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娘基宫到杨梅坑

于斯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3月02日 第 03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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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斯

  娘基宫与怀念

  这是一座名字看上去有点儿另类的宫庙,大凡东海小岛上的宫庙,虽然名称繁杂,但多以“天后宫”或“龙王庙”之类称之,但“娘基宫”似乎不在此列。“娘”字有女性之意味,“基”字呢?现今其“宫”门横匾上挂的却是“天后宫”。天后即妈祖,来自闽粤一带,如果这个娘基宫属妈祖信仰的话,那该是粤闽文化与吴越文化间的一种交流和融合。这是对民间海上信仰的一种常识性理解,但于我,总觉得似乎缺少一些什么,至少是缺失了对长涂娘基宫一种地域上的独特解读。

  娘基宫就静卧在大长涂岛的最西端,三面背山,脚下就是长涂江,与小长涂岛的长西村隔江相望。我在长涂17年余,娘基宫是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地名之一,我多次踏访它的踪迹,比如庙堂啦,香火啦,比丘尼或者居士,甚至想听一听到那些个磬啊、钹啊、悠长的梵音啊诸如此类,但我始终没机会看到或者听到,在长涂17年余的光阴里。

  娘基宫首先是个岙,而不是宫庙,或者说,这个岙名后来是因为有了这座“娘基宫”而得名。而在我有些固执的想像里,作为宫庙的娘基宫应该有红色的宫墙、黄色的琉璃瓦,有青布玄衣的姑子、面色暗淡的香客,甚至于袅袅的香火、摩肩接踵的身影。这样的景象可能出现过,比如在明朝倭寇猖獗之时,比如在清朝海禁废弛之后,更遑论十九世纪末、上世纪初起,岱衢洋一带大黄鱼旺发之时。那个时候,作为天然的避风港,长涂港内数不清有多少渔船云集于此,而长涂江西端出口处的娘基宫一定有着云帆蔽日、樯桅如林的景象。渔民们或出海回来,或携家带口,到娘基宫里插上一根红烛,点上一炷清香,祈望出入平安,生产丰收。

  事实上,娘基宫一地的人丁兴旺是确实有过的事,对一个倚山坳而建的宫庙而言,在岸基狭窄的长涂岛,能有方围近百米的建筑算是大手笔了,而从娘基宫里那些民宅老居中也能推断娘基宫村落曾经的繁盛。这里倚山面海,藏风纳气,是居家养身的好地方。民宅多为木质结构,青瓦飞檐,四合院式,鹅卵石院子,石板山道,有条山溪绕着村落流过。若是翻越南边的山头,穿越一段繁茂的针叶松林,则蓦然可见另一小山岙“南小岙”,阳光朗照,海风和煦。只是我去的时候已经荒无人迹,唯有三四间瓦屋临风静立,一条残破的舢板在沙滩砾石间寂然销蚀自己的时光。

  我对娘基宫产生深刻印象的更是基于这样的想像与情结:娘基宫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北宋。相传,金兵南侵之时,宋高宗赵构带着他的一众皇亲国戚和臣子驾船南渡,避居岱山。其中有一娘娘,天性慈仁,随着皇室一路风餐露宿,风浪颠簸,不胜其苦,途经长涂,见此地两岛夹峙,中间海波不生,地处偏静,是个避难歇脚的好地方,遂暂时安居下来。其间一位公主还招了亲,在对岸择地建了一座宫,尽管简陋,但毕竟出自皇家,故仍称作“驸马宫”。这两座“宫”成为长涂最富有书卷气的地方。娘娘走后,此地留给一个孔姓的内侍打理。天长日久,那孔姓的内侍感恩于娘娘的恩德,思念有加,遂建宫庙一处,日焚香,夜点烛,故称之“娘基宫”。几百年过去,孔姓繁衍,成为娘基宫最大的一族。

  娘基宫最大的姓当属“孔”家,这是毋庸置疑的。在我的印象里,班中港南学生中孔姓的大多来自于娘基宫。在这孔姓的人中,有两个我印象特别深:一个是女学生,人长得很清秀甜美,更重要的是聪颖,学习一点拨就通,就透,我教书17年余,她是我最好教的一个,后来以出色的成绩考入中专,就读定海,因学业优秀,连读大专,毕业时被评为省优秀大学生,竟被杭州一所名校看上。我想,如果当时的考试制度像现在这样,这个学生概是能考上北大、清华之类的。一个是我曾经的同事、要好的兄弟,在长涂,与他相处的时光曾是我最温暖的记忆之一。我多次去他家,并在他家吃饭。他家母亲的端庄、亲近与好客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听他讲,他家的家境曾经相当殷实,后来因为特殊年代、父亲去世,家道也逐渐衰落。让我扼腕伤痛的是,他竟然猝然间蹈海而去,成为我青春岁月里至为黯旧的伤口;难过痛哭之余,也责备他如此决绝,竟撇下鬓白老母,让她背负“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恸,终老于娘基宫。

  现今,这娘基宫重修过一次,据记载是在2006年。但眼下,这娘基宫仍少见香火,少见香客,连管门的也没有,只看到捐助建宫的“功德碑”,你一百,我两百;他五百,我一千,让人回想起长涂人与娘基宫人的善念。

  营房与青春

  在长涂岛上,映入你眼帘中的除了民居,除了道路和三三两两的人,除了渔船和裸露的山冈,还有一样东西比较特别,那就是营房,是矗立在山冈下、沿岸边的营房,一长排一长排的,显得坚硬而执著。

  在我的记忆中,港南的营房是青春而生动的,带有些许的神秘。那个时候,从这些营房中常常传出歌声,单一而坚定,充满男性的浑厚力量。出海时,艇是战士们的栖息地;回到驻地,营房就是他们的家。战士们的寝室,齐整,规范,室内物品除了白色,多为军绿色,房间并不大,大多6—8人一间。营房还有活动室,器具并不多,应该有乒乓台子。印象深的还有黑板报,排版很工整,文字有美工的笔法,很是上眼。营房有围墙,门口很少站岗。围墙外便是道路。这条道从娘基宫一直通到杨梅坑,既不平整也不宽阔,有些地方甚至有些狭窄,坑坑洼洼的,有一段还“侵占”了部队的操场,那操场的南面有一堵墙,墙上有一方四角平整的区块,显出灰白的颜色,那曾经是部队放电影用的“幕布”。而道路外就是长涂江了,潮水日夜涌动,却多为波平如绸,机帆穿梭其间,舰船并排停泊。

  那几年,自己担任学校团总支书记,与部队的联系是不少的。学校先后还与几所部队结为联谊对象。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808舰舰长,相貌堂堂,很有男人味,威武中不乏平和。而我日常联系较多的是位教导员,姓孙,名字我忘了,应该有一个“国”字或“同”字,后面有一个“发”字,脸膛端正,却比舰长白皙,书生气质,书法很好。至今我的相册上还留有一张与他喝酒的照片,两人都站着,端着一碗酒,脸上烧着一片红云。

  那个时候军民共建十分红火,学校与部队间的联谊活动时常举行,跳交谊舞(教师)啦,打篮球比赛啦,节日联欢啦,部队给老师军训啦,老师给部队上文化课啦,军地之间、军校之间的关系特别好。有两件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一次是一个班级要搞班队活动,搞什么呢?班主任说最好能乘船绕着整个长涂岛游览一下,那该是多么有意义的事啊。班上有一学生,是部队子弟,次日对班主任说,她爸说了,部队支持学校工作,派船运送。活动那天,全班40多个学生乘着舰艇生生围着长涂岛绕了一大圈。还有一次,是学校“少年军校”搞活动,那天天气特别好,天高云淡的那种,海风却很猛,艇上的红旗,“少年军校”的校旗,还有我们的衣角,都在风中猎猎作响。舰艇一会儿冲入浪峰,一会儿跃进波谷,说得书面一点是“劈风斩浪”,说得方言一点是“翻青倒白”,将一些女生晕得昏天黑地。这艇经娘基宫、钉嘴门,再穿过樱连门海道,北上大长涂岛,最后绕到原地。我起初也是兴奋着,那海水蓝得如水晶,澄澈,透明;浪花盛开如莲花,纯净,洁白,让人迷醉——后来我也晕得迷糊起来,却有一种跨越巅峰的感觉。

  与部队在一起的时光是自己生命中一种不可或缺的体验,那个体验似乎永远激情奔放。它与自己的青春岁月有关,与自己的个性有关,虽然最终没有成为自己野性的记忆,但仍是我生命中最值得回忆的片段之一。现今,这营房早已废弃,兀自顶着岁月的风霜,任海风涂抹它们的面容。只是我相信,这营房的废墟上,除了萋萋的杂草、一方方块石、一排排石墙,它的背后一定刻烙了一个个鲜活的生活故事,一段段火热的青春心声,成为无数年轻军人永远不灭的历程和记忆。

  双剑涂与消亡

  对于大长涂岛的道路,我印象中非常简单,就是一根主线,从最西端的娘基宫直到杨梅坑,若是把大长涂岛比作一柄长剑,那么剑柄与剑身的分界点就是浪荡湾,道路劈山而成,两壁青石峭立,一线天似的。印象中,“浪荡湾”界碑刻在一石柱上,文字古拙而有力,立于石门洞开之间,而现今的文字则秀气多了,看上去似是水泥浇筑。过了浪荡湾就是东剑(乡)的地界。我想像此地的先民到这里耕海牧渔之时,定是惊奇于东剑(乡)海岙里那种浊浪翻滚、惊涛激荡的景象,才有了如此富有诗性的名字。

  几百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先民翻越山岭,爬上浪荡湾,看到了这条波平如绸的长涂江和对岸的小长涂岛,从这一刻起,这条从东剑(乡)到小长涂岛的路便产生了。若是从那一年算起,这条道应该有些历史了。道路两旁杂树丛生,绿意盈眼,山冈几无裸露,没有人工绿化,就那么由着季节,春还树绿,秋来叶落,生态的原始性一如原住民的风俗。而事实上,在这个岛上,原始与荒芜四季如一:惊蛰时分,草蛇游走于树丛之中;清明时节,金头蜈蚣爬行于乱石之间;夏日午后,绿头蜻蜓栖息于水塘草梢,更不要说滩涂上黄莹莹的海瓜子,白圆圆的海蛤蜊,张望于泥洞口的弹涂鱼,逡巡于滩涂上的大钳蟹。春去秋回,北雁南飞,这长涂岛的大片滩涂又成了大雁的栖息地,雁叫声声,情断故乡。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有一位科学院的院士说中国已无麋鹿。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起就在大长涂岛教书的毛老师说,实际上那时东剑(乡)还有麋鹿,老百姓不认识,叫它“四角山麂”,身子像山麂,长着珊瑚树一样的角,喜欢生活在海边的灌木丛中,它是杂食动物,警觉性很高,睡觉的时候会发出很响的呼噜,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捕猎时机。我不知道麋鹿,但我知道东剑多山麂,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时候还在长涂菜市场上有售,现在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这一趟我们要到位于东剑的一个哨所去。车子在东剑(乡)养老院〔那里原来是东剑(乡)校址〕停留了一会就出发了,我以为要北往,上中柱山、戚家岙那条道,却是向南开。在我的印象中,那儿是海边,没有路。纳闷间,眼前见一条新开的路,满地碎石,一路颠簸。有人说要带我们参观一下围垦,我想围垦也就是一根海塘,外面是海潮,里面是海涂,长的一公里,再长也长不过二三公里,对于海岛人来说也没啥稀奇的,却不料开了足足半个多钟头。道路两旁散落着锈锈迹斑斑的铲车、运输车,路的东面则是一个很大的“湖”,而海塘似乎还是没有尽头。这时我才感觉这个围垦的规模。有人说,这个围垦工程将新造土地10万多亩。我记起岱山本岛的围垦是从两头洞到西垦山岛,再到东垦山岛,直到燕窝山,而且也已经启动。那么,这个大长涂岛的围垦不是第一,也该是第二了,而且动工早了至少两三年了。后来我查阅了一下地图,得知这围垦的地方叫“双剑涂”,从东剑的东南端连接到磨盘山,再直到杨梅坑的最南端。我问这里围垦起来干嘛,却说不知道,只知道要引进项目。至于引进什么项目,现在也了无踪影,现在就这么围垦着,等开发商和企业那些“鱼”来,来这里堆积起一座座钢筋水泥垒成的楼房和厂区。而眼前这片围起来的“湖”,远远望去,“湖”上已有船在,而塘坝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钓鱼。

  我想,从西剑到杨梅坑的这片“双剑涂”,以前一定是一片广阔的浅海,潮涨为海,潮落为涂,潮涨潮落间,蚌贝鲜肥,海草丰美,若是秋日,还有大雁从天空掠过,抵不住这片水域的诱惑,收起翅膀到这滩涂上歇息。而现今,这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连入梦也渺无影踪,一如鸿雁片羽,麋鹿绝尘而去。

  如今,大长涂岛已然成为老年岛,西剑村青年人几乎走光,只剩下一个三层的养老院还在那儿硬挺着;东剑村人已经走尽,唯有一幢幢黯旧的房屋散落在坡边岙间,袅袅的炊烟与村民荷锄劳作的身影已然斑驳,甚至有些破碎。若说生机和期待,留下的可能就是那个围垦;若说青春和活力,还在流淌的可能就是苗绘山军营里那些年轻战士的热血了。但我又觉得,若没有围垦,大长涂岛该是一个僻静的自然岛,一个幽深的海岛湿地,而现在,生态的大长涂岛还在消亡。

  人对于大海,对于自然的索取该有一个怎样的尺度?

  而我始终相信,大长涂岛其实是一座海与景的富矿。因为在杨梅坑,我还是见到了那一轮静卧的海湾、蔚蓝的海水、还有山冈上那些野生的青郁无比的杂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