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霏霏  孙峰

　　吴潜是南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词人，他曾经有一首词作《西河·和旧韵》，该作品反映了吴潜的海防意识和爱国情怀。对于这首词的解读，涉及“壁下、石衕山”这两个舟山海岛地名，这两个地名与吴潜的海防策略密切相关，对于完整理解这首词的写作背景，理解作者的思想情怀，很有参考意义。《西河·和旧韵》词也反映了南宋嵊泗海防历史，壁下、石衕山，是南宋水师的巡海之地，也是南宋浙东海防体系“海上十二铺”的前沿。

　　一、《西河·和旧韵》词的写作时间

　　吴潜生平与《西河·和旧韵》词作

　　吴潜（1196―1262），字毅夫，号履斋，宣州宁国（今安徽宁国）人。宋宁宗嘉定十年（1217），二十二岁的吴潜，举进士第一，堪称年少成名，后授承事郎，迁江东安抚留守。理宗淳祐十一年（1251）为参知政事，拜同知枢密院事。宝祐四年（1256）以观文殿大学士、沿海制置使判庆元府（今宁波），在浙江沿海诸岛建海上十二烽燧。开庆元年（1259），吴潜任左丞相兼枢密使，封庆国公，后改许国公。此后被贾似道等人排挤，罢相，谪建昌军，徙潮州、循州，与姜夔、吴文英等交往，但词风却更近于辛弃疾。其词多抒发济时忧国的抱负与报国无门的悲愤。格调沉郁，感慨特深。有诗文集《履斋遗集》四卷，词集有《履斋诗余》。开庆《四明续志》卷九至卷十二，所收录的吴潜诗词作品是比较全的，共339首。《全宋词》则录存其词256首。

　　吴潜《西河·和旧韵》词，收录于开庆《四明续志》卷第十二《诗余下》。和旧韵，指和周邦彦《西河·金陵怀古》韵。全词内容如下：

　　都会地，东南盛府堪记。蓬莱缥缈十洲中，雉城拥起。凭高一盼大江横，遥连沧海无际。

　　壁衕众山翠倚，赤龙、白鹞争系。风帆指顾便青齐，势雄万垒。越栖吴沼古难凭，兴亡都付流水。

　　画堂绮屋锦绣市，是洛阳、耆旧州里。富贵荣华当世，问昔年、贺老疏狂，何事轻寄平生、烟波里。

　　《西河·和旧韵》作于宝祐六年(1258)八月

　　这首词的创作时间，可以参考开庆《四明续志》中这首词的上下篇目写作时间来推算。古人的诗词集，其作品通常是按照创作时间的先后来排序的。

　　《西河·和旧韵》其前面两首词中，有一篇《生查子》，有序云“己未八月二日，四明窗和韵”，查南宋宝祐年间的农历己未年，为1258年。

　　再查《西河·和旧韵》其后面的词作，《桂枝香》词的上阙有“三年海国。又荏苒素秋，天净如沐”句。考，宝祐四年(1256)春，吴潜以观文殿大学士授沿海制置大使、知庆元府，主政来到庆元府，“三年海国”，在任三年，按照古人的算法，通常是指第三年，即为宝祐六年(1258)。

　　《桂枝香》之后，《南乡子》词作中有序“和韵己未八月十日郊行”，该作品也作于农历己未年八月，即1258年农历八月。

　　由此根据上下篇目次序推算，吴潜《西河·和旧韵》的创作时间也是宝祐六年(1258)八月。

　　作词时间正值吴潜“海上十二铺”谋划初成

　　探讨《西河·和旧韵》这首词的写作时间，有助于了解写作背景，也有助于正确把握词篇中某些字词的特定含义。宝祐六年(1258)八月，正值吴潜“海上十二铺”烽燧体系谋划初成的阶段。

　　吴潜的“海上十二铺”获得朝廷的正式批准是宝祐六年秋九月。据开庆《四明续志》卷五《指挥本末》中记载：“宝祐六年秋九月，准枢密院劄子勘会，边声日急，贼谋窥伺海道，意向叵测，所合严行措置。……并劄本司行下定海水军，一体措置，联络声援。遂专委官同统制按视险要，均布地界，置立烽燧，分为三路，皆发轫于招宝山。其在海洋者，自招宝山至海道壁下山，共十二铺。”“准枢密院劄子勘会”，说明“海上十二铺”得到了最高当局宋理宗的同意。

　　而吴潜向枢密院提交《申省状》，谋建十二烽火铺，则应该在当年九月之前。考虑到公文流转处置的流程，最早七八月间，基本和《西河·和旧韵》的创作时间接近。

　　又据吴潜《申省状》记载：“今者边遽之急，适当因任之初。潜朝夕思维，几忘寝食，尤不敢以纸上具文塞责。所有烽燧一事，已檄上定海水军统制，指授图册，令其将带拨发壕寨合干人等，亲涉海岛相度地势，日举烟旗，夜举火号，审试的实，排比次第，共烽燧二十六铺。自定海水军招宝山至烈港山，……自石衕山至壁下山，此大海洋之中十二铺也。”

　　这段文字的意思就是，吴潜自任沿海制置使以来，为海防事宜废寝忘食，不敢只做表面文章敷衍了事，他谋划海上烽燧，早先已经派人前往各个海岛审视地形地貌，确立烽燧点位，并进行了“日举烟旗，夜举火号”的实地试验，由此而确立海上十二烽火铺的方案。从这段话可以看出，吴潜的十二烽火铺，前期谋划很久，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而到宝祐六年的七八月间，基本已经完成实地试验，而向枢密院提交《申省状》。九月，宋理宗“准枢密院劄子勘会”。

　　二、《西河·和旧韵》篇中“壁衕”一词的含义

　　《西河·和旧韵》篇中，共分三段，其中第二段词句为：

　　壁衕众山翠倚。赤龙、白鹞争系，风帆指顾便青齐，势雄万垒。越栖吴沼古难凭，兴亡都付流水。

　　这一段中，作者连续运用了几个地名，且含有典故或史实，因此很容易被误读，甚至被误写。比如“壁衕”这两个字。

　　吴潜的《西河·和旧韵》词篇，词中有“壁衕众山翠倚”句。这个“衕”是生僻字，在诗词中是不太常用的，因此当代一些学者在解读过程中出现分歧。

　　一是把“衕”解释为“同”的繁体字，因为“衚衕”即“胡同”古语。一些学者在汇编唐宋诗词集中，就直接将该句写作“壁同众山翠倚”。这样一写，这个“同”字的意思就很难解读，有些不知所云。把“衕”解释为“同”，这不是词人的本意。这个“衕”字，在词作者吴潜心中是有特定含义的。

　　二是把“衕”解释为“洞”的异体字。壁，崖壁。洞，崖洞，似乎可以解释。然而与“众山翠倚”相连，没有体现后面“赤龙、白鹞争系”的意境。也有学者认为“壁衕”，壁和洞，引申为军营之意，这种解释似乎也很勉强，有一些猜谜的味道。

　　要理解“壁衕”这两个字的真实含义，可以根据后面的“赤龙、白鹞争系”来判断。

　　在词人吴潜的词意中，赤龙、白鹞都是舟船的代名词。“壁衕众山翠倚”，应该就是舟船的始发地，在“壁衕众山翠倚”之处，赤龙、白鹞争系，“风帆指顾便青齐”，青州、齐州，指的是山东地区。青、齐是地名组合，因此这个“壁衕”极有可能也是一个地名的组合，而且就是“赤龙、白鹞争系”的所在地。

　　在吴潜的文章中，也确实多次提到“壁下、石衕山”两个地名，“壁衕”一词就是“壁下”“石衕山”两个地名的简称组合。在吴潜谋划的海上烽燧十二铺中，石衕山和壁下山，是“十二铺”中最后两个节点，在吴潜的心目中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开庆《四明续志》记录：“海洋，自招宝山至石衕、壁下山，共十二铺。”吴潜在上报枢密院的《申省状》中也说：“自定海水军招宝山至烈港山，……，自络华山至石衕山，自石衕山至壁下山，此大海洋之中十二铺也。”

　　三、南宋时期的壁下、石衕山

　　“壁下、石衕山”两个地名，明确记载于南宋时期的舟山地方史志中。

　　壁下山岛，位于嵊泗列岛东北部，西北与花鸟山岛相望，东南临近嵊山、枸杞两岛。壁下山西岸山崖陡峭如壁立，因崖下可停泊渔船而得名。宋代时，属于昌国县蓬莱乡北界村。今属于浙江舟山市嵊泗县嵊山镇，原分野猫洞和壁下山两个海岛。北为野猫洞，山体较高，面积较大；南为壁下山，山体低矮，面积较小。岛间隔一条狭窄水道，有岩滩相连。1975年，填海筑堤，两岛相连。

　　南宋乾道《四明图经》卷七《昌国县》中记载“壁下”地名，“在本县海内并大海中，耆老相传有此山名，不见载籍，难以稽考。海外复有藿山、黄石、鸡鸣、壁下、神前……”又，宋宝庆《昌国县志》中有“北壁山”记载，“北壁山，在县东北八百里”，或亦指今壁下山之野猫洞。

　　元大德《昌国州图志》记载蓬莱乡有“大小壁下”岙，彼时已经形成了两个村落。

　　石衕山，即今花鸟山岛，亦位于嵊泗列岛东北部，东南与壁下山岛相望。宋元时期也记作“石弄山”。乾道《四明图经》卷七《昌国县》记载：“石弄山，在县东北九百五十里。山石玲珑，东西相悬，人可出入。”大德《昌国州图志》卷四《叙山》记载：“石衕山，在海之东北。有石玲珑，故名。”南宋时期的石衕山，渔业开发已经初步形成规模，宝庆《四明志》之《郡志卷第二》记载，“石弄山砂岸租钱五千二百贯文”，是庆元府学的重要收入来源。

　　对南宋政权来说，壁下山和石衕山的重要意义在于海防。宝庆《四明志》之《郡志卷第七》有《叙兵》一文，记载南宋朝廷设置水军，巡哨于嵊泗列岛，“神前、石衕、三姑、宜山、马迹、关岙、海驴礁及海南北中间，其昼夜巡徼者，三日一报枢密院及尚书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