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学者在干石览有了新发现,是否与宋朝相关?

千年古寺尘封着什么样的传奇?

黄燕玲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12月15日 第 03 版 )

“西湖劝缘会”壁照

发现的柱础

疑似的后门

  □记者 黄燕玲 文/摄

  赵孟頫乃南宋晚期至元朝初期官员、著名书法家,生前曾多次朝礼普陀山,与舟山颇有渊源,尤其是“西湖劝缘”,更是跟舟山隆教禅寺有着直接的关系。

  今年是赵孟頫逝世700周年,为传颂这段佳话,挖掘文化底蕴,位于定海区干石览镇龙潭村的隆教禅寺建造了“西湖劝缘会”壁照。近日,禅寺住持又相邀我市文史学者汪乐彧等,前去参观壁照、探寻文化。

  汪乐彧没想到,此番探寻,竟有了意外的收获。她和友人从隆教禅寺“挖”出了不少宝贝:疑似古物的门槛石、门柱、砖瓦等,最重要的是两个铺地莲花柱础。经过对相关文献的考证,以及与多位民间相关领域的学者探讨,他们认为这些遗存极有可能和宋朝相关。

  这可是一个新的发现,汪乐彧说,如果这是真的,无论是对舟山佛教史的研究,还是对宋韵研究,都将是一个突破。她呼吁,希望专业机构可以介入研究,共同“挖”出千年古寺背后更多的秘密。

  千年古寺的讯寻碑拓之旅

  西湖劝缘是我国书法史上一段佳话,发生于元代,后人说是继东晋兰亭集会后的又一次盛会,隆教禅寺大殿前方的“西湖劝缘会”壁照便是再现了当时的盛会景象。

  至治元年(1321)十二月,径山书记石室祖瑛禅师将赴昌国(今舟山)隆教禅寺任住持,当年68岁的赵孟頫召集社会各界名流在西湖边为其送别,参加集会的还有芗林居士廉希贞、山村逸民仇远、北村老人汤炳龙等,共17人。集会中,赵孟頫写下了《送瑛公住持隆教寺疏》。作品运笔婉转停匀,字形遒丽妍润,极富温雅清朗的审美意蕴,堪称绝世佳作。

  隆教禅寺也因此声名远扬,同时也明证,昌国在当时也并非籍籍无名之地。隆教禅寺是一座千年古寺,始建于后汉乾祐二年,千百年来一直秉持着教民为善的理念,还曾开办过义塾,取名“觉斯义塾”。但千年风雨,这座古刹也经历朝代的更迭“兴废几经春”,直至1994年信众集资筹建,才逐渐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如今,寺庙进一步挖掘传统文化底蕴。 

  赵孟頫的《送瑛公住持隆教寺疏》真迹目前藏于天津博物馆,除此之外,是否还有真实的遗存来佐证隆教禅寺的千年历史?

  汪乐彧想到了宋朝县令王存之的《隆教院重脩佛殿记》碑拓。据传,早年间隆教禅寺曾挖掘出土过王存之的碑拓,有一说出土后的碑拓被市图书馆收藏,也有说被舟山市博物馆收藏,但汪乐彧求证后发现,目前两馆均无此藏品。这块出土的碑拓如今到底“身在何方”?汪乐彧此番探寻,原本就想通过住持,探知更多关于碑拓下落的消息。

  住持并不知晓王存之碑拓的下落,但他想到了院前不远处的两处“石墩子”。他说,院门外十几米远处,是寺院原址所在地,后曾作为部队营房,现已荒废多年,只有两处“石墩子”隐约可见,因为长久未打理,它们已经被泥土、杂草所覆盖。

  这会不会是历史遗存?会不会是赵孟頫大作、王存之碑拓之后,又一个可考究寺院的历史文物?汪乐彧俯下身子,拂去上面的尘土,莲花石刻若隐若现。观察莲花的形状,考虑到隆教禅寺的千年历史,她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这两块不是简单的“石墩子”,极有可能是古迹。

  这到底是什么?又是什么朝代的呢?她踏上了“解谜”之旅。

  这被泥土覆盖的宝贝,会不会是宋代柱础

  汪乐彧是三毛研究会理事,曾参与撰写《朱家尖志》,在历史研究上颇有心得。她还曾与胡牧一起,历时四五年,搜集乐亚成烈士遗物,发现了5封80年前烈士从新四军战场寄来的红色家书,让众人更了解乐亚成烈士的心路历程。

  此次为研究在隆教禅寺发现的“石墩子”,她还请来了朋友楼锦范。楼锦范从小师承传统民居营造技艺大师,专心从事木作雕刻工艺多年,对古代建筑式样及其施工管理规制颇有研究,曾是浙江省非遗传承人群(传统民居营造技艺)培训班优秀学员。

  他们将“石墩子”周边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拨开,发现两个“石墩子”均为火山岩青石。一个较为白净,一个则有些发黑,但两者均为“上圆下方”的构造,大小、样式所差无几。楼锦范用鲁班尺进行测量,上面圆的部分,为覆盆莲花造型,雕刻有十瓣大莲花瓣,当中穿插十瓣小莲花瓣,内径约30厘米,外径约60厘米,卯口深约8厘米,卯口直径约15厘米,上盆唇约0.5厘米,下盆唇约2厘米。下面方的柱顶石部分,长宽约77厘米,厚约22厘米。

  “这是柱础。”待到“石墩子”的全貌展现在大家眼前时,汪乐彧和楼锦范不约而同脱口而出。柱础,即古时垫于木柱子下的石墩,是中国建筑构件的一种,有防潮、加强柱基承压力的作用,古时凡木架结构的房屋,可谓柱柱皆有,缺一不可。

  仔细观察两个柱础,其“上圆”和“下方”同为一体,是由同一块石料雕刻而来。覆盆莲花上部分柱踬和下部分顶柱石头是整块石头的造型,是宋柱础的典型代表,这会不会是宋代时期的柱础?汪乐彧说:“元、明、清时期的柱础,一般将上部分和下部分分开雕刻制作,且莲花的造型更为复杂精细。宋代以前的唐朝虽也有覆盆莲花的造型,但造型更为圆润,且比例并非如此,整体都有所不同。”因此她更倾向于此为宋制。

  求证南京友人,柱础是否是北宋产物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测,在楼锦范的推荐下,汪乐彧购入了宋代李诫所著的《营造法式》,其对宋代的各类建筑式样有着详细的描述。

  “造柱础之制:其方倍柱之径。(谓柱径二尺,即础方四尺之类。)方一尺四寸以下者,每方一尺,厚八寸;方三尺以上者,厚减方之半;方四尺以上者,以厚三尺为率,若造覆盆(铺地莲花同),每方一尺,覆盆高一寸;每覆盆高一寸,盆唇厚一分。”书中介绍说,覆盆,是古代建筑柱础的一种发展形势,唐宋时最为常见。所谓覆盆,即柱础的露明部分加工为袅线线脚,柱础如盘状隆起,就像是倒置的盆。这正契合了此番的发现特征。

  柱础雕饰上,《营造法式》也有说明:“其所造花纹制度有十一品:一曰海石棉花;二曰宝相花;三曰牡丹花;四曰蕙草;五曰方文;六曰水浪;七曰宝山;八曰宝阶;九曰铺地莲花;十曰仰覆莲花;十一曰宝装莲花。或于花纹之间,间以龙、凤、狮兽以及化生之类者,随其所宜分布用之。”

  根据书中记载的柱础样式,在隆教禅寺发现的两个柱础即为铺地莲花样式。

  考虑到柱础的制式,以及南宋期间舟山的历史,汪乐彧推论:“这可能是南宋时期寺庙的柱础。”

  汪乐彧为此特意联系了在南京的友人,将所发现的柱础样式、细节照片通过网络传给他。南京的友人是位阅历丰厚的收藏家,他把汪乐彧的发现传在南京的古玩圈,让大家探讨。其中有一位联想到,苏州甪直保圣寺大殿就曾发现过一个宋代铺地莲花柱础,与此番隆教禅寺发现的甚为相似。根据莲花瓣的形状,南京的几位收藏家更倾向于隆教禅寺发现的柱础为北宋历史产物。

  “隆教禅寺的莲花瓣尾端是尖的,但南宋的莲花瓣雕刻一般更为圆润些。”友人如此告知。

  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了宋朝。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寺院正门

  到底隆教禅寺的柱础与宋代有没有联系?汪乐彧开始寻求隆教禅寺的历史。在讲究制式的古代,莲花非一般人家可以雕刻的。宋代有“非宫室寺观,毋得雕镂柱础”的规例,所以柱础雕刻发展着重在宫室及寺庙方面。且寺院是在皇帝赐额之后才可以雕刻使用莲花造型。

  据《定海厅志》记载,隆教禅寺在后汉乾祐二年初建,名降钱,宋大中祥符元年赐今额。元朝期间,寺尽于火,僧清志度土奠基,迁于南屏。元混一后,住持行圆重建选佛堂。遣后废,清康熙年间复。

  这说明,隆教禅寺在“宋大中祥符元年赐今额”,即隆教禅寺在1008年的北宋后有了雕刻使用莲花的权利。那么此铺地莲花柱础出现在隆教禅寺也有了可能。

  根据《定海厅志》的记载,隆教禅寺曾“尽于火”,这也有可能是我们目前看到的一个柱础上的莲花发黑的可能。

  此番参与研究的还有一位历史爱好者张淼璘,他在发现两个柱础的位置正中间,打开罗盘,面前东北,刚好北偏东45度,背靠西南而面朝东北,即所谓“坐坤向艮”。周易中坤在西南,八卦中寓指“地”,所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故坤有包罗万象之意。艮在东北寓指“山”,则象征着坚韧不拔之精神。他认为,这极有可能是宋代时期寺院的正门,选址方位如此,有“容此海岛之万民,以坚韧之心去度化”的宏愿。

  又发现一道不同寻常的后门

  汪乐彧一行在最近的一次探访中,又有了新的发现。

  众人穿过毛竹林和杂草丛生的泥地,推开一处早已破败的木门,在寺院不远处的山边,荒废的营房旁,发现了一处被泥土覆盖的石块,它出于一道沟壑的中间,或许曾经被人用来做“桥”使用。从仅有的裸露部分看,疑似残碑。根据“万字不到头”的纹路,汪乐彧推断它也许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也曾见证历史。

  用锄头仔细挖开泥土,呈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一块长约130厘米、宽约22厘米、高约17厘米的柱状体。但上面除了“万字”纹路,并无其他雕刻,大家好奇它的作用。此时汪乐彧注意到不远处的破旧不堪、早已荒废的院门。宽度正巧也是130厘米左右,有没有可能这是一块门槛石?

  汪乐彧抚摸院门,发现虽然木质结构部分早已残破不堪,旁边用砖块所垒的部分也已被风化不少,但依然能看出用于支撑的两块石柱并非俗物。“根据制式,并非明清期间的,我更倾向于宋朝时期的石柱。”汪乐彧说。一旁的砖块中,几个还留有非常古老传统的纹路,这是不是也是历史的遗存?汪乐彧说还需要翻阅更多的古籍前去考证。

  张淼璘使用罗盘进行方位判定,此门背朝正北而面正南,丝毫不差。古时候民间起屋建造,有“四正不起屋”之说,即大门所对之方向,不宜刚好对正南抑或正北,总会刻意偏个几度,然有两者可以除外,一是皇家,二是寺院。究其原因,大概古人相信正南正北等这些“恰好的方位”,气场过于刚强,寻常百姓家庭不宜承受,而皇家所住,乃人间天子,寺庙所供,乃诸天神佛,此两者之气场也强,故而无妨。

  根据之前发现的柱础位置计算,这有可能是道后门。

  如此看来,这个如今隐匿于毛竹林、被杂草所覆盖的破旧院门深究下去,也许也有一番历史故事在其中。

  呼吁更多的专业人士参与千年古寺文化探寻之旅

  根据柱础发现地,即有可能的“正门”,以及刚发现的“后门”,汪乐彧等人接下来准备用无人机进行距离测量,后续将数据交由专业的建模工作室,希望可以据此复原出当时寺庙的占地和规模。

  每去一趟就有不同的新发现,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座千年古寺还有更多秘密等待着我们去挖掘。汪乐彧希望能有更多专业学者、专业人士参与其中,共同探寻千年古寺的文化历史。

  如果他们的推理成立,在舟山的老朋友赵孟頫逝世700周年的日子,舟山在宋韵历史上也有了新发现。“舟山的佛教文化源远流长,历史深厚,影响久远,但舟山鲜少有寺庙古迹留存,多为后世翻新,许多原址很难考证。若此番发现为真,意义重大。”汪乐彧说。