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

　　腊月廿六，这原本就是一个回家过年的日子。

　　曾经的我们，在这个日子，不是在急急回家的路途上，就是已经回到温暖的老家晒着太阳和父母闲聊着，或是野孩子般满山遍野地上蹿下跳。

　　老家在一座海岛上，浦东东南钱塘江口的一座小岛。岛小局塞，经济单一，除了渔业无甚去处，年轻的大都外出工作定居，唯有过年时如候鸟般纷纷回去过冬。

　　对于我来言，从小在外求学，后来又工作在外，回海岛过年就成了曾经的我一年的终极目标。

　　其实海岛过年与其他地方并没有多大特别的不同：腊月廿三祭个灶神、小年夜前祭个菩萨、大年夜祭个祖先、正月走亲戚等等，但海岛的年味，却始终与陆上的城市、乡村、山里都不一样。

　　腊月廿六，只要你这个时间踏上海岛，就能感受到独特的浓浓海岛年味。

　　这年味，不是直观里的张灯结彩。

　　海岛的门户还没贴上春联，路上的行人还没换上新衣，年夜饭的菜肴还冻在冰箱，似乎一切如昔。

　　但你却能感受年味的浓郁无处不在：那是岛民停下劳作后三三两两晒着太阳舒缓身影的闲聊；那是路上突然见到了经年不见旧日好友的寒暄；那是耳边零星的鞭炮声和无时不在的麻将打牌声，以及围绕着你淡淡的似有若无又无所不在的鱼腥气息。

　　对于常年生活在城市的你，会感觉似乎进入了另一个时空，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怪异，但你有觉得理所当然，因为，你回家了。

　　腊月廿六，渔船大多已经靠岸，冲洗干净，换下一年风吹雨打的红旗，换上了红艳艳的国旗，渔船突然有了喜气。

　　码头边的海塘，船只排列整齐，船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从码头走过，你顿感自己好像是个阅兵的将军。

　　码头海塘上已没有了劳作的岛民，匆匆而过的，定是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游子。

　　也有个别渔船这个时候尚未回来的，船员的家属心急地围绕在村部的“单边带”旁，等里面传出的“洋地里鱼多，阿拉多捕了几网，回来就晚了，现在在宁波（上海）的鱼鲜市场出货呢，明天就可以回家了”，才松了一口气，边回边嘴上埋怨着“这个烂鮸鱼，也不知道早点回家过年”，脸上却是增收后的喜悦神情。

　　腊月廿六，仅剩的尚需经营的岛民也早已心不在焉。那些杂货铺、菜摊的摊主们，早上把货摊堆到门前后，就不见了身影，不是在前院洗刷打扫，就是在灶间煮粥烧饭。岛民挑好想买物品，便扯开嗓子大喊一声“买东西咧”。摊主匆忙跑出，报下金额收好钱，又急急跑进去了。

　　下午，更是简单，把塑料布往货摊上一盖，算是收摊了，搓麻将要紧，“三缺一，不来伤阴积（老家话，大意是失了信誉、坏了形象）”，耽误宝贵时间，那可是要让牌友给骂煞哦。

　　有急着买物品的，就自己掀开塑料布，挑上什物后喊上一声，如没人理，便自行拿着走了，过些天，空了，再过去付个钱。反正岛小人都熟，更是沾亲带故，加之岛民淳朴，大家彼此都相信。

　　腊月廿六，家里的孩子还没有回家，父母心里必是有些着急的，脸上却是看不出，只要孩子能回家过年，父母总不怕多等。最怕电话里是孩子无奈的声音：今年过年不回家了。父母会在电话里安慰着孩子：工作要紧！但放下电话后，这个年对于父母必然是索然无味的，很多时间会窝在家，怕出去遇到亲友不停地问，孩子怎么没回。

　　回家的孩子必是应付着，不断来访的亲友：回来啦，什么时候回的？外面工作怎么样？有对象了没？孩子多大了？重复的回答着重复的问题，也没有不耐烦和无聊。那是对外出游子的关心和问候，孩子们都懂。

　　孩子回家，老父亲必要上街晃荡一圈，逢人递上一支烟，亲友熟人打趣：王老师（老张头），今日怎抽这么好的烟，过年发奖金啦？老父亲急着解释一番：家里小孩回家过年，带来的烟，大家尝尝。亲友熟人定会赞上一句“啧啧，你家小孩有出息啊”，老父亲笑的脸上皱纹如盛开的花。

　　孩子有带着孩子回的，那老父亲必定要抱着孙辈上街晃荡一圈。那亲友熟人口里“这小人样子嘎好看啦，到底是大地方来哦，王老师（老李头），侬福气好咧”，老父亲听了一路回来，脚步都是轻飘飘的，那笑声几里外都听得到……

　　那些年，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回海岛老家。记得一年腊月廿五回家，赶到浦东南面的码头，却不料风浪原因，航班停了，夫妻两人只能在码头边的芦潮港小镇住下。

　　那一夜的煎熬心情到现在还记得，真恨不得插翅飞过长长的水路。好在第二天风平浪静，腊月廿六，回到了家。

　　后来，海岛搬迁了，再后来，海岛虽通了大桥，不再需要坐船上岛了，但老家不见了。

　　腊月廿六，再也不用拖家带口，赶车赶船，冒雪顶风，颠簸着回家了。

　　今天，会议间隙，说到回家过年，我说海岛搬迁了，没有老家了。一位领导说：有妈的地方就是家，兄弟姐妹相聚，叫回家；老人不在了，去兄弟姐妹家，那叫做客。一番话，大家点头如捣杵。

　　是啊，疫情三年，今年无论如何，要去陪老母亲一起过个年。人到中年，还能回家过年，需要珍惜！

　　腊月廿六，这个城市还是没有过年的气息。

　　腊月廿六，我想回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