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遥/文 照悦/摄

　　几年前，我在嵊泗菜园街头散步，路边一排广告灯箱里贴着嵊泗诸岛的宣传广告，漂亮的照片，配上结合了小岛特点的名字，其中黄龙岛是“隐逸岛”。以前黄龙可真算不上“隐逸”。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黄龙的常住人口数约有12000人。这座陆地面积仅5.15平方公里且几无平地的小岛因人口密度之高，曾被誉为“全国农村人口第一乡”。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户口仍落在黄龙的仅剩8000余人，常住岛内的却已不足4000。不知从何时起，黄龙多了个“隐逸岛”的名号。正是这份隐逸让它成为“城市病”的治愈良地，也让这座小岛发展的机遇再次浮现。变迁让黄龙岛静了下来，而“静”又将人带回到岛上。

　　乡野之乐的记忆源于这座小岛

　　对于黄龙岛，我是有些故乡情结的，虽然从小生长在菜园，但我们全家的根在黄龙。如今，外婆仍常居岛上，也是我与这座小岛的联结所在。 

　　黄龙岛位于泗礁东南，有大小二岛，岛上泥土多呈黄色，因其远望似黄龙蟠海而得名。通常，人们说的黄龙岛就是指大黄龙岛。岛上多山，平地很少。记得儿时仅有的沿海马路才算得上平坦，因为就在海边，刮大风的日子走在上面，冷不防就会被浪拍一身海水。这里的民居大多是依山而建的石头房屋，这也赋予了黄龙“石岛石村石屋”的独特风景。 

　　儿时去黄龙，从不觉得是一次旅行，更多感觉是为了探亲不得不去经历舟车劳顿。乘车去往渡船码头途中能看到的一座形似老鼠的礁屿，倒时常能吸引我的目光。老鼠礁、柴油味浓重的小渡轮和船上隆隆的马达声就是小时候的我对“去黄龙”的全部印象。十几年前，我上小学，那时候，岛上的多数年轻人已经出岛谋生，仅有小部分还留在岛上捕鱼、织网。但在我印象中，当时的黄龙也不似后来寂静，一家人吃饭还需要搬出大圆桌在院子里才施展得开。 

　　提起“旅游”这个在黄龙岛算得上是新生的词汇，当地人第一嘴肯定会提到元宝山上的元宝石——一块推之可动却屹立于悬崖之上千年的奇怪巨石。但在黄龙人眼中，那是习以为常的景致，就像奶奶讲起元宝石，从不会提起这石头的来历或是有人来黄龙就为了去看它，而总是提起我的小叔叔儿时逃课去元宝石下躺了一下午被家长寻来的糗事。 

　　我在黄龙岛的活动轨迹基本在北岙、峙岙一带，因此南港在我眼中是个人多而陌生的“新鲜地方”，至于近年来火热的东咀头更是未曾听说。黄龙岛很小，但若没有亲人在，岛上的居民也很少离开自己居住的岙口去别的岙口闲逛，因为山路艰难。这时常让我觉得黄龙人有那么点“傲娇”气质，他们真正的家乡只在自己的那个岙口。 

　　即便如此，我童年的乡野之乐还是全部来自于这座小岛，外婆家的院子、啄人的公鸡、黄昏时分舅舅带回来的小海鲜，一家人围在一起舂虾蟹酱的场景…… 

　　过去的三十年，舟山的小岛似乎都有这样的命运，黄龙岛同样渐渐陷入沉寂，只有出海回家的男人们和偶尔几队外来的游客能让这座岛鲜活数日。从来没有改变的是，村口的大喇叭几十年如一日地用乡音播报着每日天气和水情，这声音总能瞬间将我拉回童年。

　　再看黄龙 已有蜕变的序章

　　2018年的夏天，我去了一趟东咀头，主要是为了我的毕业设计去做田野调查。那是我第一次去东咀头，出发前邀请了一位导游阿姨一路讲解。我还爬上元宝山推了推元宝石，也看了“犀牛下海”等其他石景，活像个外地游客。即使是故乡，我在东咀头也没有熟识的人。当时，东咀头仅有十位老人住着，去那里是因为有座建筑在网上“火”了。现在看来，这也许正是黄龙岛蜕变的星星之火。 

　　2017年5月，浙江卫视《漂亮的房子》综艺节目组选中东咀头的两栋位于海滨的破旧房屋进行改造，并于同年7月底完工，将其命名为“云海苑”。从山坡上望去，在快被荒草遮盖的矮屋旁，立着一座外观有些许“工业风”的现代建筑，因为外形还算朴素，看上去并不显得突兀，但在小岛上，格调拉满。从此，黄龙多了个“网红景点”。 

　　云海苑门口的一块透明亚克力板上仍有当时参与建设的几位明星的签名，建筑内部的风格现代而简约，陈设也十分符合当代海岛民宿的主流审美。 

　　透过巨大的玻璃墙，东咀头的宏大海景一览无余，而在一侧的廊道还有一架用麻绳和原木制成的秋千，荡着秋千看海，想必是很多都市人心中向往的生活。在该期节目中可以看到云海苑设计、改建的过程，据导游介绍，自从节目播出，这座“漂亮的房子”确实吸引了不少游客前来“打卡”，若嫌路途遥远，还可以租用游览专用的小车。

　　那时，黄龙岛的旅游开发已提上日程，各个原生态的景点周围都修筑了方便行走的栈道，挂上了景点简介及导引牌。去年5月，我再次踏上黄龙岛，沿海马路一侧新建了小公园，石墙已被绘上了颇具渔家特色的壁画，有些地方还挂上了铜铸雕塑，路边散落的铜海螺、铜皮皮虾都颇具海洋野趣。 

　　陈旧的铁锚被制成地标，沉稳、刚劲、不动摇，如黄龙的渔家汉子勇立船头，不畏风雨。再次踏上熟悉的峙岙山道，石块缝隙中嵌入了彩色的鹅卵石，路旁破碎的陶罐里也植上了金灿灿的野花……各种细节都在昭示，黄龙正向更多的游人张开双臂。 

　　最令人惊喜的，东咀头也将迎来的蜕变。在东咀头的山头有一座红白相间的灯塔，看上去像是会在邮票和儿童画中出现的。在周边散落的破败石屋的衬映下，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品牌民宿大乐之野将汲取这股生命力， 在这里创造黄龙旅游的未来。

　　“灯塔象征光明与希望，也代表安全的港湾，这与大乐之野在山海之间为朋友们构建一个放松身心的港湾的宗旨不谋而合。”以灯塔为主入口，大乐之野灯塔酒店将沿着东咀头山脊由上至下散落五大块功能区。三面环海，每个房间都能看到海天之间的徐徐日出。无边泳池则让人失去陆地与海洋的边界感，用身心呼吸海岛。建筑保留的礁岩风格则是属于黄龙的独特印记——自然、原始、粗粝。为船舶指引方向的灯塔，未来也将成为乡村休闲旅游的明灯，指引离乡游子归来回望初心，指引城市游客前往宁静之地。 

　　“漂亮的房子”所在的山岙散落着许多黄龙常见的石筑民房——它们大多没有人住。 之后的日子，这些荒废的石屋将会被改造为美术馆、图书馆、渔业加工馆、民宿学院、接待中心、党建中心、宿舍、园区仓库等特色建筑。 

　　餐饮、民宿、零售等业态的涌入将为黄龙带来蜕变。在东咀头民宿集群聚落项目的示意图里，主题酒店、露天泳池、海角书院、裂谷等设计令人惊叹，或许下一次我再去黄龙，这座小岛就将以全新的姿态腾翔于东海之上，赋予城市游客向往的舒适宁静，也惊艳久未归乡的游子。 

　　黄龙初代“网红”悠然村

　　在黄龙岛峙岙村，距离元宝山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悠然村”。悠然村并不是村子，而是一间草庐茶舍。在黄龙几乎无人不知的悠然村，可以说是当地旅游开发最早的作品，也算得上是相当超前的“网红打卡点”。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嵊泗的旅游才起步，黄龙岛更是不为人知，岛上只有自然山水与诸如元宝石这样的石景。有一位中年人敏锐地嗅到了黄龙旅游开发的潜力，也预见了旅游是悬水小岛未来发展的生命线。 

　　他是许永康，今年已有86岁高龄。去年，我在峙岙偶遇了许永康，便与他一同坐在路边长椅，听他讲述悠然村的故事。

　　随着嵊泗旅游的红火，黄龙岛元宝石有了些许名气，一些外地游客来泗礁岛旅游，偶尔也会到黄龙看一看这块东海奇石。“那时候，上海的十六铺码头有一个泗海旅行社，时常会带来一些上海客人，他们上山看元宝石，我就在山路边摆个棒冰摊，有时候还会写一些书法，画一点国画。” 

　　慢慢地，许永康意识到，在黄龙开发旅游业大有可为，而元宝山一定是开发的重点对象之一。许永康的这个想法在当时的黄龙人眼里纯属异想天开，但他却觉得这是有意义且一定能成功的事业——黄龙这座小岛的美景与文化值得被更多人看到，旅游业的开发也能为岛上的渔民创造更多收入。 

　　得到乡镇支持后，当时已年过半百的许永康带着自己几千元的启动资金，和妻子一同开山凿路“摸着石头过河”。起初，许永康用毛竹搭建悠然村，但海边风大，竹制建筑并不牢固，他便改用当地的岩石来建房，还从山下搬来了手工制作的桌椅供游人休憩。渐渐地，一间竹篱柴扉花草绕舍的雅致小屋出现在离元宝石不远的地方。许永康一家在此为来往游客提供茶水、饭食，还有颇具舟山特色的冷饮——海石花。元宝山风景区在他的耕耘下渐渐有了雏形。 

　　自小读了不少古卷，许永康的身上也浸染了文人墨客的雅意，为了让悠然村更贴近心中的魏晋风采，他将自己的文心注入了悠然村的一砖一瓦——把自己对世间道理的领悟镌刻至砖石之上。 

　　悠然村的竹扉两侧，许永康撰写了“先圣为师儒道墨孙皆国魂，以仁是修书经礼易成人本”的对联。而因山间多坟，竹扉之上书有“邻鬼”两个大字，足以彰显主人的气魄，走进悠然村，也随处可见书法佳作与碑文。 

　　黄龙山间散落着不少奇特石景，许永康便赋予它们别具巧思的名字。“除了元宝石，山上还有块石头长得像官帽，我叫它‘诸葛亮帽顶’。山间水流旁有块石头长得像手指，我就造了一眼小泉，称之‘一指泉’。”为了将奇石景点串联起来，许永康带着老伴在山间开路，除杂草、铺石板，还做了简单的导游指引图。在他的坚持下，悠然村已是黄龙岛的知名景点，江浙沪一带的游客纷至沓来。 

　　如今，悠然村已经交由旅游公司进行系统的开发与管理。在那里，游人依旧能安坐竹椅，远望沧海，体悟纯粹的安宁与悠然古意。

　　而走出悠然村，黄龙岛的现代化文旅建设则能让人感受到新时代渔村的华丽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