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寿庵大殿现状

普济寺募缘函封、收据及谢函局部照

千步沙题刻

王震所绘五祖像

　　□周兴

　　近代上海自鸦片战争后被迫开埠以来，经济及工商业贸易等获得了一定的发展，与此同时在文艺等领域也诞生了“海上画派”这样新的绘画风格与艺术流派。

　　普陀山，地理位置上临近上海，在寺庙兴建和佛教事业发展中也受到了上海的红顶商人、社会风云人物和艺苑名宿等人的影响和赞助，留下了诸多相关金石遗迹和文书档案。

　　一、盛宣怀

　　盛宣怀（1844-1916），字杏荪，号愚斋、补楼等，江苏武进人，“由附监生议叙直隶州知州”，后经李鸿章、沈葆桢等举荐保奏，一步步开始仕途为官及官办实业生涯。其在晚晴为李鸿章的左膀右臂，是提倡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对近代实业、邮电、银行和高等教育均曾做出了贡献，有开拓之功。虽然在天津、湖北、山东、北京等地为官，但上海是他重要的活动中心，绝大多数产业也都位于上海，达九成余，辛亥革命后晚年居沪，最终也老死于兹，葬礼更是轰动上海滩。他与普陀山的关联主要体现在其热心社会公益和虔诚宗教信仰方面。

　　1.普陀山普济寺圆通宝殿前光绪年间所铸重楼阁鼎式铜香炉。在炉肩位置所刻“各省各府各县乐助花名”为首刻有“信士盛宣怀助洋五十元”。该炉两耳间的炉颈位置，有双钩錾刻的“光绪辛丑冬月吉旦”和“普济住持堃宝募铸”，知为光绪二十七年（1901）所铸，较法雨寺圆通宝殿前现存光绪十年（1884）比丘湛宗募造的同式样铸铁香炉晚十七年。

　　盛宣怀，光绪二十六年（1900）因倡议“东南保护约款”等之功，加太子少保，除宗人府府丞。助洋当年升办理商务事务大臣，次年授工部左侍郎，其后又有邮传部右侍郎之任命，十年后更官拜邮传部尚书一职。虽然正史中因其倡导铁路收归国有最终导致川、鄂起义和清朝覆灭，称其为“误国首恶”，但也肯定了他“有智略，尤善治赈”。

　　普济寺住持僧人堃宝，名悟圆。山志中有小传，知圆寂于民国四年（1915），推生辰为道光三十年（1850），传文为：

　　堃宝，名悟圆，浙江仁和人。年七岁，入普陀祝发，礼宗茂为师，得法于定智。光绪二十年甲午，推为普济寺住持。勤劳自励，凡应改革者无不兢兢业业，以底于成。修葺斋楼及钟鼓楼、藏经阁等，并助朱家尖田三十亩。退院后重兴广福庵，隐居于此，晨夕诵《法华经》。寂于民国四年乙卯，世寿六十有五。建塔于白华山麓。

　　从其他记载看堃宝还两次出任住持，第一次为上引所示光绪二十年（1894），二十三年退院；之后二任住持，二十六年（1900）退院 。另外还曾于光绪辛卯年（1891）重建白华庵斋楼 ；光绪癸巳年（1893）重建广福庵等。

　　2.在上海图书馆所藏“盛档”中，笔者注意到一件光绪二十三年（1897）三月普陀山慧济寺僧源皓募缘谢函及收据。该函信封为“内叩安禀亟送呈 丰泰洋行敬求转呈 盛大人勋启普陀佛顶山慧济寺衲源皓叩禀”，“盛大人勋启”旁有“盛公馆”和“五月初三”的批注。收据为淡黄色纸朱字版印，印栏上方斜角，与下方正文分栏。上额内印“南海普陀佛顶山”，下方正文“本寺创建于乾隆中运今于三月中劫（毁）丙丁谨募重建圆通宝殿蒙各 善信随缘乐助以成大功今收到 盛大人善士乐助洋叁佰元正 光绪廿三年三月 日慧济寺前住衲源皓叩募。”人名、金额及时间为毛笔手填，收据右侧并有两枚半印骑缝章及编号，骑缝章为篆书阳文“南海普陀佛顶山慧济寺图章”。

　　谢函为朱丝栏红色笺纸，无边栏；笺纸左下角印有“薛涛牋春申浦上一言堂制”深色水印。内容为：睽违 芝颜，瞬经寒暑。恭惟杏荪大护法大人簪居集庆，鼎鼐凝庥，立功种德，遍苍生之口；施仁布义，恩颂紫陛之心。福禄并臻，喜欢无量。谨禀者，是于夏中 驾临荒山礼佛，倐然蓬荜增辉，并蒙大发慈悲，乐善好施，助洋五百元。前由经大老爷代募收过洋贰百元，尚有洋叁百元。彼时嘱贫衲趋领，忆念木款未清，均系……韩山翁大护法填付。是以面禀，划付湧记，仰祈大人俯赐，并附呈收条一纸，恳乞/慈鉴。俟大工告竣，贫衲奉柬敬请光降拈香是幸，肃此芜函，恭请善安。贫衲源皓百叩。”

　　慧济寺肇建较晚，最初仅为慧济庵。收据上所言“本寺创建自乾隆中运”，当指乾隆五十八年（1793）僧人恒学等建圆通、玉皇二殿等，规模扩大，由庵而为寺 ，规模尚小，不能与前、后两寺相比。募缘发生十年以后，“光绪三十三年（1907），请得《大藏经》，经文正和尚大加建造，遂成巨刹。” 进而与普济寺、法雨寺成为全山三大寺。

　　僧人源皓，光绪二十一年（1895）任慧济寺住持。在《普陀洛迦新志》中有载其重建殿宇事，为“大雄宝殿，光绪二十一年毁于火，七世孙源皓、源顺重建……玉皇楼，五间。钟楼，一座。并能积创，光绪二十五年源皓重建……大悲阁，三间。能积创，光绪二十五年源皓重建。”根据收据上所印文字，知慧济寺此次化缘募修是因为“三月中劫（毁）”，知即系《新志》中的“光绪二十一年毁于火”，为同一事。慧济寺大雄宝殿修复完成要到盛宣怀来山及捐资助修的四年后了。

　　此外，上海名刹玉佛寺的兴建也和盛家笃信佛教直接相关。起因即是光绪八年（1882）普陀山慧根法师从印度、缅甸华侨处募银，雕成五尊玉佛像。十五年（1889）途经上海时被盛宣怀父亲盛康请求留下坐、卧各一尊佛，二十六年（1900）盛宣怀募款于淞沪铁路江湾车站西侧修建，经六年建成，命名为“玉佛禅寺”。在“盛档”中同样留下了相关“工程总账约略”账目。

　　二、黄金荣、杜月笙

　　黄金荣（1868-1953）和杜月笙（1888-1951），为旧日驰名上海滩的青帮头子，但同时也乐善好施，喜欢结缘，如地藏菩萨道场九华山肉身宝殿民国八年（1919）“江苏上海县弟子黄金荣……杜月生”募捐的几个香炉。普陀山上现存几处碑刻中也有他们助捐修建殿宇和购置田产的记载。

　　1.龙寿庵大殿内墙壁上现嵌有一块1920年的“建造大殿乐助芳名”捐资碑。碑额题“万善同登”大字，该碑现高175、宽112厘米。内有“黄金荣助洋壹仟圆”“杜月生、杜沈氏（法名化云）助洋伍百圆”等。碑末刻立石时间及立碑人莲禅及徒化能。

　　杜沈氏当即杜月笙原配夫人杜月英，法名可知为化云。

　　2.大殿前右廊旁另立有1925年印光法师撰文、住持莲禅等立石的 “助田功德碑记”。碑高184、宽约73、厚约15厘米，上方两边截角，下端有插榫插入碑座；碑座呈长方形盝顶式，长88-107.5、宽32-45、高48.5厘米（图三，右）。因石质酥化剥落，最下端个别字迹已不存，每行约缺一二字。因系近现代著名高僧印光（1861-1940）于光绪十九年（1893）至1930年共38年驻山期间所撰，碑文亦收录于《印光法师文钞三编补》 中，两相对比，略有异同，同样记载有黄金荣、杜月笙助洋事。兹对照原碑，校录碑文如下：

　　龙寿庵捐资置田永供道粮功德碑记

　　普陀为观音大士应化道场，龙寿乃四众祈福常住兰若。溯我大士于无量劫前早成佛道，以慈悲誓愿了无穷尽，故于十方无尽世界海中普现色身，或现佛身，或三乘身，或六道身，或山川、桥梁、池井、屋宇等无情身，种种度脱众生。

　　《法华》所谓“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以大无心无身，故能俯应群机之心，为之现身。一月普印，千江一气， 遍育万卉。又如龙之隐显莫测，遍布慈云，普澍法雨。尽未来际，无有已时。故以龙寿名。

　　庵创建于明，数百年来革故鼎新，已非一二。兹由宣统二年冬，圆通庵住持莲禅命其徒姪化能接该庵……

　　而谋兴复，十余年来殿宇寮舍 功悉完备。但以无有恒产，则后来之道粮无出，将何以为专志笃修净业，回报十方施主及四恩三有之据。

　　黄金荣居士笃信佛法，向为庵中护法，乃慨然施 元作买田费，按时价，买上等田 畝，以其租谷永充道粮，其意深而利益广远。化能欲令后世子孙食彼租粮，笃修道业，……

　　殿宇施田产。各施主悉蒙 大士慈覆之力，与夫庵众修持之功，俾彼……一一施主各得现生福深寿永，膺千祥，临终业尽情空，高登九品。祈予作记，用勒贞石民。

　　护法信士黄金荣、杜月生助洋贰、壹仟圆 田址洞岙庄、芦花庄共计贰拾玖畝零

　　护法信女朱化引、林化因助洋壹、壹仟圆

　　中华民国十四年佛诞日古莘常惭愧僧印光谨撰 住持莲禅徒化能立石

　　朱化引、林化因不知何人法名，林化因在“建造大殿乐助芳名”碑中亦助洋壹仟元。

　　田址洞岙庄、芦花庄均位于舟山本岛，现分别属定海区洞岙村和普陀区芦花村。黄、杜在“助田功德碑”虽捐款不等，但已并列排名，侧面说明此时杜月笙的势力和财力已基本与黄平起平坐，已非旧日身份。立碑当年七月，两人与张啸林成立“三鑫公司”，专门倒卖鸦片生意。

　　根据山志记载，龙寿庵最初由僧真蕊建于明万历年间，后“宣统二年（即1910）冬，圆通庵住持莲禅命徒侄化能接法，承受该庵废基，重建殿宇。”1921年曾经拆建 ，故“建造大殿乐助芳名”捐资碑当是此次拆建时所立，则大殿亦当为1921年所建。

　　三、王震及其他“海派”书画家

　　王震（1867-1938），字一亭，法名觉器，号白龙山人，浙江湖州人。不仅为晚清民国时期上海著名书画家、实业家，同时为笃信佛教的居士，曾任上海商会主席和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与艺术家吴昌硕交厚，书画风格受吴昌硕影响极深。1915年三月，曾上普陀山进香，并拜会太虚、印光等高僧。之后更曾多次朝山拜佛，留下了许多书画题刻。主要有：

　　1.五祖碑亭

　　碑亭内五祖自左至右依次为吕洞宾、东土初祖（达摩）、无量寿佛（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和南屏佛祖（济公），碑长165厘米、宽83厘米。据像侧题刻中的纪年，知为壬申（1932）至甲戌（1934）间所绘，达摩像和观音像更写明为“王震敬写于孱提禅林、德成敬刻”和“佛弟子王震敬写、孱提禅林住持德成敬刻”，明确为在普陀山期间于孱提庵所创作。

　　上方正中石条上刻有“佛光普照”，上下款分别为“乙亥冬、王震书”的横幅。在其右方还镌有“净土堂”，下款“乙亥仲秋陈钅监岐建为修持之所，白龙山人书”同为1935年所书。 

　　五祖碑亭左壁嵌有一方海派画家王贤（1897-1988，名贤，字启之，号个簃，以号行，为吴昌硕弟子）所书“无量寿”石碑，“无量寿”作篆体横书，正文作行体竖书，据碑文“丙子”纪年推算出为（1936年）所立。碑全文如下：

　　无量寿

　　忻翁如意，法名廓林。继配胡夫人，法名廓锟。世居浙江鄞县。为人敦朴，好施与，闾里之人，蒙其庥、被其泽，而得赡于衣食者，盖比比也。五十后相偕茹素，皈依三宝，壹意修持，待人律己，愈周至有度。令嗣耘青先生，承义方之教，富才识而达于事情，人争誉之。岁丙子，翁年七十有九，胡夫人亦六十有八，耘青先生不欲循世俗之例称觞上寿，廼（乃）建无量寿亭，供奉佛象五躯，将持此功德为延龄之颂，斯可谓善於（养）志者矣。亭既成，爰敘其颠末，以示来玆（兹）。陈一岐识、王贤书。

　　印文“王贤”；“启之大利”

　　有关五祖碑和碑亭的雕刻、建造时间，《普陀县志》记载为1932年刻绘 ，但根据亭内所嵌王个簃所书“无量寿”碑文，知为1936年忻翁之子耘青为乃父母祝寿所建，“建无量寿亭，供奉佛象五躯，将持此功德为延龄之颂”，实应为1936年。

　　2.望海亭联 

　　五祖碑亭前立有一六角石亭，横额题“东土初祖”，上款“甲戌冬仲”；下款“王震敬书”。长方体石柱上另有阴刻对联，为“四海滔滔，安得一苇航彼岸？孤亭矫矫，欲齐万岳耸南天。”上款“癸酉（1933）仲秋”；下款“吴兴王震书”并刻有印章三枚，为“苕溪王震印信”“白龙山人”和“一亭书画”。

　　1924年建望海亭于千步沙，吴昌硕等题亭联。吴昌硕（1844-1927），名俊卿，号缶庐、老缶等，诗、书、画、印俱佳，为“海派”后期代表人物，现存其联句行体书，为“山似抱员天半偈通禅诗语佛；沙谁谈浩劫一亭临海水朝宗。”下款“辛酉秋仲吴昌硕年七十八”，两枚印文“俊卿之印”“仓硕”。即（1921年）游普陀山留题，并有绘画作品。

　　吴晚年得意门生王个簃所题亭联，为篆书“照见焰耀朱光获无量寿；乞得庄严宝筏参半偈缘。”下款“海门王贤”，印文不清。

　　3.千步沙题刻

　　在五祖碑亭下方、千步沙尽头，海边大石头上刻有王震两处题刻，一处为“望海”，上下款分别为“壬申仲夏；白龙山人书。”另一处为“听潮”，款同上。“壬申”年即1932年。

　　另外，普陀山尚有1927年所书“羼提禅院” 和“甲子仲春”（1924）题写的“洪筏禅院”寺名等实物。

　　结语 

　　普陀山观音道场的滥觞据传起于五代后梁，但真正兴盛要到明清以后，特别是清代三大寺格局及其佛寺建筑的完善。晚清民国时期印光、虚云等高僧大德常驻或闭关于此，居士、信徒云集景从，与上海、杭州等地佛教界交流不断，为普陀山留下了诸多宝贵的文化财富，更加增进了这座“海天佛国”的历史底蕴。随着近年山上一些石刻的重新被发现，相信还会有更多的文化遗产可供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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