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植写给张元济信的复印件

　　□石一民

　　1901年7月至11月，北洋大学首批官费留美学生9人先后踏上了他们的留美之路，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从现代大学当中选派的留美学生，揭开了中国高等学校留学教育的序幕，也开启了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学生的留学大潮。北洋大学首批官费留美学生后来大多取得了硕士或博士学位，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舟山人王修植时任北洋大学校长，与该校的创办人盛宣怀、上海南洋公学校长张元济一起，共同促成了此事。王修植对二十世纪初中国近代留美教育的开展功不可没。

　　一、 北洋大学首批学生

　　赴美留学计划的启动

　　北洋大学（天津大学前身）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真正由中国人自己创办的现代大学，1895年10月创办于天津，创办人为洋务派实力人物、天津海关道盛宣怀。该校创办之始，即按照美国的高等教育体制办学，设置工程、法律、机械、矿业、电学等五个学科，所用语言以英语为主。在学制上，分头等学堂和二等学堂，修业年限均为4年。头等学堂相当于大学本科，二等学堂则相当于大学预科，为头等学堂培养和提供合格的生源。聘请美国驻津副领事丁家立为总教习。由1874年赴英留学的伍廷芳任头等学堂总办（校长），1872年赴美留学的蔡绍基任二等学堂总办（校长）。

　　1896年11月，因伍廷芳出任驻美公使，天津海关道盛宣怀委任王修植担任头等学堂总办（校长）。

　　王修植（1860-1902），字菀生，浙江定海人，1890年中进士，成为舟山历史上最后一名进士。1892年授翰林院编修，1894年外放天津，担任北洋水师学堂会办（副校长）。1896年起担任北洋大学头等学堂总办（校长）兼中文总教习。1897年11月，北洋大学创办卢汉铁路学堂，王修植兼任该学堂总办（校长）。

　　1899年底，北洋大学头等学堂头班19名学生四年学习期满毕业，他们是近代中国第一批大学生。原计划于这批毕业生及头等学堂学生中，选拔部分优秀者于1900年送美国大学深造。不料这一年义和团运动爆发，八国联军进入京津地区，北洋大学的校舍被德军侵占，6月12日被迫停办，各科毕业及未毕业的200余名学生星散，有的回到家乡，有的则南下上海在南洋公学续读。这场战事打断了北洋大学派遣学生赴美留学计划。

　　战事平息后，王修植十分牵挂这批毕业生的去向和留学问题。1901年，他向学校创办人盛宣怀重提学生赴美留学计划。对此，刊登于1904年9月13日《大公报》的中国留美学生编的《美洲留学小史》中这样说：“先是，北洋大学生初次卒业，盛公（盛宣怀）即议赀遣游学。嗣以‘团匪’事中止。是年，王君修植（原注：前北洋大学总办）、张君元济（原注：前南洋公学总理）复言于盛，乃践前议。”

　　二、北洋大学赴美留学计划由王修植和张元济两人负责实施

　　1901年春夏间，王修植的熟人、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教授傅兰雅回到上海度假，这给重启这一计划提供了契机。

　　傅兰雅，英国人，1861年来到中国，1867年入上海江南制造局，次年受聘江南制造局翻译馆专事翻译，在上海开办了近代中国第一所科普学校——格致书院，创办了第一份专业的科普期刊——《格致汇编》月刊，翻译了大量物理、化学等方面的西方科技著作。1896年5月，傅兰雅离开生活了35年的中国，前往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任东方语言文学讲座教授。1901年暑假，傅兰雅从美国返回上海。他想利用此度假机会游说中国有关方面，让中国学生到柏克莱加州大学接受全面、实用的教育。

　　傅兰雅的想法与王修植、盛宣怀等人的想法不谋而合。盛宣怀经与傅兰雅多次协商，决定官费派遣学生赴美学习，饬令王修植和上海南洋公学（上海交通大学前身）总理张元济一起选定留学学生名单。

　　王修植参与北洋大学毕业生的留学事宜，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当时北洋大学虽然因战乱停办，但王修植名义上还是北洋大学的总办（校长）。但这事为何还需要南洋公学总理（校长）张元济参与呢？

　　据张元济在1949年写的《追溯四十九年前今日之交通大学》一文中说：“庚子义和团之乱，（北洋大学）学生星散，仅有铁路四班及预科班二十余人来公学附读，所有经费亦拨存公学。余因与该堂总办王菀生先生商定，选该堂毕业高才生若干人，延教习陈君锦涛率往美国留学，所需经费即由拨存之款支给。”

　　原来，1900年北洋大学因战乱停办后，北洋大学和其附属卢汉铁路学堂有部分师生附入上海的南洋公学。最重要的一点是，北洋大学的办学经费这时也被全部划拨到南洋公学。因此，作为南洋公学总理（校长）的张元济参与北洋大学留学计划的实施，也就很好理解了。

　　张元济（1866-1959），字筱斋，号菊生，浙江海盐人，1892年进士，曾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戊戌变法后至上海，1901年3月出任南洋公学总理。1920年前后进入商务印书馆，历任所长、总理、监理、董事长等职，是我国著名出版家、教育家和爱国实业家。

　　1901年6月，王修植与张元济商定，并经盛宣怀批准，选出因北方肇乱未及留洋的优秀毕业生和头等学堂学生王宠惠、王宠佑、薛颂瀛、胡栋朝、张煜全、严锦荣、吴桂灵等7人以及该校英文教习陈锦涛，由傅兰雅带往美国留学，出国经费及管理皆由南洋公学负责。这8名学生，年龄在20—30岁之间，除陈锦涛外，都是北洋大学培养出来的精英，其中王宠惠以平均99.2分、法律系第一名的成绩，获得北洋大学“钦字第一号”文凭。

　　1901年7月6日，盛宣怀与傅兰雅正式订立了一份留学监督合约，委托傅兰雅携带8名北洋大学学生留学美国，并由傅兰雅作为他们的留学监护人，负责监管学生在美国的学习、生活、经费使用以及其他一切大小事务，同时由陈锦涛担任领班生，辅助管理这些学生。他们的赴美留美专业安排是1人学习铸铁、1人学习炼钢兼炼熟铁、1人学习机器工程、1人学习化学、3人学习法律并以商律为主、1 人学习矿务，以采煤铁为主。留美总经费以每年规元1万两为限额。

　　1901年7月初，这批学生陆续出发去美国，踏上了他们的留美之路。他们是继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幼童留美之后我国派出的最早留美学生，也是我国最早从现代大学当中选派的留美学生，由此揭开了中国大学留学教育的序幕，成为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学生留学大潮的先导。

　　三、王修植推荐增派广东人陆耀廷赴美深造

　　1901年10月，在王宠惠等8人赴美留学之后，王修植获知还可以再增派一名工程专业学生一人出洋留学，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合适人选——他的北洋大学学生陆耀廷。王修植本打算亲自带陆耀廷去面见盛宣怀，但因为马上要回故里定海，便于10月20日（九月初九）写信给南洋公学总理（校长）张元济，将此事委托给张氏。

　　王修植写给张元济的信有幸保存了下来。此信不见于现有公开出版物，笔者看到的是张元济的之孙张人凤先生惠赐的原件复印件，信的内容如下：

　　菊生仁兄大人阁下：

　　督办拟添派工程学生一人续行出洋。查陆耀廷实系工程毕业生，人亦体段结实，能耐辛苦。弟明日拟即回宁，不及领该生往谒毗陵（盛宣怀），务乞阁下订日带同陆生进见说定，俾该生得遂游学之志；而于昆陵公事，亦甚有裨益也。专此，即请礼祺。

　　弟修植顿首。初九。

　　在这封信的字里行间，透着王修植的爱才之心和迫切地想改变当时国家工程教育落后现状的爱国之心。作为王修植好友的张元济，自然理解王修植的心情，也很尊重王修植的意见，于是拿着王的信去见盛宣怀，不知何故，那天盛宣怀未接见他。张元济遂于10月25日（九月十四）写信给盛宣怀，转述了王修植的意见。信是这样写的：

　　杏荪先生大人赐鉴：

　　菀生前辈前日已返甬上，临行属转告左右，添派工程学生陆耀廷可以胜任。顷闻使节返自武林，趋谒未蒙接见，谨将原函呈览。如蒙允准，请即知照公学，并祈示复，当邀该生来见也。肃此，敬请台安。

　　制张元济谨上，九月十四日。

　　此信见于《张元济全集》第5卷第99页。通过此事两位具体负责人的一番推荐和盛宣怀对陆耀廷的亲自考察后，这事最终由盛宣怀拍板确定下来。

　　就这样，1901年11月底，根据王修植的推荐，又增派了同样毕业于北洋大学的陆耀廷前往美国深造，至此北洋大学官费留美学生增加至9人。王修植给张元济的信不仅使我们能了解增派陆耀廷留美的经纬，同时它也是王修植参与北洋大学留学事宜的重要见证之一。

　　陆耀廷在美国没有辜负王修植对他的信任和期望，学成回国后，成为中国近现代知名的铁路专家（详后）。

　　四、北洋大学首批留美学生的成就和影响

　　北洋大学首批官费留美学生通过在美国的深造，后来大多取得了硕士或博士学位，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为推动近代中国的工业技术、经济制度、外交司法、教育等方面的建设和发展作出了杰出的贡献。现据相关历史资料，将北洋大学首批9名留美学生的姓名、学号、籍贯、留美情况和日后成就影响简述如下。

　　王宠惠，字亮畴，广东东莞人，1901年入美国耶鲁大学学习法律，获博士学位，1911年回国。在宪法、刑法、民法、国际法等领域都有精深的造诣，著有《宪法刍议》，是第一个在海牙国际法庭担任正法官的中国人，曾参与起草《联合国宪章》，曾被聘为复旦大学法学院教授，是近现代中国法学的奠基者之一。王宠惠不仅是民国时期著名法学家，还是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历任南京临时政府外交总长、北洋政府司法总长、内阁总理、南京国民党政府司法部长、外交部长等职。

　　王宠佑，字佐臣，广东东莞人，1901年入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学习采矿，获学士学位，又入哥伦比亚大学学习地质，获硕士学位。后游学欧洲，获博士学位，1908年回国。曾任汉口炼锑公司总工程师、汉冶萍铁厂厂长、中国矿冶工程学会副会长等职，是近代中国有色金属的重要开拓者，也是世界上最早研究粉末冶金的专家之一，为我国近代钢铁及有色金属工业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陈锦涛，字兰生，广东南海人，1901年入柏克莱加州大学学习数学，获硕士学位，后又入耶鲁大学学习经济学，获博士学位。1906年回国，获学部游学生考试最优等第一名，授法政科进士。曾任大清银行副监督、南京临时政府首任财政总长，民国时期在财政部担任要职。是中国银行的创始人，曾主持成立中国银行，制定了许多银行法规。

　　张煜全，又名又巡，字昶云，广东南海人，1901年入柏克莱加州大学学习法律，获学士学位，又入耶鲁大学深造，先后获硕士、博士学位。1904年回国，1906年获学部游学生考试最优等第八名，授法政科进士。曾出任留日学生副总监督，后在南京政府外交部任职，还曾担任清华学校校长，是我国近代著名的教育家。

　　严锦荣，一作锦榕，又名炳芬，字伯勋，广东南海人，1901年入柏克莱加州大学学习政法，获学士学位，又入哥伦比亚大学深造，先后获硕士、博士学位，为中国第一个留洋法学博士。1904年任哥伦比亚大学宪法研究员，1905年公费赴德国留学，1907年回国。曾任宪政编查馆编制局副科员。

　　胡栋朝，字振廷，广东番禺人，1901年入柏克莱加州大学学习机械学，获学士学位，又入康奈尔大学学习工程学（桥梁）专业，获硕士学位，1905年回国，1906年获学部游学生考试最优等第九名，授工科进士。曾任川汉铁路总工程师、广州岭南大学教授等。

　　陆耀廷，广东高要人，1901年入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学习桥梁学，获学士学位，又入康奈尔大学深造，获硕士学位。1905年回国，曾任川汉铁路、吉长铁路、粤汉铁路总工程师等。

　　吴桂灵，字猛舟，广东兴安人，1901年入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学习机械学，获学士学位，又入康奈尔大学深造，获硕士学位，后又入斯坦福大学学习电机学，获博士学位，1907年回国，同年获学部游学生考试优等第三名，授工科举人。

　　薛颂瀛，字仙洲，广东中山人，1901年入柏克莱加州大学学习商科经济，获学士学位，1908年回国。曾任工商银行总理，创办上海国民储蓄银行。致力于宣传合作思想，著有《中国合作化方案》，被誉为“中国合作运动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