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潜《西河·和旧韵》词与南宋嵊泗列岛海防历史之探讨(下)

刘霏霏 孙峰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1月09日 第 02 版 )

  □刘霏霏  孙峰

  四、《西河·和旧韵》词反映南宋嵊泗海防历史

  《西河·和旧韵》是反映浙东海防主题的词作

  吴潜《西河·和旧韵》词,收录于开庆《四明续志》卷第十二《诗余下》。创作时间是宝祐六年(1258)八月,时吴潜为沿海制置使判庆元府(今宁波),已近两年半。沿海制置使,始设于南宋绍兴二年(1132),由明州(即后来的庆元府,今浙江宁波)守臣兼领。其官署为沿海制置使司,负责海防,节制水军。沿海制置使可谓浙东水师的最高统帅。

  这首词是颇具浙东海洋特色的海防题材作品,从中也反映了吴潜的军事思想。吴潜本是文臣,状元出身,却有深刻的海防意识,高度重视海上军事建设,积极设防抵御外地入侵。

  全词共分三片。词的第一部分,讲的是当时的庆元府,是浙东地区的首府,南宋时期已经是非常繁华的都会之地。而庆元府辖下的定海县(今宁波市镇海区)则是浙东水师的大本营。作者或许是站在招宝山上,居高临下,远眺东海,沧海茫茫,这里似乎是蓬莱仙境所在。近瞰甬江横亘,城墙拱卫,固若金汤。这首词的上阙虽然没有刻意提及海防,但是从词中“雉城”的引申意义看,作者已经暗示,繁华的庆元府,人间仙境,也时刻需要海上军事防卫。只有国家安全,才有地区和平兴盛。

  词的中片,即第二段,是最具有地域文化特征的内容。壁衕众山翠倚,指的是东海茫茫,海上一座座小岛,重山叠翠。而其中最边远的,就是壁下山和石衕山(今嵊泗县花鸟山)。这两座小岛,对吴潜来说,是非常熟悉的,因为他的海上军事建设措施,涉及这两座小岛。

  词的中片,充分反映了吴潜在宁波的军事建设成绩,也反映了他内心曾经有过的凌云壮志。“风帆指顾便青齐,势雄万垒”,抵御外寇,不仅要御敌于千里之外,还要借机扫平敌巢。从石衕山、壁下山,可以扬帆直航山东。吴潜创作这首词时,山东半岛已经被蒙古所占,他的心中或许还有驾海船北伐的雄心。吴潜认为,一味的防守并不可取,所谓“越栖吴沼”的天险都不能保证国家的安全。在春秋时,吴亡于越,越灭于楚,并没有因地理形势的优越而能逃避亡国的命运,而后来的统治者又未能从中吸取经验教训。国家强盛,制敌于千里之外或许更加重要。

  词的下片,写的是北宋灭亡的往事。“画堂绮屋锦绣市”,首句非常形象地刻画出洛阳的富丽繁华景象,但如今已经沦陷于外敌。如今的江南,偏安一方,依旧富贵荣华。吴潜在感叹像“贺老”这样不附权贵的人竟也得不到重用,借此寄托自己的失意情绪。作者以“何事”明知故问,一方面表示对“贺老”的深切同情,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己今后去从的痛苦思考。

  这首词,以地名入词,从“都会地”的庆元府,到海防要塞的“壁衕”,再到“耆旧州里”的洛阳,无不渗透吴潜对国家安危的关切,也借此抒发壮志未酬的感叹。

  吴潜出身于官宦家庭,曾两次为相,仕途坎坷。他一生锐意图治,多次上书进言,切论国事,为人正直不阿,忠义爱国。面对北方蒙古大军不断南侵,对国事的深忧是吴潜词作最重要的思想内容。他虽想力挽狂澜,救国于不坠,但由于南宋王朝的腐败,政敌们的弄权舞弊,他的抱负终于成空。“轻寄平生,烟波里”正是他壮志未酬、恬淡惬意的自我写照。

  对吴潜的这首《西河》词,不少学者评价颇高,如应守岩老师认为这首词“运笔跳跃,层次分明。写景状物,大气磅礴;抒发感情,深沉低回”。

  石衕山、壁下山是南宋水师的巡海之地

  南宋末期,吴潜任职沿海制置使、庆元府知府之际,正值北方蒙古大军频频南下的多事之秋。忽必烈占据山东半岛已经多年,兵临两淮,随时可能爆发战争。另一条战线,或从海路南下偷袭浙东。庆元府是浙东门户,南宋首都临安的外围屏障,海上防御十分重要。因此,舟山群岛作为浙东的藩篱,是防御北方强敌的第一道锁链,而浙东地区最边远的嵊泗列岛,三姑山(今小洋山岛)、马迹山(今泗礁岛)、石衕山、壁下山、神前山(今嵊山岛),就成为南宋水师的巡海基地。

  最初巡海的目的,一是为了防海寇,护民生;二是为了观察海上形势,提防外寇,以作警卫。南宋绍兴二年(1132),制置始置司,所统水师驻扎定海(今宁波市镇海区),防扼海道。乾道七年(1171),沿海制置使下辖水师兵额四千员。宝庆《四明志》卷第七《叙兵》记载:“神前、石衕、三姑、宜山、马迹、关岙、海驴礁及海南北中间,其昼夜巡徼者,三日一报枢密院及尚书省。”石衕山就是水军巡海的必经之处。

  后来官府海防意识一度削弱,随着兵船老化,“或为风涛所坏,或为盗贼所得”,水军巡哨之举名存实亡。

  吴潜任职沿海制置使、庆元府知府,纵观“虏舟之出没于山东、淮北”,认识到北方蒙古大军的海上威胁,于是重振水师,订立“义船法”,举行“水阅”会操,巡海直抵石衕山、神前山(今嵊山岛,壁下山对面)。

  吴潜于宝祐五年(1257)七月,订立“义船法”。他命令明、温、台三郡所属的县,分别选出各乡里有财力的人联合起来。如若一都(都,为南宋乡村基层组织)每年要征调三艘船,而有船的人有五六十家,就由这些船主共同准备六艘船,每户至少以三艘船随时听候政府调用,另外三艘船则用来经营谋利,以充次年修船等费用。在吴潜的调度下,政府征用民船,参与沿江沿海巡逻防守,构建起严密的军民联防体系。船户都想保卫自己的家乡,争着派出大船听候调发。吴潜《西河·和旧韵》词中的“赤龙、白鹞争系”,说的就是这些“义船”争相参加巡海,停泊于石衕山等岛屿。一个“争”字,描写出吴潜“义船法”顺应民心,正如开庆《四明续志》所述“船户莫不响应,各以保护乡井为心,竞出大舟,分泊府岸”。文中所谓“竞出大舟”就是“赤龙、白鹞争系”的同义表达。

  据开庆《四明续志》收录的《水阅》一文,宝祐六年(1258)十月,吴潜还指挥过一次大规模的被称为“水阅”的军事活动,“水阅”就是水上阅兵的意思,“遂于三江合兵民船共阅之”。据《水阅》文记载:“继檄定海统制邢子政选驾军船一十只,并赴府港,赤马、白鹞在焉”,“复就委邢统制统率上项军民船于次日出海,上至澉浦,下至神前、石衕,迤逦出放大洋巡逴。”文中的“赤马、白鹞在焉”,也是“赤龙、白鹞争系”的写照。这次巡海,数十艘军船、民船一直抵达神前山、石衕山。

  石衕山、壁下山是南宋“海上十二铺”的前沿

  吴潜海防思想的核心主张就是加强防卫体系建设,先固本安内,后消弭外寇。他将海防思想在执政的过程中付诸实践。在宁波任职期间,他就创设自镇海招宝山至壁下山的“海上十二铺”,铺为烽堠(烽火台),在各个重要的岛屿设立烽火台,发现敌情而传递警报,构成了绵延百余里的“海上长城”,对来自北方蒙古大军的威胁起到了有效的震慑作用。对于这一段“海上长城”,历来文史学者评价很高,明代冯梦龙评价说:“海上如此联络布置,使鲸波蛟穴之地如在几席,呼吸相通,何寇之敢乘!”

  宋开庆《四明续志》中记载“自招宝山至石衕、壁下山共十二铺”,又云“络华山至石衕山一铺,络华山东北取壁下山直西取石衕山,皆有人烟,风水顺便半潮可到,风水稍逆便用一潮,傍近别无以次山屿。若天气清明,烟旗火号仅可相应,或遇海气冥蒙,雾露遮蔽,风雨晦暝皆难应号”。

  自石衕山东北以至西北,别无山屿,皆是深洋大海,浩浩无垠。因此吴潜在上报朝廷的《申省状》中,还特别强调石衕山、壁下山两个烽燧的特殊性,其面临三个问题,一是边远孤岛的无援,二是海洋天气的影响,三是夜间商船船火的混淆。其云:“如石衕、壁下者,孤立海中,四无畔岸,云气昏塞,风雨晦暝,觌面之间犹无所睹,而何以责其号火之相应?兼海寇切齿水军,今以数人置之孤屿,脱有盗至,直机上肉。又往来经商之舟,常与贼舟混淆,遇夜停泊,亦是举火。今杂然无别,何以取证?”

  对于边远孤岛的无援,吴潜提出了增加兵力的设想,“它如孤屿数兵,虑遭贼手,则于海山诸处增其人数,选其膂力,授之兵器,使之可以相卫,是盗贼之患亦可无虑”。

  对于海洋天气的云雾现象,烽火台之间面临烟火难以望见的困局,吴潜则提出以“举炮为号,是云气昏塞不足以隔我之应号也”。借助火炮声音来传递警情。

  对于夜间海岛周边往来商船也会使用灯火,可能会造成夜间烽火的误判,吴潜则规定了烽燧夜间举火的操作规范,“必以五起五落为准,待彼相应,方始住火,是商舟举火不足以乱我之应号也。”夜间烽火台如果发现警情,举火为号,要“五起五落”,以此区分商船的夜间灯火。

  石衕山、壁下山处于“海上十二铺”的最前沿,这也是吴潜构建的“海上长城”之最东首,尤其瞩目。在吴潜的心目中,这两个地名是具有代表性的海防地标,所以才有词中“壁衕众山翠倚”之说。

  舟山群岛的宋代海上烽火台系统,是具有独特历史价值的海防文化遗存,宋代之前,中国并无成体系的海防活动,直至南宋才在舟山海域建立起较为完备的海防体系。而嵊泗列岛的石衕山、壁下山则是南宋“海上十二铺”的前沿,建议文物部门做好海防文化遗存的考古、修复、保护和利用工作,结合“海上诗路文化带”建设,文旅融合,开发一条独特的舟山群岛海防诗路文化旅游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