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补怛洛迦山观音现灵圣境》图中的接待寺和进香船

莲花岛雕塑公园 蒲斌军 摄

莲花岛雕塑公园 孙峰 摄

　　□孙峰

　　一转眼，三十年间，在舟山本岛的最东边，昔日荒芜的滩涂，崛起了一座新的港城。普陀东港新城，自1991年10月24日的开发动工，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东港新城确实新，鳞次栉比的高楼，绿意浓荫的公园，车水马龙的大桥，无不透着现代化的气息。

　　“东到塘头，西到乌坵”，这是舟山的一句老话。数百年前的塘头，可以说是舟山本岛最东最边远的地区，离宋元时期的昌国古城，太远太远。然而，再怎么远，面朝莲花洋的塘头，还是有一些值得古人关注的传奇故事。因此，在古老的历史文献中，还是留下了一些与塘头、与今天的东港地区相关的古地名，如下塘头、青山头、横山、王大簄岙等。

　　走在东港一条取名为“观潮路”的大道上，望着来往的渔船、货轮，追忆时空，更让我回味起昔日莲花洋畔的丝路海语。

　　莲花洋上“万国梯航大士家”

　　关于莲花洋，早期的一本《浙江省普陀县地名志》是这样记载：“莲花洋（水道），在普陀山乡与沈家门镇塘头管理区之间。……清光绪《定海厅志》记载，因古有铁莲花阻渡诸传说得名。”可见，莲花洋指的就是今天东港街道与普陀山岛之间的这一片海域。

　　莲花洋水道自古就是东亚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航路。

　　莲花洋的得名，就有一段海上丝路的地名故事。

　　明代隆庆三年（1569），儒将梅魁在舟山担任参将官职。梅魁这个人，对舟山贡献也蛮多。他在镇鳌山麓元代州署故址重建参将府，还创建紫阳书院，是明朝在舟山所建立的唯一一所书院。他还写过一篇《南海普陀山观音大士传》，记述了莲花洋的神异故事。

　　梅魁在文中记述宋神宗元丰四年（1081）的事情：“倭奴贡船泊普陀洋，见观音灵异，欲载之国。临行，风浪大作，满洋开莲花，船不能行，倭惧而还之，故名其洋曰‘莲花’。绍兴元年，僧易律为禅寺。”这个故事，其实就是日本慧锷和尚与“不肯去观音”故事的翻版，讲述的都是日本贡船或商船“铁莲阻渡”的故事。唐宋时期，来自朝鲜半岛、日本等地的商船，从宁波返航回国，也常常穿越莲花洋，到普陀山候风祈福。明朝文人屠玉衡有《题补陀》有诗云“千秋香火真如地，万国梯航大士家”，这也说明莲花洋自古就是东海航线上的重要航道。

　　莲花洋的故事，在古代日本也有知名度。明代日本派遣贡船，有遣明使来到中国，他们在航海日志中也常常提及普陀山的“莲华洋”。

　　在明景泰二年（1451），日本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政任命东洋允澎为遣明专使，率船赴明进行勘合贸易。日本僧人瑞言斤同船入明，并著有《入唐记》一册。当年的四月五日，东洋允澎船队驶入舟山海域。书中记录在舟山的一段行程如下 ：

　　四月四日，鹰来息桅上。午后海水少浊。水夫曰：“已入唐地。”

　　五日，早朝修忏。忏未半，一夫见山。晓到此，或曰茶山，曰佛头山。

　　六日，午至补陀罗山。挂船于莲华洋，诣观音，而修忏摩法。

　　日本船队一行，自东瀛而来，进入东海，先是看见了“茶山”“佛头山”诸岛，这两个地名很可能位于舟山东北部海域，然后经莲花洋到普陀山，拜谒观音大士。日记中的“莲华洋”就是东港、普陀山之间的莲花洋。对这些远道而来的日本使者而言，经历了数日的海上颠簸，寻求一方净地，祈祷海上平安是必须的，因此普陀山、莲花洋成为东亚海上丝路的避风港湾。

　　早在唐宋时期，来自宁波、福建等地的商船途经舟山海域，前往朝鲜半岛、日本，也常常穿梭于莲花洋水道。

　　北宋宣和五年(1123)，宋徽宗派遣给事中路允迪等作为使节，从明州（今宁波）出使高丽。据随从书记官徐兢整理完成的《宣和奉使高丽图经》记载，徐競一行，经沈家门来到梅岑山，也就是现在的普陀山，遵循了出航前的祈祷惯例，“是夜僧徒焚诵歌呗甚严，而三节官吏兵卒莫不虔恪作礼，至中宵，星斗焕然，风幡揺动，人皆欢跃，云风已回正南矣。”在普陀山，他们等来了心仪的正南风，那正是北上赴高丽的顺风！次日，他们由普陀山扬帆起航，经莲花洋，穿越中街山列岛一路北上……

　　“香船荡桨渡轻沙”的进香路

　　帆影掠过千余年，东港塘头与普陀山之间的莲花洋，不仅有国际航线上的远洋船，还有“荡桨渡轻沙”的香船。每逢香期，从舟山本岛而来的香客，很多就在塘头附近等候香船，一艘艘小小帆船载着香客穿梭于莲花洋。明代万历年间，一位叫屠隆的文人还将此景命名为“莲洋午渡”列入补陀十二景，并撰诗云：“波上芙蕖尽著花，香船荡桨渡轻沙。珠林只在琉璃界，半壁红光见海霞。”

　　塘头，其实也是舟山一个古老的地名，因为地处普陀山的对岸而被文人们所关注。清代文人杨厚元，曾经在此处候船前往普陀山，远眺一水之隔的普陀山，他赋诗《塘头山》云：“山形突兀号塘头，到此须教万虑休。已把尘缘都放下，逍遥物外复何求。”

　　诗歌中“山形突兀号塘头”，指的是麒麟山，这是一座树木花草常年葱翠，海鸥飞舞的小山，从莲花岛附近的青山潭望过去，山形突兀的麒麟山犹如伸向海中的一段绿色屏障，所以史书上把他记载为“横山”。

　　那么，这位杨厚元为什么会来到塘头写下这首诗歌？他是如何来到塘头这个相对偏僻的渔村？

　　这一切，要从历史上普陀进香的一条古香道说起。

　　在元朝的时候，舟山本岛上基本构建起一条陆上的普陀进香之路。每逢香期，从宁波等地远道而来的香客，先是聚集到昌国城内的祖印寺，那也是当时补陀山的接待寺院。古代的进香之路，也是一段艰难的跋涉之路。香客们背着行囊，行进在昌国县的古道上，他们一路向东，到今天的临城所在，翁山北麓也有一座接待寺院叫“海岸禅庵”，在那里获得暂时的歇息。史志上有记载“元统二年（1334）文知州增创，以待四方瞻礼宝陀之人”。在海岸禅庵饮一杯香茶，或吃罢斋菜，香客们继续向东，在今天的东港街道里山村，还有一座接待寺迎候他们。这座“接待寺”，为元朝高僧如智所捐建，明代成化年间僧人德慧重建。一些文史爱好者认为这个古接待寺是位于今沈家门墩头的接待寺，其实不然。从明代舟山古地图上看，今里山与塘头之间的山峰上绘有一座烽堠叫“接待堠”，说明山中自古就有接待寺。里山村当地有一个传说，建造这座接待寺，初时山上无路且无搬运工具，曾由千僧排成长队从陈家后船上将建筑材料用手传递至山里。

　　在日本长野的一座寺院里，珍藏着一幅元代《补怛洛迦山观音现灵圣境》地图，地图左下角，明确标绘了古接待寺的位置，位于下塘头、簄岙、沈家门三个地名之间，即沈家门北侧、簄岙西侧、下塘头南侧，这一位置大致可以确认元代古接待寺在今东港街道里山村附近。下塘头，就是今天的塘头村，簄岙即元代地方志所记载的“王大簄”岙，即黄舵岙。

　　在地图上“簄岙”东侧，还画有一艘船，这里可能就是前往普陀山的古代埠头之所在，香客从接待寺沿着古香道，翻山越岭，然后由此乘船前往普陀山。从古地图上看，古接待寺红色的山门，似乎规模比较大。

　　从元代开始，里山深岙中的接待寺成为接待四方香客的寺院。如今这里还保留着一条古香道，蜿蜒山间，古香道的终点站就位于今塘头村附近的茶壶甩，也就是古方志中记载的“青山头”，而摆渡前往普陀山的古老埠头就在附近，这种交通方式一直延续到民国年间。据陈家后的老人介绍，古老埠头位于屠家这个小村落，附近还有一座海澄庙，也是供香客们歇息候船的寺庙，而老埠头旁边还有凉亭一座，方便香客候船，以避风雨。

　　从里山接待寺，沿着古香道，翻越一座几宝岭的山峰，就到了东港的青山潭、茶壶甩，我猜测在漫长的元明清三代数百年间中，候船前往普陀山的古老埠头可能不止一处。这里离普陀山最近，既是古老香道的终点站，也是海上香路的起点站。站在塘头海边，眺望对岸的普陀山，“到此须教万虑休”，历经风雨颠簸的香客们似乎也安心多了。 

　　“不须圜璞色晶莹”的莲花石

　　一方水土必有一方特产。莲花洋畔最有名的特产，当属莲花石。莲花石，是收藏界对塘头沙滩乌石的雅称，这个雅称自古就有。

　　历史上，塘头的得名也很有意思，与莲花石似乎也有些关系。元代舟山地方志《大德昌国州图志》记载：“下塘，在州东芦花村，与补陀山相望，隔一海。旧有此塘。父老相传：天气晦冥，凡三日，划然开霁，自青山头至横山突起一塘一百余丈，其中皆小黑白石子，岂非天作地设者邪? ”下塘，就是今天的塘头，与普陀山隔海相望。古代塘头有一段天然的沙石塘，在青山头（即今青山潭）和横山（即今塘头麒麟山）之间，每逢天气有变，大自然会搬运来小黑白石子，其中有一些来自莲花洋海底的奇异的宝石，就是像乌玉一样的莲花石。关于莲花石，也有收藏爱好者猜测是天外陨石降临莲花洋，海潮侵蚀千年而成。

　　古人喜欢玩耍奇石，而莲花洋畔的莲花石也是古人心仪的奇珍。笔者曾发现一则古代笔记，记述清代山东进士赵中遴曾经获得一枚海石，是有人从莲花洋畔获得。这枚奇石，精密堪比乌玉，肉中隐约有红黄相错，又有点点白花宛若珠贝点缀，后来这位赵进士将此奇石赠予友人，并制成砚台。这则笔记可能是最早的关于塘头莲花石工艺品的文章，弥足珍贵。

　　徜徉在东港的街市，发现这里的不少地名很有意思，莲洋街、海莲路、海华路等街道地名，充满了浓浓的莲香味。在莲花洋畔，还有一座莲花岛，五百罗汉驻守岛礁，岛上还有一尊日本和尚慧锷的雕像，这都是著名艺术大师朱仁民的杰作。无论莲花石，还是莲花岛，莲洋街，都创意于莲花洋浓郁的海洋文化。

　　在我看来，东港新城，就是莲花洋畔亭亭玉立的宝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