也不是没有惦记过顺泰行，但是顺泰行因为长期以来走南闯北做生意，培养了一支得力的护卫安保队伍，加上对地形的熟悉，因此，日本人的诡计并未得逞。

　　最后一代掌门人汪审哉离世后，因他的子女中，女儿早早出嫁；长子汪伦范成了供销社主任；次子汪善范，也就是汪乐彧的父亲成为了展茅中学的校长；出生于顺泰行，对顺泰行有着深厚感情的闻平凡从事乡镇工作，都没能再接过家族生意的接力棒，顺泰行便慢慢消逝在历史中。那几艘绿眉毛船只也在台风中被摧毁，船上的一些东西，都被存放到了都神殿中，尤其是“汪”字大旗，只有“出会”时拿出来用。以前的“出会”是民间盛大的狂欢节，据汪最秀回忆，茅洋的“出会”活动最西到白泉的柯梅村，最东到舵岙，范围相当广。每到“出会”之时，“汪”字大旗总是出门的第一面旗。

　　热心公益的汪家顺泰行

　　知道汪乐彧想探寻家族的故事，汪最秀说：“你们祖上人都很好，对老百姓十分照顾。”

　　汪最秀听母亲讲，老百姓在顺泰行买东西，钱不够要赊账，掌柜从来不说二话，无论是米还是油，都可以赊。有的老百姓，过了半年来还欠账，掌柜也不加利息。

　　因为顺泰行货物齐全，百姓的生活绕不开顺泰行，哪怕再节省的人，逢年过节也总要来顺泰行买点米面油，于是，赊账的账本垒了一摞又一摞，但掌柜从不让伙计去催讨。哪怕是还有欠账未结清的人再来顺泰行买东西，依旧可以继续赊账。

　　对那些账本，以及顺泰行的账房，89岁的汪伦范同样印象深刻。汪伦范是汪审哉的长子、汪乐彧的大伯，小时候的他，看着父母在商行里面做生意，那时候的商行里面，放满了一本本的账簿，账簿封面用蓝土布包裹，里面为白纸，账目分为上下格，上格收、下格支。 

　　他小时候在账本上发现一位姓张的村民在顺泰行赊了不少账，他询问伙计，得知此人出海在外。只是还没等到他来还钱，却先得到了他人已经离世的消息。那这些欠在账面上的钱该如何处理？顺泰行并没有上门催讨。

　　在汪伦范的记忆中，对待老百姓的欠账，父母几乎不会上门催讨，哪怕知道这户人家有富余的钱，也不会上门催讨。对待贫苦的老百姓，父母更是在逢年过节期间，无偿给予粮食等物资。因此街坊邻里间也传着一句话：“有了汪顺泰，老百姓太太平平。”

　　顺泰行的掌柜乐善好施是出了名的。逢年过节，周边小孩都喜欢去汪家拜年，小至刚会走，大至十三四岁。因为即便空手去，也能收获很多东西，例如那个年代不常见的五色糕、饼干。哪怕后来汪审哉离世，他的妻子徐素英还是将这个传统坚持了些许年。闻平凡记得，当时母亲一发就发掉两个箩筐那么多的糕点。

　　汪家顺泰行的掌门人都是热血心肠。在茅洋有一家都神殿，在2010年被普陀区列为文物保护单位。汪最秀说，都神殿在历史长河中，几经火烧或摧毁，目前人们所看见的，是最新修建的。而都神殿其中一次重建，便与顺泰行有关。1939年，日军占领舟山时期，当时茅洋都神殿是抗日游击队的根据地。后被日军发现，包围了那里，但游击队员们宁死不屈，日军丧心病狂，便一把火烧了都神殿，据说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当时汪乐彧的太奶奶徐阿姐奋不顾身，从大火中抢救出顺泰行供养在都神殿的玻璃屏风，偷偷放到了顺泰行的搁㘹之上。

　　抗日战争结束，在汪审哉的号召主持下，汪家联合了茅洋当地有名的几家老板，共同出资筹钱，重建了都神殿，徐阿姐也将当年抢救出来的玻璃屏风又供养回了都神殿。

　　除了玻璃屏风，都神殿里面应该留有一些关于顺泰行的痕迹。汪最秀记得，曾经都神殿有一个老香炉，上面就刻有“顺泰行”的字样，只是再去探寻时，没有找到香炉的踪迹。汪乐彧猜测，这些可能在都神殿被评为文物保护单位以后被收藏了起来。

　　汪乐彧知道，目前所有的发现只能算是一个开始。顺泰行作为老字号，数百年的历史留下的内容肯定不止这些。

　　顺泰行作为舟山海商代表之一，蕴含是深厚的舟山海商文化，汪乐彧寻找顺泰行背后的故事，也是想为丰富舟山海商文化内涵出力。也许从顺泰行出发，能找到更多海上丝绸之路的内容。

　　以时间为脉络，以海商文化为主题，汪乐彧希望可以参考福建泉州等地的海商馆模式，将顺泰行的故事、舟山的海商文化更为丰富、系统地展现在大家眼前。这就需要重启对顺泰行旧址的保护，以及加深对顺泰行历史的挖掘。她知道，这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