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电影记忆

项安达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12月17日 第 02 版 )

  □项安达

  闲来无事,随便拿起一本书翻阅,看到一段话:“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主动对号入座,因为我出生于1966年,渐行渐近六十岁这个界线。“耳顺”是六十岁的代称,是指个人的修行成熟,没有不顺耳之事,是听得进逆耳之言,詈骂之声无所谓,无所违碍于之心。因为了解了耳顺的含义,我才顿悟,原来我的人生已进入了看云卷云舒,宠辱不惊的境界。

  我之所以上面说这么多,是想说明原来年龄真的是个宝,因为近来我越来越变得怀念过去,苦难的童年、少年、青年,现在回忆起来,竟成了丰富的人生阅历,变成宝贵的精神财富,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故乡情节。

  我出生于登步岛上一个小山村,那是一个当时不通路、不通电,现代化影儿什么都难见的小渔村,从我记事起,我就懂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因为当时登步公社社址设在大岙,那里有供销社和电影院,外婆家在鸡冠村,那儿也有供销社和电影院,每天晚上要有电影看,必须要到这两个地方,而我们村里要看电影,必须等到公社电影放映队轮流到各村放电影轮到我们村里放的日子,村里才会放映,看电影成了我的最大盼头,那是要数着日子才能盼到的。

  乡村的夜晚是宁静的,唯有放电影的夜晚,才会热闹非凡。

  当得知过几天村里好放电影了,我就要忙碌起了,拿着小板凳和草绳赶到村里露天电影场去占位置,这头放小板凳,那头找块小石头,中间用草绳一连,这区域就是我的了,正式放电影那天,全家人拿着板凳和椅子浩浩荡荡去电影场。这种占位方式,常让人不放心,要不时去看一看,因为都是乡里乡亲,最后有事终能协商解决。

  放电影那晚,太阳一落山,村里干部就在村山岗用话筒喊话:“各位社员请注意,今天晚上放映啥啥电影。”那时电影场真是个欢乐的世界,小伙伴们吆三喝四,不停地奔跑着,一分钱可买两粒辣糖,那是最好的零食,可也难得有几回享受。

  那时放映的电影,大多是革命战争片,后来有了古装越剧片,再后来又有了生活片,我记忆中,有部电影叫《难忘的战斗》,记得有句话“难忘战斗,称柱敲头”,看过电影后,小伙伴都这样总结电影中记忆最深的情节。

  放电影正片之前,一般都要先放映一下宣传片,印象中片子宣传“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苦战二三年,赶上大寨县”。看战斗片,我知道英雄牺牲之前,必须有一番豪言壮语;看谍战片,只要角色一上场,我就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因为那时电影人物太脸谱化了。

  盼看电影,那是我们小伙伴们最大的心愿,那时候,片子少,村子多,经常需要跑片。所谓跑片,就是说公社放映队有两套电影放映设备,分别放置在两个村,所以这个村先放电影,一卷片子这边放完,马上专人送到另一个村再放,这样可以确保两个村当晚同时可看电影。有时候,为了看上电影,村和村之间还要“抢”,先派人把设备和人员,抢到了自己村,然后又派人到先放电影地方盯着,片子一放完专人马不停蹄送到自己村放映,为了保证不误时间,半路上还有人接应,可见,那时人们看电影愿望多么的强烈。

  有时候本村还没有轮到放映,外村有好的电影片子要放,得知这一消息,我早早吃好饭,到时,山岗上面有小青年就会大声叫喊:“到大岙看电影去了。”我马上和母亲说一声,小跑步跑向山岗,跟上人流,赶山路到大岙看电影去了。看完电影,已是半夜,碰上月黑天,也没照明设施,还要担心被人流拉下,几十里山路回来那是辛苦得很,蜿蜒山路旁不时有坟茔出现,我不敢走前又不敢落后,可想我是多么害怕。到村口后,我又得一个人走上十多分钟才能回到家里,父母姐妹早已就寝,我轻手轻脚把门打开,赶紧找到热水瓶喝上一口水,再轻轻地睡到床上,脑子不时回忆电影中精彩片断,渐渐地进入梦乡。即便又辛苦又害怕,但每次要到外村去看电影,我还是向母亲要求要去。

  记忆中,只有跟着母亲到几十里外的外婆家鸡冠村走亲戚时去看电影,那才叫真正的条件好,鸡冠村内道路平坦,外婆家离放电影地方又近,几分钟时间就到了,村里又有路灯,不用摸黑走路,路两旁又是民居,不用担心鬼神出没,又不用辛苦去抢位置,还能吃到外婆准备的零食,简直太完美了。

  回想过去,如昨日一般历历在目,成为亲切的怀念,美好的记忆,不到六十年,仅看电影一事就已有如此巨大的反差,不得不感慨沧桑巨变。现在我们常常抱怨,这不行,那不行,稍不如意,就怨天尤人。殊不知,我们渐渐忘却了本我,忘却了我们从何走来,忘却了我们现在的辉煌也是从艰难中成就。相信再一个轮回,我们现在的苦难也会成为将来美好的回忆,所以耳顺之年的我,对一切都很释然,因为这就是真正的生活,这就是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